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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徹底到來的時候，蘇棠的店裡多了一個新客人。
是個小男孩，**歲的樣子，圓圓的臉，大大的眼睛，每天下午四點放學之後，揹著書包推門進來。
他不喝茶，也不說話，隻是坐在一樓的角落裡，開啟作業本，開始寫作業。
蘇棠第一次注意到他的時候，是在一個下雨的下午。
小男孩推門進來，頭髮濕漉漉的，校服上全是水珠。
他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好像不確定自己能不能進來。
“進來吧。
”蘇棠說，“外麵冷。
”小男孩走進來，坐在角落裡，開啟作業本。
蘇棠給他倒了一杯熱水，放在旁邊。
小男孩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小聲說了句“謝謝”，然後繼續寫作業。
從那以後，小男孩每天下午四點來，坐在同一個位置，寫作業。
蘇棠每天都給他倒一杯熱水，放在旁邊。
他不喝，也不動，隻是偶爾抬起頭，看看店裡的人，看看窗外的樹，然後低下頭繼續寫。
有一天，蘇棠忍不住問他：“你怎麼不喝茶？”小男孩搖搖頭。
“我不喝茶。
茶苦。
”“我的茶不苦。
甜的。
”小男孩看著她，猶豫了一下。
蘇棠給他泡了一杯桂花茶，少少的，溫溫的，加了一點點冰糖。
小男孩端起來，喝了一口，眼睛亮了。
“好喝。
”“當然好喝。
我泡的。
”小男孩笑了，把茶喝完了。
從那以後，他每天來，不僅寫作業，還喝茶。
一杯桂花茶，慢慢地喝，喝完了，作業也寫完了。
“你叫什麼名字？”蘇棠問他。
“小樹。
”“小樹？像院子裡那棵樹？”小樹點點頭。
“媽媽說，希望我像樹一樣，長得高高的，壯壯的。
”蘇棠笑了。
“那你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長大。
”小樹用力點了點頭。
“嗯。
”老太太看到小樹，笑了。
“這個小娃娃，跟你小時候一樣。
”“我小時候什麼樣？”“也是這個樣子，圓圓的臉，大大的眼睛，每天放學不回家，在外麵晃。
”蘇棠笑了。
“您怎麼知道我小時候什麼樣？”“因為你現在也是這個樣子。
每天不回家，在店裡晃。
”蘇棠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您說得對。
我也是個長不大的小孩。
”老太太也笑了。
“長不大好。
長大了，就不好玩了。
”春天過去一半的時候，店裡來了一對情侶。
二十出頭，手牽手走進來，坐在二樓窗邊。
他們點了一壺紅茶，慢慢地喝，慢慢地聊。
男生說了什麼，女生笑了，笑得很開心。
女生說了什麼，男生也笑了，笑得很溫柔。
蘇棠站在茶台後麵，看著他們，心裡湧上一種很溫暖的東西。
她想起自己和顧硯白。
想起他們第一次在咖啡廳重逢，她潑了他一身咖啡。
想起他們在餛飩店裡吃餛飩，他遞給她紙巾。
想起他們在周姨的茶館裡喝茶，他握著她的手。
想起他們在月光下走路，他送她回家。
“在想什麼？”顧硯白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她旁邊。
“在想我們。
”“我們怎麼了？”“我們很好。
”顧硯白笑了。
“嗯。
很好。
”兩個人站在茶台後麵，看著那對情侶。
男生給女生倒了一杯茶，女生端起來，喝了一口，笑了。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他們身上，暖暖的。
“蘇棠，你說，他們以後會結婚嗎？”“會吧。
”“為什麼？”“因為他們喝茶的樣子，很像我們。
”顧硯白握住了她的手。
“那我們呢？我們以後會結婚嗎？”蘇棠愣住了。
她從來冇有想過這個問題。
結婚。
她一直在想店、茶、客人、季節、花開花落。
她從來冇有想過結婚。
“你這是在求婚嗎？”她問。
顧硯白笑了。
“不是。
我隻是在問你的想法。
”蘇棠低下頭，看著兩隻握在一起的手。
“我不知道。
我冇想過。
”“那你想一想。
”蘇棠想了很久。
“我覺得，現在這樣就很好。
你在，我在，店在，茶在。
這樣就很好。
”顧硯白點點頭。
“嗯。
這樣就很好。
”兩個人站在茶台後麵，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暖暖的。
那對情侶還在喝茶，還在笑。
窗外的梧桐樹長滿了葉子，綠得發亮。
春天快要過去的時候，蘇棠收到了一個包裹。
是從福建寄來的，老陳寄的。
開啟一看，是一包白茶，白毫銀針，今年的新茶。
還有一張紙條，上麵是老陳的字跡，歪歪扭扭的：“今年的新茶，你嚐嚐。
好喝的話，來工廠拿。
不好喝的話，也來工廠拿。
我重新做。
”蘇棠笑了。
她泡了一杯，喝了一口。
茶湯入口，鮮爽、清甜、有一點點花香。
像是春天的雨，像是夏天的風，像是秋天的月，像是冬天的雪。
好喝。
真的很好喝。
她拿出手機，給老陳發了條訊息：“好喝。
我明天來拿。
”回覆很久纔來，隻有兩個字：“嗯。
來。
”第二天，蘇棠關了店，去了福建。
坐高鐵，七個小時。
老陳在工廠門口等她，穿著一件藍色的工裝，頭髮又白了一些。
“來了？”他說。
“來了。
”“進來喝茶。
”蘇棠跟著他走進工廠。
生產線在轉，工人在忙，空氣中瀰漫著茶香。
老陳帶她走進自己的辦公室，很小，隻有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茶台。
他從架子上拿下一包茶葉，泡了一杯，遞給她。
“嚐嚐。
今年的白牡丹。
”蘇棠端起來，喝了一口。
茶湯入口，醇厚、順滑、有一點點果香。
“好喝。
”“當然好喝。
我做的。
”蘇棠笑了。
“您什麼時候學會自誇了？”“跟你學的。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同時笑了。
蘇棠在福建待了一天。
老陳帶她去了太姥山，看了茶園。
漫山遍野的茶樹，嫩綠色的，在陽光裡發亮。
空氣中有茶香，有泥土的味道，有春天的氣息。
“蘇棠，你知道我為什麼做茶嗎？”“為什麼？”“因為我小時候，我爺爺每天都泡茶。
他泡茶的時候，什麼都不想，隻是看著水燒開，茶葉舒展，茶湯變色。
我覺得那個樣子很好看。
所以我也想做茶。
”蘇棠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倔強的老頭，心裡藏著一個很柔軟的故事。
“那您爺爺呢？”“死了。
死了很多年了。
但他的茶，還在。
我做的茶，就是他教我的。
”蘇棠的眼眶熱了。
“陳師傅——”“彆哭。
茶涼了就不好喝了。
”蘇棠笑了，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好。
不哭。
”春天最後一天，蘇棠在店裡泡了一杯茶。
是今年的新茶，白毫銀針，老陳寄來的。
她坐在窗邊，看著窗外的梧桐樹。
葉子已經從嫩綠變成了深綠，密密地鋪滿了枝頭。
陽光從葉子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茶桌上，斑斑駁駁的。
“蘇棠姐姐，你在看什麼？”楊小禾走過來。
“在看樹。
”“樹有什麼好看的？”“樹很好看。
你看，它在長。
每一天都在長。
你看不出來，但它確實在長。
”楊小禾看著窗外的梧桐樹。
“嗯。
確實在長。
”“人也是一樣。
每一天都在長。
你看不出來，但確實在長。
”楊小禾看著她，笑了。
“蘇棠姐姐，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哲學了？”“從泡茶開始。
泡茶的時候，什麼都不想，就想這些事。
”楊小禾在她對麵坐下來。
“那你在想什麼？”“在想這一年。
去年的今天，我還在加班。
差點猝死在工位上。
今年的今天，我坐在這裡，喝茶，看樹，等客人來。
”“你後悔嗎？”“後悔什麼？”“後悔辭職。
後悔創業。
後悔走這條路。
”蘇棠想了想。
“不後悔。
一條路，走了就知道。
不走，永遠不知道。
”楊小禾點點頭。
“那我呢？我走的路，對嗎？”蘇棠看著她。
“你覺得對嗎？”“我覺得對。
但有時候也會懷疑。
”“懷疑什麼？”“懷疑我能不能做好。
懷疑我有冇有能力。
懷疑我是不是選錯了。
”蘇棠給她倒了一杯茶。
“你選的冇錯。
你做得很好。
”“真的嗎？”“真的。
你知道嗎，半年前，你還是一個什麼都不會的實習生。
現在你是‘慢半拍’的內容總監。
你的視訊，有幾百萬播放。
你的文案，打動了很多人。
你做得很好。
”楊小禾的眼眶紅了。
“蘇棠姐姐——”“彆哭。
茶涼了就不好喝了。
”楊小禾笑了，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把茶喝完。
晚上，蘇棠一個人坐在店裡。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木地板上，泛著銀色的光。
窗台上的熊童子開了三朵花，茉莉花開了十幾朵，香氣很濃。
院子裡的老槐樹安安靜靜地站著，等著夏天。
她泡了一杯茶，是白毫銀針，今年的新茶。
喝了一口，鮮爽、清甜、有一點點花香。
她想起老陳說的話——“茶是天給的。
”想起周姨說的話——“茶涼了就不好喝了。
”想起爸爸說的話——“你過得好，我就放心了。
”想起顧硯白說的話——“你值得。
”她站起來，走到窗台前，看著那三朵花。
月光照在花瓣上，粉白色的，像是塗了一層銀粉。
她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裡有茶香，有花香，有春天的味道，有夏天的氣息。
春天過去了。
夏天要來了。
茶還在。
人還在。
一切都還在。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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