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北方的雪，南方的雨------------------------------------------，第一感覺是：南方的雨，怎麼比北方的雪還冷？，唰唰打在臉上像小刀子。這雨不一樣，軟綿綿的，帶著股黴味兒，往骨頭縫裡鑽。她站在出站口愣了三秒鐘，從編織袋裡掏出件舊外套套上——紅的，袖口磨得發白，是她媽三年前買的“年貨”，說紅色吉利。“姑娘，住旅館不？”一箇中年女人湊過來，手裡攥著把傘。“不用。”林曉梅搖頭，把行李箱往身邊攏了攏。“找工作？我們那兒招服務員，包吃住……”“我有工作。”她從兜裡掏出皺巴巴的紙條，上麵寫著一個地址：清河村三巷17號。，表情變得微妙：“那地方啊……行，你往那邊走，公交站。”“那地方怎麼了”。問了也白問。出門前她爹蹲在門檻上抽旱菸，半天憋出一句：“到了城裡，多看，少問。話多容易吃虧。”。輪子在濕漉漉的地上發出咕嚕咕嚕的響，像她空蕩蕩的肚子在叫。火車站廣場的電子屏上閃著花花綠綠的廣告，一個女明星笑得燦爛，底下是一行字：A市歡迎您。。她心裡想。，汗味、雨腥味、廉價香水味混在一塊兒。她護著箱子站在後門邊，透過臟兮兮的玻璃看外麵：高樓一棟接一棟，玻璃幕牆亮得晃眼，底下是小巷子，晾衣杆橫七豎八，濕衣服滴滴答答往下淌水。“清河村到了。”售票員喊了一嗓子。，雨更大了。巷子窄得隻容兩個人錯身，地上積水泛著油光。她數著門牌號：3號、5號、9號……15號是個小賣部，門口坐著個光膀子老頭在看電視。17號在巷子最深處，鐵門上貼滿了“疏通下水道”“專業開鎖”的小廣告。。敲了三遍，纔有個拖鞋聲啪嗒啪嗒靠近。，露出一張睡眼惺忪的男人的臉：“找誰？”
“我租了房子。”林曉梅把手機簡訊給他看，“張先生嗎？我姓林，昨天聯絡過。”
男人眯眼看螢幕，半晌才把門全拉開：“進來吧。”
房子比照片上小。十平米，一張床一張桌，牆皮脫落了幾塊，露出底下灰撲撲的水泥。唯一的窗戶對著隔壁樓的牆，距離近得能看清那家陽台上晾的內褲顏色。
“押二付一，一個月八百。”男人叼著煙說，“水電另算。”
林曉梅心裡咯噔一下。簡訊裡說的是七百。
“昨天不是說……”
“昨天是昨天。”男人吐了口煙，“這地段緊俏，你不住有的是人住。”
她咬了咬牙：“行。”
數錢的時候手有點抖。二十四張一百的，是她來之前特地去鎮上信用社換的“新錢”，硬挺挺的。給出去，錢包瞬間癟了。
男人收了錢，扔給她一把鑰匙：“晚上十點後彆用大功率電器，跳閘。廁所公用，在走廊儘頭。”說完就走了。
門關上。林曉梅站在原地，行李箱輪子在地板上壓出兩道濕痕。外麵傳來電視聲，是本地新聞：“今年我市高校畢業生人數再創新高，就業形勢嚴峻……”
她坐到床上，床板嘎吱一聲。掏出手機，微信裡有三條未讀。
媽：“到了冇？”
爸：“安頓好了回電話。”
大學室友小雅：“曉梅，你真去A市了？太勇了吧！找到工作了嗎？”
她一條都冇回。把手機扔床上，走到窗前。雨還在下，打在隔壁樓牆上的聲音悶悶的。她突然想起離家前那個晚上，她媽往她箱子裡塞了一罐醃菜。
“南方東西貴，這個下飯。”
她當時不耐煩：“現在誰還帶這個。”
現在後悔了。她想吃一口家裡的醃菜，鹹得發苦那種。
敲門聲又響了。
林曉梅嚇了一跳，握緊鑰匙走過去：“誰？”
“我住隔壁。”是個女聲，挺年輕，“剛搬來的？”
她開了一條縫。門外站著個女孩，短髮，穿著卡通睡衣，手裡端著一碗泡麪：“看你剛來，這附近冇吃的。巷口便利店泡麪五塊，加火腿腸兩塊，貴。你要吃嗎？我多泡了一碗。”
林曉梅愣了兩秒：“……謝謝。”
女孩叫李小雨，在附近商場賣化妝品。“你來打工的？”她盤腿坐在林曉梅的床上吃麪，呼嚕呼嚕的。
“找工作。明天有麵試。”
“啥公司？”
“傳媒公司。叫‘新視界’。”
李小雨筷子停了停：“哦……那地方啊。”
又是這種語氣。林曉梅皺眉：“怎麼了？”
“冇啥。”李小雨低頭喝了口湯，“就是覺得吧，你這人看著挺實在的，不像搞傳媒的。”
“傳媒怎麼了？”
“虛。”李小雨說了一個字，又補充，“我前男友就是搞這個的，整天說什麼流量啊IP啊，後來跟個網紅跑了。”
林曉梅冇接話。她吃著泡麪，麵已經有點坨了，但很暖。
“對了。”李小雨臨走時說，“晚上睡覺把門反鎖好。這棟樓住的人雜，上個月302那家還被偷了。”
門關上了。林曉梅坐在黑暗裡，冇開燈。手機螢幕的光映著她的臉。
她開啟招聘網站，找到那條收藏的職位資訊：“新視界傳媒，新媒體實習生，月薪三千五，有轉正機會。”
三千五。扣掉房租八百，還剩兩千七。吃飯、交通、電話費……她拿出本子，藉著手機光算賬。算到第三遍，筆尖在紙上戳了個洞。
窗外傳來摩托車轟鳴聲，有人扯著嗓子喊：“阿強！下來喝酒！”
南方口音，黏糊糊的，她聽不太懂。
手機震動，是她媽又發來一條：“家裡下雨了，你那邊呢？”
林曉梅盯著螢幕，手指在鍵盤上懸了很久，最後打出一個字：
“晴。”
傳送。關機。
她躺到床上，天花板上有片水漬，形狀像她老家後山的那片林子。雨聲漸漸小了，變成滴滴答答的節奏。她閉上眼，想起火車站那塊廣告牌：A市歡迎您。
歡迎不歡迎的，反正我來了。
她心裡想，然後睡著了。夢裡下著北方的雪，很大，把整個世界都埋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