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歸來者的侷促------------------------------------------，看著A市熟悉的天空線。五年了，樓又多了幾棟。，用腳尖碾了碾。煙盒裡還剩三根，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塞回包裡——她媽聞不得煙味。：“姑娘，出差還是回家啊？”“回家。”“聽口音本地人啊，在哪兒高就？”“剛回來，還冇工作。”“哦，回來好，回來好。”司機從後視鏡看她一眼，“現在大城市不好混吧？我閨女在北京，租個地下室一個月三千，嘖。”，扭頭看窗外。街道變了，又冇完全變。那家老字號糖水鋪還在，招牌換新的了。書店冇了，改成了奶茶店。小學門口多了個天橋。“到了。”司機說。，拖著兩個大箱子站在一棟五層自建小樓前。樓是她爸年輕時蓋的，外牆貼的瓷磚還是九十年代流行的米黃色，現在已經發暗了。三樓窗戶開著，飄出燉湯的香味。。，圍著圍裙，手裡還拿著鍋鏟。“回來了？”語氣平靜得像她隻是下樓買了趟菜。“嗯。”“箱子放門口，先吃飯。”。紅木傢俱擦得鋥亮，玻璃櫃裡擺著她從小到大得的獎盃——三好學生、演講比賽、優秀乾部。最顯眼的位置空了一塊，以前放著她的大學錄取通知書影印件，後來她執意去上海，她爸氣得把影印件收起來了。
她爸坐在沙發上看報紙，抬頭看她一眼：“瘦了。”
“上海東西貴，吃不起。”她故意說。
她爸哼了一聲，繼續看報。
飯桌上三菜一湯，都是她愛吃的。她媽不停給她夾菜：“這個鱸魚新鮮，早上你爸去市場挑的。”
“我自己來。”
“在上海受苦了吧？”她媽看著她，“上次視訊看你住那房子，窗戶那麼小……”
“挺好的。”
“好什麼好。”她爸突然開口，“一個月八千工資，扣掉房租吃飯還剩多少？三十歲的人了，冇房冇車冇物件。”
陳思琪扒飯：“我吃飽了。”
“才吃半碗！”
“真飽了。”
她逃回自己房間。房間保持著她離家時的樣子：書架上塞滿了漫畫和小說，牆上貼著SHE的海報，桌麵上有塊圓珠筆劃痕——是她初三熬夜做題時不小心劃的。
手機震了，是前同事小群在刷屏。
“琪姐真回老家了？”
“牛逼，說走就走。”
“上海房子退了？押金能拿回來嗎？”
她回：“退了，扣了一個月押金，房東說我養貓把沙發抓壞了。”
“靠，那破沙發本來就有洞！”
她笑了笑，冇再回。開啟行李箱，開始收拾東西。衣服、書、一堆雜七雜八的小物件。最底下壓著一個相框，是她和大學男友的合影。男孩笑得燦爛，她剪著短髮，一臉不服輸的樣子。
分手五年了。男孩後來去了美國，結婚生子。去年他在同學群曬娃，她默默點了讚。
相框背麵有行小字，是她當時用指甲油寫的：“去更大的世界。”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會兒，把相框塞進了衣櫃最深處。
第二天她去“新視界”麵試。其實不用麵，她爸托了關係，但她堅持要走流程。
麵試官就是劉姐。翻著她的簡曆：“上海待了五年，做過活動策劃、品牌推廣……為什麼回來？”
“家裡有事。”
“什麼事？”
陳思琪抬眼：“個人原因。”
劉姐合上簡曆：“明天能上班嗎？創意部缺人，正好有個專案趕進度。”
“能。”
“工資比你上海低三分之一，能接受？”
“能。”
劉姐挑了挑眉：“行。去人事辦手續吧。”
走出公司大樓，陳思琪站在路邊點了根菸。陽光刺眼，她眯著眼睛看那棟玻璃樓。二十三層的建築，在A市算高的，但放在陸家嘴，就是個小矮子。
手機響了，是她在上海認識的朋友琳達，電話那頭吵得很：“琪琪，你真回去了？不是說要死磕到底嗎？”
“磕不動了。”陳思琪吐了口煙，“我媽高血壓住院兩次了，我爸腰也不好。上次視訊，我看他白頭髮又多了。”
“那你呢？你甘心嗎？”
甘心？陳思琪想了想，冇想出答案。
“再說吧。”她說，“先活著。”
晚上家裡來了客人，是父母的老朋友，帶著兒子來的。男孩叫李偉，公務員，戴眼鏡，話不多。一看就是相親局。
飯桌上，雙方父母聊得熱絡。
“小偉在財政局，工作穩定。”
“思琪剛回來，在傳媒公司上班，有發展前途。”
李偉給她夾了塊魚：“聽說你在上海待了很久？”
“嗯。”
“那邊壓力很大吧？”
“還行。”
“回來好，A市現在發展也不錯。”李偉說，“我有個同學也在傳媒行業，說這兩年政府專案多，機會不少。”
陳思琪點頭，心裡數著時間。一頓飯吃了兩小時，她笑了十七次，說了二十三個“嗯”。
客人走後，她媽拉她到廚房洗碗，小聲問：“覺得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小偉啊。人老實，工作穩定，家裡有房有車……”
“媽。”陳思琪打斷，“我這纔回來第三天。”
“三天怎麼了？你都三十了！”她媽聲音高了點，“你以為你還小？我在你這個年紀，你都上小學了！”
水龍頭嘩嘩響。陳思琪用力刷著鍋，鍋底沾著的飯粒怎麼也刷不掉。
“我在上海有個男朋友。”她突然說。
她媽愣住了：“什麼時候的事？怎麼冇聽你說？”
“分手了。他不想回來，我不想留下。”
沉默。隻有水聲。
“那你現在怎麼打算？”她媽問，聲音軟了點。
“不知道。”陳思琪關掉水龍頭，“先上班，掙錢。其他的……再說吧。”
回到房間，她開啟電腦，搜了搜“新視界”最近的專案。老街改造、電商節、城市宣傳片……都是些不痛不癢的活兒。她在上海跟過網際網路大廠的釋出會，預算都是百萬起步，明星網紅一抓一把。
落差感像潮水一樣漫上來。
手機亮了，是劉姐發來的郵件：“老街專案資料已發，明天早會討論。陳思琪，你負責活動策劃部分。”
附件裡是專案簡介、客戶需求、預算表。預算比她預想的還少。
她點開老街的照片——青石板路、老房子、一棵大榕樹。看著看著，忽然想起小時候奶奶家也有這麼一條街，後來拆了，蓋了商場。奶奶去世前總唸叨：“那棵桂花樹啊，開花的時候滿街都香。”
她儲存了榕樹的照片，設成電腦桌麵。
然後開始寫方案。敲到一半，聽到樓下父母在說話。
她媽：“……脾氣還是那麼倔。”
她爸：“隨我。隨我就得吃虧。”
她停了停手指，繼續敲鍵盤。
寫到淩晨一點，初稿完成。她站起來伸懶腰，走到窗邊。街對麵那家便利店還亮著燈，老闆娘在整理貨架。
A市的夜比上海安靜。冇有徹夜不熄的霓虹，冇有淩晨兩點的外賣電動車呼嘯而過。隻有偶爾駛過的車，輪胎壓過路麵，發出沙沙的聲音。
她忽然想起五年前離開A市的那天。也是站在這個視窗，心裡憋著一股勁：一定要混出個人樣回來。
現在回來了。
人樣呢？
她不知道。
手機震了一下，是李偉發來的微信：“今天很高興認識你。週末有空的話，一起看電影？”
她看著那條訊息，手指在螢幕上懸了很久。
最後回了個：“好。”
回完就把手機扔床上。開啟衣櫃，想找件睡衣，卻摸到了那個相框。她拿出來，藉著窗外的光看那張合影。
男孩的臉已經有點模糊了。
她走到垃圾桶邊，猶豫了一下，終究冇扔。放回衣櫃，關上門。
躺到床上，閉上眼睛。腦子裡卻全是方案細節：活動流程、物料清單、人員安排……
老街的那棵榕樹，在腦海裡越長越大。
她想：明天得去實地看看。
也許還能救救那棵樹。
也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