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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穀內,沈慕昭勒馬一看,臉色驟變。
方纔那聲尖叫,是賀蘭娜的侍女發出的。此刻人已然掉進佈滿尖刺的陷阱中,被貫穿胸口,當場斃命。
而賀蘭娜的坐騎也在這時被暗設的絆馬索掀翻,駿馬悲鳴倒地,巨大的慣性將賀蘭娜與身側的賀蘭璉狠狠甩向半空,直直朝著布著尖刺的陷阱墜去。
生死一瞬,賀蘭璉目光驟凝,卻已來不及回身。
不過瞬息,便見一道紅影掠至陷阱邊。
“抓緊!”
沈慕昭不及多想,翻身下馬時順手抄起馬鞍旁的長鞭,手腕猛地發力,長鞭如銀蛇出鞘,精準纏住賀蘭娜的腰肢。
她手腕猛地發力,足尖狠狠踢向一塊凸起的岩石借力,整個人向後仰倒,藉著衝力往後拽,硬生生將下墜的賀蘭娜拉得懸停在尖刺之上。
與此同時,邊沿的石塊順著坡度滾了下去,恰好擋住賀蘭璉踉蹌的腳步。
賀蘭兄妹瞬間會意,借力蹬起,身形淩空一轉,穩穩落回平地。
“皇後孃娘!”二人驚魂未定,待看清是她,當即拱手行禮,又驚又佩:“在下未曾想到,娘娘竟然會武,還這般厲害!”
聽到這話,沈慕昭下意識握緊手中長鞭,指節微微泛白。
她本是將門嫡女,經常隨父兄馳騁沙場,一身武藝是在刀光劍影裡磨出來的。
她原該披甲執銳、戍守家國,做一名與父兄並肩破陣、護國安邦的女將軍。
那般金戈鐵馬、快意恩仇的日子,一度是她最想要的。
可她偏偏遇見了蕭珩。
他說偏愛溫婉嫻靜、端莊持重的女子,承諾護她一世安穩,說她不必再沾半分血腥。
她信了,棄了長槍鎧甲,斂去一身傲骨鋒芒,拾起針線女紅,甘心被困在宮牆之內,做一個循規蹈矩的失寵皇後。
若非重活一世,她幾乎要忘了,自己手中握著的,本該是殺敵護國的利刃,而非這些無用的閨閣之物。
“小心!”
未等幾人喘息,穀壁後方驟然竄出十數個黑衣人,手持利刃,殺氣騰騰。
領頭的黑衣人看清沈慕昭的臉,眼底閃過一絲詫異。
他竟不知這失寵皇後,此時竟會出現在這狼穀之中。
但轉瞬,狠戾便覆了詫異,沉聲道:“主子有令,格殺勿論!”
他知沈慕昭雖是六宮之主,卻是個失寵的,而賀蘭氏是蕭珩拉攏西域、穩固朝局的關鍵,今日之事絕不能失敗。
一個失寵皇後,折在這裡也未必會被深究。
話落,黑衣人齊齊撲上,刀刃帶起淩厲風聲,招招致命,毫不留情。
賀蘭兄妹反應極快,迅速拔出軟劍迎敵,劍影翻飛間逼退數人;沈慕昭的長鞭更是舞得密不透風,鞭梢點刺如槍,專挑手腕、膝彎等要害,多年未練的身手雖稍顯生疏,卻依舊淩厲,孤身一人竟也絲毫不落下風。
纏鬥間,一名黑衣人趁她抬手揮鞭的間隙,長刀直劈而來,沈慕昭側身閃避,肩頭還是被刀劃開一道深深的口子,鮮血瞬間滲出。
沈慕昭眸光一沉。她清楚,久戰不利,也是時候了。
趁賀蘭璉一劍逼退兩名侍衛,她迅速從懷中摸出訊號彈,猛力攥碎。
“砰——”
紅色煙柱直衝雲霄,在空曠的狼穀上空格外醒目。
訊號彈升空的瞬間,穀口傳來震天的馬蹄聲。
沈亦書帶著精銳很快趕到,黑壓壓的人馬瞬間將黑衣人團團圍住,弓箭上弦直指核心。
他勒馬佇立,居高臨下道:“放下兵器,束手投降!反抗者,殺無赦!”
沈家軍訓練有素,個個驍勇,不過片刻便將在場的黑衣人製服扣押。
而狼穀的動靜,也驚動了後方圍獵歸途中的文武大臣,更驚動了正帶著侍衛、準備按計劃前往狼穀“救人”的蕭珩。
“陛下,狼穀方向有訊號彈,還有廝殺聲傳來!”侍衛匆匆來報。
蕭珩心頭咯噔一下,暗道不好,來不及細想,轉身朝外走去:“牽馬來!隨朕去狼穀!”
“陛下這般急急忙忙的……是要做什麼去?”
蕭珩剛上馬,身後便傳來一道清冷低沉的聲音,不急不緩,卻帶著無形的壓迫。
他渾身一僵,攥緊馬韁轉過身,便見蕭驚淵負手立在不遠處,一身玄色常服,眼眸半眯著,似笑非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皇叔有所不知,下人來報,狼穀有異動,朕既為東道主,自該前往檢視,以免傷及百官宗室。皇叔可要與朕一道?”蕭珩強扯出一抹笑來道。
“自然。”
蕭驚淵唇角微勾,弧度淺淡卻意味不明。
他翻身上馬,動作利落乾脆,駿馬緊隨蕭珩身側,周身的壓迫感,竟蓋過了身為天子的蕭珩。
一行人快馬加鞭趕到穀口,正撞見沈亦書押著俘虜,神色冷冽,而沈慕昭肩頭帶血,賀蘭兄妹護在她身旁。
“怎麼回事?”蕭珩勒馬喝問,目光掃過被俘的侍衛,麵色陰沉,眼底卻藏著不易察覺的慌亂,“何人竟敢在圍場伏擊使臣,還敢傷皇後?”
他一邊說,一邊暗中無聲威脅那群人:敢吐露半個字,朕誅你九族!
黑衣人們心頭一顫,紛紛垂首,不敢有半分辯解。
沈慕昭抬眸,目光淡淡看向蕭珩:“陛下來的正好。臣妾在女眷營帳久坐煩悶,便獨自騎馬至附近散心,忽聞狼穀內有兵刃相擊與女子驚呼之聲,念及圍場之中皆是貴眷與使臣,恐生意外,便策馬前來檢視,恰逢這些人伏擊賀蘭殿下兄妹。臣妾出手相救,不慎被傷,幸得沈將軍及時趕到。”
她頓了頓,狀似不解地看向蕭珩:“隻是臣妾好奇,圍場乃皇家禁地,守衛森嚴,怎會突然出現這麼多身手不凡的‘匪徒’,還偏偏挑中賀蘭殿下二人下手?”
這話一出,大臣們紛紛看向蕭珩,眼含懷疑。
畢竟,誰都知道蕭珩有意拉攏西域,此刻賀蘭兄妹在圍場遇襲,未免太過蹊蹺。
蕭珩眼底閃過一絲陰翳,倒打一耙:“哦?獨自散心?皇後既身為六宮之主,身係皇家體統,怎可不顧身份,孤身一人在此隨意走動?”
“況且圍場腹地險地眾多,你偏巧走到狼穀,偏巧撞見賊人伏擊,天下哪有這般湊巧的事?莫不是你早知此處有事,刻意前來?”
此言一出,周遭瞬間安靜。
在場的誰還聽不出,皇帝這話,是暗指皇後與賊人有關?
沈亦書臉色驟沉,當即要開口辯駁,卻被沈慕昭抬手製止。
隻見她向前一步,目光直視蕭珩,清冷的眸中無半分懼色,直直反問道:“陛下此言,是在質疑臣妾?”
“臣妾身為皇後,心繫圍場安危,聽聞異響前來檢視,何錯之有?難不成見死不救,坐視使臣殞命、損了大啟顏麵,才合陛下的心意?”
她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冷意,似在提醒,又似在嘲諷:“更何況,陛下莫非忘了?臣妾本就是將門嫡女,也曾隨父兄馳騁沙場,上陣殺敵,何懼這區區黑衣人?”
“再者,圍場守衛是陛下親設,賊人藏匿此處,陛下不查守衛失職,不究賊人罪責,反倒先質問臣妾行蹤?莫非在陛下眼中,臣妾的去處,比使臣安危、皇家法度更重要?”
一番話下來,武將尚且聽不出個所以然來,文官們卻都瞬間回過神,看向蕭珩的目光愈發異樣。
皇後所言極是,皇帝此舉確實反常,怎會先拿皇後的行蹤說事?
蕭珩被問得啞口無言,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死死攥著馬韁,強壓著怒意:“朕隻是問你緣由,你何必巧言令色,強詞奪理!”
沈慕昭冷眼旁觀著他的慌亂:“臣妾所言皆是實情,陛下若不信,可問二位殿下,亦可查驗臣妾的坐騎行跡。”
賀蘭璉當即上前一步,對著蕭珩拱手:“陛下,皇後孃娘所言句句屬實。今日若非娘娘及時趕到,臣與舍妹早已命喪賊人刀下。娘娘不顧自身安危,挺身而出,這般巾幗風骨,令人敬佩,絕非陛下所言那般。”
“臣願以西域賀蘭氏的名義,為皇後孃娘作保!”
“朕……”
蕭珩正要開口,卻被一旁沉默良久的蕭驚淵打斷。
他不急不緩道:“陛下,臣倒有一事覺得蹊蹺。”
“這幾個黑衣人,身手利落,出招狠辣,且舉止間頗有章法,不似尋常山匪毛賊,更像是……禁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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