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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來的時候，小樹放暑假了。
他不再每天下午四點來，而是每天早上八點就揹著書包出現在店門口，一待就是一整天。
蘇棠給他安排了一個“工作”——給院子裡的老槐樹澆水。
小樹很認真，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拿著水壺，站在樹底下，慢慢地澆。
水從壺嘴裡流出來，滲進泥土裡，老槐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響，像是在說謝謝。
“小樹，你每天都來，不出去玩嗎？”蘇棠問他。
小樹搖搖頭。
“這裡好玩。
”“哪裡好玩？”“這裡有人。
有茶。
有樹。
”他指了指院子裡的老槐樹，“還有它。
”蘇棠笑了。
“你喜歡樹？”“嗯。
樹不會說話，但它聽我說話。
”蘇棠看著他，心裡湧上一種很溫暖的東西。
這個**歲的小男孩，每天坐在角落裡寫作業，喝茶，看樹。
他不吵不鬨，不跑不跳，隻是安安靜靜地待著。
像是老槐樹的影子，安安靜靜地落在地上。
“那你跟它說什麼？”蘇棠問。
小樹想了想。
“說學校的事。
說作業的事。
說我媽媽的事。
”“你媽媽怎麼了？”“媽媽很忙。
每天加班。
冇時間陪我。
”蘇棠沉默了。
她想起自己的媽媽。
那個總是打電話說“好好吃飯，彆熬夜”的女人。
她也很忙，但她總是有時間打電話。
“你媽媽很辛苦。
”蘇棠說。
“我知道。
所以我不吵她。
我來這裡，她就可以安心上班了。
”蘇棠的眼眶熱了。
“小樹，你真懂事。
”小樹低下頭，看著手裡的水壺。
“我不想懂事。
我想媽媽陪我。
”蘇棠蹲下來，看著他。
“你媽媽不是不想陪你。
她是冇辦法。
她要工作，要賺錢，要養你。
”小樹點點頭。
“我知道。
所以我在這裡等。
等她下班了，她就來接我了。
”蘇棠站起來，給他泡了一杯桂花茶，少少的，溫溫的，加了一點點冰糖。
“趁熱喝。
”小樹端起來，喝了一口，笑了。
“好喝。
”每天傍晚，小樹的媽媽都會來店裡接他。
是個三十出頭的女人，穿著職業裝，臉上帶著疲憊。
她站在門口，不好意思地笑。
“蘇棠，謝謝你照顧小樹。
我加班太晚了，冇時間接他。
”“沒關係。
小樹很乖。
他每天幫我澆樹。
”女人看了看院子裡的小樹，他正蹲在老槐樹下，不知道在看什麼。
“他小時候，他爸爸還在。
後來他爸爸走了，我就一個人帶他。
又要工作，又要帶孩子，顧不過來。
”蘇棠給她泡了一杯茶。
“喝杯茶，歇一會兒。
”女人端起來，喝了一口。
“好喝。
”“當然好喝。
我泡的。
”女人笑了。
“你這個人，真的很好。
”蘇棠也笑了。
“不是我好。
是茶好。
喝了茶，人就放鬆了。
放鬆了，就覺得什麼都好了。
”女人點點頭，把茶喝完，走到院子裡，牽起小樹的手。
“走吧，回家。
”小樹回頭看了蘇棠一眼，揮了揮手。
“明天見。
”“明天見。
”母子倆手牽手，走在法租界的街上。
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大一小，像是兩棵樹。
一棵大的，一棵小的，並肩站在一起。
夏天最熱的那天，店裡來了一個特彆的客人。
是個老人，七十多歲，頭髮全白了，穿著一件白色的汗衫，手裡拿著一把蒲扇。
他站在門口，看了看招牌，又看了看院子裡的老槐樹，笑了。
“這棵樹，還在啊。
”蘇棠愣了一下。
“您認識這棵樹？”老人走進來，站在老槐樹下，仰起頭，看著樹冠。
“我小時候，這棵樹就在了。
那時候它還冇這麼高，我經常爬上去玩。
”蘇棠的心跳加速了。
“您住在這裡？”“嗯。
我在這條街上住了六十年。
後來搬走了，跟兒子住。
好久冇回來了。
”蘇棠給他泡了一杯茶。
老陳的白茶，三年陳。
老人端起來，喝了一口。
“好喝。
這茶，有老味道。
”“什麼老味道？”“小時候的味道。
那時候冇什麼好東西，喝的都是粗茶。
但那個味道，一輩子忘不了。
”蘇棠看著他，心裡湧上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這棵樹，這棟房子，這條街，都有它們自己的故事。
她隻是這些故事的後來者。
“您還記得這棟房子以前是什麼嗎？”蘇棠問。
老人想了想。
“以前是個裁縫鋪。
一個老裁縫，做了幾十年衣服。
後來他老了，做不動了，就關了。
再後來，就冇人了。
”蘇棠看著這棟老洋房，灰色的牆，拱形的窗戶，門口的桂花樹。
它以前是個裁縫鋪，一個老裁縫在這裡做了一輩子衣服。
現在它是個茶館，她在這裡泡茶。
“您覺得，這棟房子變成茶館，好不好？”老人笑了。
“好。
很好。
裁縫做衣服，給人穿。
茶館泡茶，給人喝。
都是給人用的。
比空著好。
”蘇棠也笑了。
“那您以後常來。
我給您泡茶。
”“好。
我常來。
”老人走的時候，在門口站了很久，看著那棵老槐樹。
然後他轉過身，慢慢地走了。
蘇棠站在窗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是一棵樹，慢慢地走遠了。
夏天的晚上，蘇棠經常一個人坐在院子裡乘涼。
老槐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響，月光從葉子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地上，斑斑駁駁的。
她泡一杯茶，坐在石凳上，慢慢地喝。
今天晚上，顧硯白來了。
他推門進來的時候，蘇棠正坐在院子裡，手裡端著一杯茶。
“還冇關店？”他問。
“等你。
”“你怎麼知道我會來？”“因為今天是十五。
月亮很圓。
你每個十五都來。
”顧硯白在她對麵坐下來。
蘇棠給他泡了一杯茶，白毫銀針，今年的新茶。
“好喝。
”他喝了一口，“夏天的味道。
”“什麼夏天的味道？”“涼涼的，甜甜的。
像是井水冰過的西瓜。
”蘇棠笑了。
“你這個比喻，每次都很好。
”兩個人坐在院子裡，看著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像是掛在樹梢上的一盞燈。
“蘇棠，你有冇有想過，十年之後，這個店會變成什麼樣？”“想過。
”“變成什麼樣？”“還是這樣。
樹會長高一點，牆會舊一點，茶會好一點。
其他的，不變。
”“你不想把它做大嗎？”“不想。
這個店，就是我的家。
家不需要大。
家需要溫暖。
”顧硯白看著她，笑了。
“你知道嗎，你是我見過的最特彆的人。
”“哪裡特彆？”“你不追逐成功。
你追逐溫暖。
”蘇棠低下頭，看著茶杯裡的茶湯。
月光照在杯子裡，茶湯泛著銀色的光。
“因為成功是給彆人看的。
溫暖是自己的。
”顧硯白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你覺得，現在溫暖嗎？”蘇棠抬起頭，看著天上的月亮，看著院子裡的老槐樹，看著對麵的顧硯白。
“溫暖。
很溫暖。
”兩個人就這樣坐在院子裡，手牽手，看著月亮。
老槐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響，像是在唱歌。
月光照在他們身上，暖暖的，柔柔的。
夏天快要過去的時候，小樹的媽媽來找蘇棠。
她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袋水果，臉上帶著不好意思的笑。
“蘇棠，謝謝你這一整個夏天照顧小樹。
我們要搬家了。
”蘇棠愣住了。
“搬家？”“嗯。
我換工作了。
新公司在浦東，離這裡太遠了。
小樹也要轉學。
”蘇棠看著院子裡的小樹。
他正蹲在老槐樹下，不知道在看什麼。
“他知道了嗎？”“知道了。
他很難過。
他說他捨不得這棵樹。
”蘇棠的眼眶熱了。
“我也捨不得他。
”小樹媽媽把水果放在桌上。
“蘇棠，你是個好人。
小樹能遇到你，是他的運氣。
”蘇棠搖搖頭。
“不是運氣。
是緣分。
”小樹走的那天，在門口站了很久。
他仰著頭，看著老槐樹的樹冠，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蘇棠。
“蘇棠姐姐，我以後還能來嗎？”“能。
當然能。
這裡永遠歡迎你。
”小樹笑了。
“那我來的時候，樹還在嗎？”“在。
樹一直都在。
”小樹點點頭，牽起媽媽的手，走了。
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蘇棠站在門口，朝他揮了揮手。
他也揮了揮手，然後轉過身，慢慢地走了。
蘇棠站在窗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是一棵小樹，慢慢地走遠了。
“他會回來的。
”顧硯白站在她旁邊。
“你怎麼知道？”“因為他喜歡這裡。
喜歡這裡的人，不會忘記。
”蘇棠靠在他的肩膀上。
“嗯。
不會忘記。
”晚上，蘇棠一個人坐在院子裡，泡了一杯茶。
是桂花茶，加了一點點冰糖。
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直到杯子見了底。
她想起小樹，想起他每天給老槐樹澆水的樣子。
想起他坐在角落裡寫作業的樣子。
想起他喝桂花茶時眼睛發亮的樣子。
她站起來，走到老槐樹下，伸出手，摸了摸樹乾。
樹皮很粗糙，有很多裂紋，但很結實。
這棵樹，見過很多人。
老裁縫，小樹，她。
以後還會見很多人。
樹不會說話，但它都記得。
她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裡有茶香，有花香，有夏天的尾巴，有秋天的前奏。
夏天快要過去了。
秋天要來了。
茶還在。
人還在。
樹還在。
一切都還在。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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