第2章 大小姐的第一天------------------------------------------，二十三層的玻璃大樓在晨光裡亮得刺眼。：“你就當去玩玩，體驗體驗。不想乾了隨時回家。”：“就是，彆累著。你王叔叔都打過招呼了，冇人敢為難你。”，低頭扒飯。碗底映出她自己的臉——二十五歲，眉眼溫和，連不高興的表情都顯得冇什麼攻擊性。她想起大學室友李萌說的話：“婉寧，你這長相就寫著‘好欺負’三個字。”。西裝、高跟鞋、咖啡杯，所有人都低著頭看手機。蘇婉寧被擠到角落，聞見各種香水味混在一起，有點嗆鼻子。“幾樓？”有人問。“二十三。”她說。。新麵孔。，前台是個紮高馬尾的姑娘，正對著小鏡子補口紅。看見蘇婉寧，口紅頓了一下：“找誰？”“我……我來報到。”蘇婉寧從包裡拿出入職通知。，表情變了變：“哦，蘇小姐。請稍等，我帶您去人事部。”，蘇婉寧感覺到很多目光。偷偷的，從電腦螢幕後麵，從檔案夾縫隙裡。她聽見有人壓低聲音說：“就是她？股東的女兒？”“看著不像啊，穿得挺普通的。”“裝唄。”，鞋子是平底的。她爸說“彆太招搖”，她照做了，但現在看來，招不招搖不由她決定。
人事部經理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姓陳，笑容標準得像用尺子量過：“蘇小姐，歡迎歡迎。您父親昨天還打電話來關心呢。”
“叫我婉寧就好。”蘇婉寧說。
“那怎麼行。”陳經理遞過來一疊表格，“這是入職資料，您填一下。工位已經安排好了，在創意部。”
“創意部？”
“您父親說您大學學的設計，去創意部合適。”陳經理壓低聲音，“創意總監劉姐是公司老人，能力很強，就是脾氣有點直。您多擔待。”
蘇婉寧聽懂了潛台詞：彆惹事，也彆指望特殊照顧。
工位靠窗，桌上已經擺好了電腦和文具。鄰座是個染了栗色頭髮的姑娘，正戴著耳機哼歌，看見她過來，摘了一隻耳機：“新來的？”
“嗯，蘇婉寧。”
“陳思琪。”姑娘伸出手，手指很瘦，指甲剪得乾乾淨淨，“你哪個組的？”
“我……還不清楚。”
“哦，實習生。”陳思琪點點頭，又把耳機戴上了，“有事叫我。”
蘇婉寧坐下，開啟電腦。螢幕亮起來，桌布是預設的藍天白雲。她盯著看了幾秒，從包裡拿出自己的U盤——裡麵有她昨晚做到淩晨兩點的方案，關於城市青年文化的一個紀錄片企劃。
大學導師說她的方案“有靈氣但不夠商業”。她不服氣，改了一遍又一遍。
“開會！”有人拍手。
創意總監劉姐從辦公室出來，四十出頭，短髮，穿著黑色西裝外套，冇扣釦子，露出裡麵的白T恤。“新人來了是吧？蘇婉寧？”
“到。”蘇婉寧站起來。
“坐。”劉姐冇看她，翻開手裡的檔案夾，“今天碰兩個專案。一個是‘老街改造’的宣傳片，客戶要情懷也要流量。另一個是電商節的活動策劃，預算砍了三分之一，創意不能減。”
會議室裡坐了十來個人。蘇婉寧找了個角落位置，攤開筆記本。
“老街專案誰跟？”劉姐問。
一個戴眼鏡的男生舉手：“我。”
“三天內出初版指令碼。”劉姐說完，看了眼蘇婉寧，“蘇婉寧，你跟著學學。”
“好。”
“不是讓你坐著看。”劉姐說，“你負責資料收集。老街的曆史沿革、居民訪談、改造前後的對比資料，都要。”
蘇婉寧愣了一下：“三天？”
“做不到？”
“……做得到。”
散會後，戴眼鏡的男生湊過來，表情有點抱歉：“劉姐就這脾氣，你彆往心裡去。我叫張昊，老街專案是我負責。”
“我需要做什麼？”
“其實資料公司有存檔，我發你。”張昊小聲說，“你整理一下就行，不用太拚。”
蘇婉寧冇說話。她知道這是好意，但聽著不舒服。
中午吃飯，她一個人去了樓下的簡餐店。點了份沙拉，剛坐下，就聽見隔壁桌有人說話：
“聽說冇？創意部來了個關係戶。”
“股東的女兒嘛。估計乾不了幾天就得走。”
“可不是，劉姐最煩這種。”
叉子戳在生菜葉上，戳出個洞。蘇婉寧慢慢嚼著，沙拉醬有點膩。
手機震了，是周子軒發來的微信：“第一天上班怎麼樣？”
周子軒是她男朋友，交往三個月。銀行客戶經理，長得帥，會說話。她媽見過一次，說“太活絡了”，但她喜歡。
“還好。”她回。
“晚上一起吃飯？我訂了你喜歡的日料店。”
“可能要加班。”
“大小姐也要加班？”後麵跟了個笑哭的表情。
蘇婉寧盯著那個表情，手指懸在螢幕上。最後回了句：“嗯，要加班。”
下午她冇碰張昊發來的資料，而是開啟地圖，搜了老街的位置——在城西，離公司十公裡。她查了公交線路，最後一班車是晚上八點。
“你要去實地？”陳思琪不知什麼時候站到她身後，“那地方現在都是工地，冇什麼好看的。”
“我想去看看。”
陳思琪挑了挑眉：“行吧。提醒你，穿雙好走的鞋。”
蘇婉寧提前半小時下班——劉姐出去見客戶了，冇人管。她換了雙運動鞋，揹著包出了公司。
公交車搖搖晃晃開了四十分鐘。老街比她想象中更破敗：青石板路坑坑窪窪，兩邊的老房子有的拆了一半，露出裡麵的木梁。牆上用紅漆畫著大大的“拆”字。
幾個老人坐在巷口的小凳上，看著她。
“姑娘，找誰啊？”一個老大爺問。
“我是……來采訪的。”蘇婉寧從包裡拿出本子，“關於老街改造，想聽聽你們的想法。”
老人們互相看看，笑了。
“想法？我們有想法有用嗎？”一個老太太說，“我在這兒住了六十年，說拆就拆。”
“那棵榕樹看見冇？”老大爺指著巷子深處，“我小時候就在下麵玩。現在說要移走，說什麼……妨礙施工。”
蘇婉寧順著看過去。一棵很老的榕樹，樹冠像撐開的傘，氣根垂下來，像老人的鬍鬚。
“他們說移去哪裡？”
“植物園。”老太太嗤笑，“樹也有樹的家，你說移就移，它能活嗎？”
她陪著老人們坐了半個小時，聽他們講這條街的故事：哪家鋪子的雲吞麪最好吃，哪口井的水最甜，哪個拐角曾經有棵枇杷樹，結的果特彆大。
記了滿滿三頁紙。
天快黑的時候，她起身告辭。老太太拉住她的手，手心很粗糙：“姑娘，你要是寫東西，幫我們寫寫那棵樹。它不會說話，但它是看著我們長大的。”
蘇婉寧點頭：“好。”
回程的公交車上，她靠著窗戶看外麵漸次亮起的路燈。手機又震了，是周子軒：“加班結束了？我來接你？”
她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光影，打字：“不用，我還在外麵。”
“這麼拚？”
她冇回。開啟相機，拍了一張模糊的街景——燈火闌珊，看不清細節，隻有一片暖黃的光暈。
發朋友圈，配文：“第一天。”
很快有評論。她媽：“怎麼這麼晚還在外麵？注意安全。”
她爸：“彆太累。”
周子軒點了個讚。
陳思琪評論：“去老街了？”
她回了個“嗯”。
陳思琪私聊她：“可以啊。我還以為你會坐辦公室裡整理檔案。”
蘇婉寧笑了笑，打字：“你覺得那個專案能成嗎？”
“老街改造？成不成看甲方。我們隻管做。”
“可那些老人……”
“婉寧。”陳思琪發來一段語音，聲音很直接，“乾這行你得明白，我們是乙方。乙方就是拿錢辦事，彆投入太多感情，傷神。”
她聽完了，冇回。
到家已經九點。她爸媽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見她回來，她媽立刻站起來：“吃飯了嗎？給你留了湯。”
“吃過了。”她換鞋。
“工作怎麼樣？”她爸問。
“還行。”
“同事好相處嗎？”
“挺好。”
一問一答，像在走流程。蘇婉寧洗完澡回到房間，開啟電腦，把今天的采訪記錄整理成文件。寫到那棵榕樹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從手機裡翻出下午拍的照片——其實她拍了榕樹，但冇發。照片裡，榕樹在夕陽下拖著長長的影子，樹下有個石凳，空著。
她看了很久，然後關掉文件，開啟了一個新的空白頁麵。
標題打上：“一棵榕樹，和它守護的六十年”。
寫了個開頭，又刪掉。太矯情。
最後她隻寫了一句話：“有些東西被拆掉了，就再也建不回來了。”
儲存。關機。
躺在床上，她想起陳思琪的話：“彆投入太多感情。”
可她控製不住。從小學畫畫開始，老師就說她“太細膩，容易陷進去”。改不了，也不想改。
手機亮了一下，是周子軒發來的晚安訊息，附帶一朵玫瑰花表情。
她回了句“晚安”，然後把手機扣在床頭櫃上。
窗外，城市的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淺淺的光帶。她盯著那道光，忽然想起老街那個老太太的手，粗糙的，溫熱的。
那些老人今晚會夢見什麼呢？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自己夢見了一棵榕樹，很大很大，樹冠遮住了整片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