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柳氏刁難當晚,沈慕昭正垂眸修剪案上的蘭花。
“蕭家這算盤,打得倒是精細。”蕭驚淵的聲音低沉,聽不出喜怒。
沈慕昭抬眸,眼底閃過一絲冷冽:“沈家三朝根基,豈容他們輕易撼動?臣心向背,從不是幾頁假密摺能扭轉的。”
蕭驚淵轉過身,桃花眼似笑非笑,目光在她那張絕色的臉上流連:“皇後倒是打得一手好牌。讓趙武提前發難,卻不給實證,是要打草驚蛇,讓他在朝堂上淪為笑柄吧?”
沈慕昭不置可否,“趙武本就是條瘋狗,早早收了蕭家好處。我不過是順水推舟,讓他提前咬人。”
“無憑無據便汙衊三朝元老,隻會讓百官覺得蕭家急功近利、構陷忠良,反倒讓百官對沈家多了幾分信任。”
她接著道:“屆時朝堂之上,武將們定會率先發聲。沈家軍為大啟浴血奮戰數年,沈亦書的為人,他們最是清楚,自然不會容人肆意詆譭。”
“而文官們,必會分成兩派:一派是感念沈家世代忠良、受過沈家恩惠的老臣,他們深知沈家若倒,朝堂勢力失衡,恐生大亂,定會力保沈家;另一派則是想藉機打壓武將勢力、依附蕭家的投機之輩,會跟著煽風點火。”
“至於文官……王爺何不藉機清洗一番?”她抬眸,與蕭驚淵對視,唇角勾起一抹譏誚,“畢竟文官內鬥最是消耗人心,依附蕭家的投機之輩,王爺隻需稍稍點撥,便能讓他們反咬一口。”
“既坐看蕭珩難堪,又能削弱蕭家勢力,還能賣沈家一個人情,這一步棋,對王爺而言,穩賺不賠。”
話落,手中剪刀“哢嚓”一聲,剪去了一截枯枝。
蕭驚淵眼底閃過一絲讚賞。
他不得不承認,沈慕昭的算計,很是精準。
卻見沈慕昭放下手中剪刀,指尖劃過案上的輿圖,停在狼穀的位置,“王爺想必已經查清了禦林軍動向,想來也明白,明日圍獵,狼穀不會太平。”
蕭驚淵挑眉:“娘娘想說什麼?”
沈慕昭聲音輕緩,意有所指:“狼穀險地,若真‘不小心’鬨出‘意外’,傷及使臣,邦交顏麵俱損,對誰都冇好處。”
她頓了頓,才淡淡道:
“沈家軍鎮守邊關多年,臣妾的大哥沈亦書對這類伏擊伎倆最是熟悉,若讓他以‘巡查圍場防務’為由,帶一隊親信去狼穀佈防,權當戒備,也算穩妥。”
蕭驚淵指尖摩挲著扳指,半晌才低笑一聲:“就依娘娘所言。”
待蕭驚淵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沈慕昭才緩緩收回目光。她走到案前,指尖輕輕敲擊著輿圖,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蕭珩,你布的局,早已換了落子之人。
……
圍獵當日,京郊圍場旌旗招展,獵獵作響。
文武百官身著勁裝,列隊兩側;各家貴女身著華服,立於女眷區,低聲說笑,目光卻時不時瞟向入口方向。
不多時,一陣馬蹄聲傳來。
就見蕭珩一身明黃勁裝,騎在高頭大馬之上,身姿挺拔,而他身前,竟是與他同乘一騎的蕭柔!
蕭柔身著粉色宮裝,依偎在蕭珩懷中,臉上帶著嬌羞的笑意,時不時抬眸看向蕭珩,眼底滿是依賴。
兩人同乘一騎,在一眾官員貴女中,格外紮眼。
緊隨其後的,是沈慕昭的車駕。
她一身正紅宮裝,獨自乘坐一輛馬端坐於鳳輦之上,既無帝王相伴,也無眾星捧月,與前方的恩愛模樣形成鮮明對比。
“嘖嘖,皇後孃娘當真是孤家寡人,陛下的心,可全在貴妃娘娘身上了。”
“可不是嘛,同乘一騎,這待遇,整個後宮也就貴妃娘娘能有了。”
竊竊私語傳入耳中,沈慕昭卻麵色平靜,恍若未聞。
車駕停下,她從容下車,目光淡淡掃過前方,連一絲波瀾都未起。
出發前,蕭珩牽著蕭柔來尋她。
她還記得,蕭珩微蹙眉頭,擺出一副無奈的模樣看著她道:“皇後,柔兒從未見過圍獵盛況,朕帶她來見見世麵,你身為皇後,素來大度,想必不會與她一般見識。”
又是這樣。
一句大度,就要逼得她步步退讓!
沈慕昭心下冷笑,麵上躬身行禮,語氣溫婉得體:“陛下說笑了,妹妹初涉圍場,好奇也是應當。臣妾身為皇後,自當體恤後宮姐妹,何來計較之說?”
她的順從讓蕭珩準備好的那番安撫與施壓之語無從出口。
他原以為,沈慕昭會與從前那般,拿宮規祖製、中宮體麵來辯駁抗拒,卻不曾想,如今她竟如此乖巧……
乖巧得彷彿不管他多麼偏袒蕭柔,她都已經不在乎了一般。
念頭閃過,蕭珩心下莫名一滯,眉頭不自覺蹙起,莫名生出幾分滯澀不快。
蕭柔敏銳地察覺到蕭珩的情緒,眼底飛快掠過一絲嫉恨與不悅,卻立刻掩去,柔弱無骨的手拉著蕭珩衣袖輕聲道:“陛下,都是柔兒不好,不該讓姐姐誤會。姐姐莫怪,柔兒隻是實在好奇,才麻煩陛下的。”
沈慕昭心中冷笑,麵上卻依舊是那副溫婉模樣,並未接話,轉身上了鳳輦。
……
待思緒回籠,沈慕昭轉身進了女眷區,於主位從容落座。
女眷區的貴女們見此情形,紛紛上前見禮。
待寒暄過後,便有人按捺不住,開始陰陽怪氣:“皇後孃娘真是寬宏大量,換做是我,怕是要妒火中燒了。畢竟,陛下對貴妃娘孃的寵愛,可是滿宮皆知呢。”
“是啊,皇後孃娘獨居坤寧宮這麼久,怕是早就習慣了冷清吧?不像貴妃娘娘,日日伴駕,真是好福氣。”
蕭柔聽著這些捧高踩低的話,臉上的笑意更濃,卻故作嗔怪道:“各位妹妹休要胡說,陛下不過是憐惜我罷了。姐姐纔是後宮之主,陛下心中自然有姐姐,隻是姐姐素來端莊持重,不似我這般黏人罷了。”
她忽然話鋒一轉,體貼道:“姐姐,你可千萬彆往心裡去,各位妹妹也冇有惡意,隻是羨慕我能陪在陛下身邊罷了。你向來大度,定不會與我們這些小女子一般見識的。”
沈慕昭放下茶盞,瓷器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目光淡淡掃過蕭柔,又看向那些煽風點火的貴女,語氣不鹹不淡:“妹妹說笑了。本宮身為皇後,統攝六宮,自當顧全大局。至於各位貴女……”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那些貴女身上,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威壓:“至於各位貴女,出身名門,理應知曉‘尊卑有序’四字。後宮之事,豈是爾等可以隨意置喙的?今日是圍獵盛典,不是嚼舌根的地方,若再讓本宮聽見半句閒言碎語,休怪本宮以宮規論處。”
話音剛落,那些本還在煽風點火的貴女臉色瞬間慘白,紛紛低下頭,瑟瑟發抖。
蕭柔也被噎得說不出話,笑容僵在臉上,眼底滿是怨毒。
沈慕昭心中毫無波瀾。與這些隻會搬弄是非的女子糾纏,實在無趣。
她微微頷首:“本宮有些乏了,先回營帳歇息片刻,待圍獵開始,再出來觀禮。”
說罷,便轉身離去。
不同於蕭珩與蕭柔共用的豪華營帳,她的營帳隻在一旁孤零零地立著。
當初安排營帳時,蕭珩也曾有過片刻猶豫。
想到她那般雲淡風輕的模樣,他心頭便總有些被漠視的煩躁。
不知為何,腦海中竟閃過一絲念頭:他想讓沈慕昭與自己同帳。
畢竟,按祖製,帝後同帳才合規。
可念頭剛起,蕭柔便泫然欲泣地拉著他的衣袖:“陛下,柔兒從小膽子就小,第一次來圍場,夜裡怕是會害怕。姐姐她獨居坤寧宮這麼多年,想必早就習慣了一個人,定然不會在意的。姐姐素來大度,定不會怪陛下偏心的。”
蕭珩心一軟,那些莫名的念頭也隨之煙消雲散。
沈慕昭站在帳前,聽著暗衛回稟,心底滿是譏諷。
蕭珩向來如此,隻要蕭柔一示弱,他便什麼都能不顧。
若非有前世的記憶,誰又能想到,這個看似寵妃入骨的皇帝,能在蕭柔毀容後毫不猶豫將其拋棄呢?
不過,這也正合她意。
獨自一個營帳,反倒方便她行事。
入帳後,沈慕昭迅速換上便裝,輕輕敲擊營帳梁柱三下。
片刻後,一道黑影閃入:“娘娘,王爺已備好馬匹,就在營帳外頭。”
沈慕昭頷首,隨暗衛悄然出帳,翻身上馬,直奔狼穀。
沿途守衛都被撤換,一路暢通無阻。
不多時,狼穀已然在望。
就在這時,一聲女子的驚叫聲驟然響起,自狼穀深處傳來!
沈慕昭心頭一凜,催馬加快速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