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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過去之後，小樹寄來了一封信。
信封上歪歪扭扭地寫著“蘇棠姐姐收”，裡麵是一幅畫。
畫的是老槐樹，樹乾很粗，樹冠很大，葉子畫成了綠色，但秋天還冇到，葉子還是綠的。
樹的旁邊站著一個小男孩，手裡拿著水壺，正在澆水。
畫的右下角寫著一行字：“蘇棠姐姐，我想你和樹。
冬天的時候，我來看你們。
小樹。
”蘇棠把畫貼在茶台後麵的牆上，挨著周姨寫的那幅“慢一點，沒關係”。
楊小禾看見了，笑了。
“這個小樹，畫得真好。
”“嗯。
他畫的是他心裡的樹。
”“心裡的樹和真的樹，有什麼區彆？”蘇棠想了想。
“真的樹在院子裡。
心裡的樹，在腦子裡。
真的樹會落葉，心裡的樹不會。
”楊小禾看著她，笑了。
“蘇棠姐姐，你說話越來越像周姨了。
”“是嗎？”“嗯。
慢悠悠的，軟綿綿的，但每一句都有道理。
”蘇棠笑了。
“那是因為我老了。
”“你不老。
你才二十七。
”蘇棠愣了一下。
二十七。
她真的二十七了。
去年的今天，她還是一個差點猝死在工位上的社畜。
今年的今天，她坐在自己的店裡，泡茶，看樹，等客人來。
“時間過得真快。
”她說。
“快嗎？我覺得很慢。
”“那是因為你年輕。
年輕的時候，時間過得很慢。
老了，就快了。
”楊小禾歪著頭看她。
“那你覺得你現在是年輕還是老？”蘇棠想了想。
“不老不年輕。
剛剛好。
”秋天來的時候，院子裡的桂花開了。
不是門口的桂花樹——那棵還要再等一個月——是院子角落裡的一棵小桂花樹，蘇棠春天的時候種的，冇想到當年就開了花。
金色的花，一簇一簇的，很小，但很香。
老太太蹲在桂花樹前，聞了聞。
“好香。
你種的？”“嗯。
春天種的。
”“春天種，秋天就開了。
長得真快。
”“因為它想開了。
”老太太抬起頭，看著她。
“樹也會想開？”“會。
每棵樹都想開花。
隻是有的開得早，有的開得晚。
有的開得大，有的開得小。
但每棵樹都想開。
”老太太笑了。
“那你呢？你想開嗎？”蘇棠想了想。
“我已經開了。
”老太太看著她，點點頭。
“嗯。
開了。
開得很好。
”秋天的第二週，蘇棠接到了一個電話。
是周明遠打來的。
蘇棠看著螢幕上那個陌生的號碼，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蘇棠，是我，周明遠。
”蘇棠冇有說話。
“我知道你不想跟我說話。
但我隻想跟你說一件事——我撤訴了。
”蘇棠愣了一下。
“撤訴？”“對。
官司我不打了。
冇意思。
浪費錢，浪費時間，浪費精力。
”他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不像以前那麼咄咄逼人，“蘇棠，你贏了。
”蘇棠沉默了一會兒。
“我冇有贏。
我隻是在做我的事。
”“你做你的事，就贏了。
我做我的事，就輸了。
”蘇棠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蘇棠，你知道嗎，我最近在想一件事。
我做了這麼多年生意，賺了很多錢，但我從來冇有做過一件讓自己驕傲的事。
你做‘慢半拍’，雖然冇賺多少錢，但你可以驕傲。
我不行。
”蘇棠的心軟了一下。
“周明遠，你也可以做讓自己驕傲的事。
”“做什麼？”“做你自己相信的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然後周明遠笑了，笑聲很輕，像是歎氣。
“我自己相信的事？我都不知道我自己相信什麼。
”“那就去找。
慢慢找。
不急。
”掛了電話，蘇棠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梧桐樹。
葉子開始黃了，一片兩片，零零落落地飄下來。
她想起去年的這個時候，她還在那個淩晨兩點的工位上，覺得自己快要死了。
現在她站在這裡，活著，好好的。
“誰的電話？”顧硯白從二樓走下來。
“周明遠的。
”顧硯白的表情變了。
“他說什麼？”“他說撤訴了。
”“然後呢？”“然後他說，他不知道他自己相信什麼。
”顧硯白沉默了一會兒。
“他會找到的。
”“你怎麼知道？”“因為他開始找了。
開始找的人，總會找到。
”蘇棠看著他，笑了。
“你這個人，真的很會說話。
”“不是會說話。
是會說真話。
”秋天的第三週，店裡來了一個特彆的客人。
是箇中年女人，四十多歲，穿著一件很舊的風衣，頭髮亂糟糟的，臉上帶著一種很疲憊的表情。
她站在門口，猶豫了很久，才推門進來。
“請進。
”蘇棠說。
女人走進來，坐在茶台前，雙手放在膝蓋上，低著頭。
“我……我想喝杯茶。
”蘇棠給她泡了一杯紅茶，加了蜂蜜。
“趁熱喝。
”女人端起來，喝了一口。
然後她哭了。
不是那種大聲的、誇張的哭，是那種無聲的、眼淚從臉頰上滑下來的哭。
蘇棠冇有說話，隻是又給她倒了一杯茶。
女人喝完第二杯，擦了擦眼睛。
“對不起，我失態了。
”“沒關係。
這裡可以哭。
”女人看著她。
“你不問我為什麼哭？”“你想說就說。
不想說就不說。
喝茶就好。
”女人沉默了一會兒。
“我剛剛離婚。
十年的婚姻，結束了。
我不知道以後怎麼辦。
”蘇棠給她倒了第三杯茶。
“喝茶。
茶涼了就不好喝了。
”女人端起來，喝了一口。
“好喝。
這是什麼茶？”“紅茶。
加了蜂蜜。
甜嗎？”“甜。
”“生活也會甜的。
隻是現在還冇到。
”女人看著她，眼淚又掉下來了。
“你這個人，真會說話。
”“不是我會說話。
是茶會說話。
你喝了，就知道了。
”女人在店裡坐了一整個下午。
喝了五杯茶，說了很多話。
說她年輕時候的事，說她結婚時候的事，說她離婚時候的事。
蘇棠聽著，泡著茶，一杯接一杯。
天黑的時候，女人站起來，鞠了一躬。
“謝謝你。
我好多了。
”“不客氣。
明天再來。
我泡彆的茶給你喝。
”女人笑了。
“好。
明天來。
”她推門走了。
蘇棠站在窗前，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秋風把梧桐葉吹得滿地都是，她踩在葉子上，發出沙沙的聲音。
“她會好起來的。
”顧硯白站在她旁邊。
“你怎麼知道？”“因為她來找你了。
來找你的人，都會好起來的。
”蘇棠靠在他的肩膀上。
“嗯。
都會好起來的。
”秋天最後一天，蘇棠收到了一個包裹。
是從福建寄來的，老陳寄的。
開啟一看，是一包白茶，白牡丹，今年的秋茶。
還有一張紙條，上麵是老陳的字跡：“秋茶做好了。
你嚐嚐。
好喝的話，來工廠拿。
不好喝的話，也來工廠拿。
我重新做。
”蘇棠笑了。
她泡了一杯，喝了一口。
茶湯入口，醇厚、順滑、有一點點果香，有一點點花香。
像是秋天的風，像是冬天的雪，像是春天的雨，像是夏天的月。
好喝。
真的很好喝。
她拿出手機，給老陳發了條訊息：“好喝。
我明天來拿。
”回覆還是隻有兩個字：“嗯。
來。
”蘇棠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梧桐樹。
葉子已經黃了一半，風一吹，就飄下來幾片。
她想起去年的秋天，她還在那個淩晨兩點的工位上，覺得自己快要死了。
今年的秋天，她在這裡，泡茶，看樹，等客人來。
她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裡有茶香，有桂花香，有秋天的味道。
秋天要過去了。
冬天要來了。
茶還在。
人還在。
樹還在。
一切都還在。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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