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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最冷的那幾天過去之後，蘇棠發現窗台上的熊童子長出了新的花苞。
不是一朵，是三朵。
小小的，粉白色的，藏在毛茸茸的葉子中間，像是害羞的小姑娘。
“要開花了。
”楊小禾蹲在窗台前，看著那三個花苞。
“嗯。
每年春天都開。
”“蘇棠姐姐，你說它為什麼每年都開？”蘇棠想了想。
“因為它活著。
活著就要開花。
”楊小禾抬起頭，看著她。
“那人呢？人活著也要開花嗎？”蘇棠笑了。
“當然要。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花。
有的人開得早，有的人開得晚。
有的人開得大，有的人開得小。
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花。
”楊小禾的眼眶熱了。
“那我的花呢？”“你的花也在開。
隻是你自己冇看到。
”楊小禾低下頭，看著那盆熊童子。
沉默了很久。
蘇棠冇有打擾她，隻是站在茶台後麵，泡茶、倒茶、續茶。
店裡的客人不多，但每個人都很安靜。
有人在看書，有人在寫東西，有人在發呆。
窗外的梧桐樹開始冒新芽了，嫩綠色的，很小，但在陽光裡發亮。
春天的第一個週末，蘇棠做了一件她一直想做的事——她在店裡辦了一場茶會。
不是那種正式的、需要穿禮服、坐得端端正正的茶會，而是一場很隨意的、大家可以坐在一起喝茶聊天的茶會。
她把院子裡的石桌石凳擦乾淨，擺上茶具，泡了一壺老陳的白茶，一壺周姨的桂花茶，一壺自己配的紅茶。
客人不多，隻有十幾個，都是店裡的老客人。
中年男人來了，年輕女孩來了，老太太也來了。
還有幾個新麵孔，是老太太帶來的廣場舞伴。
“今天請大家來，不是為了什麼特彆的事。
”蘇棠站在院子中間，看著這些人，“就是想請大家喝杯茶。
春天來了，茶也好了。
趁熱喝。
”老太太坐在石凳上，端著茶杯，笑得合不攏嘴。
“蘇棠，你這個人，就是會做事。
請人喝茶，還不收錢。
”“今天不收。
以後也不收。
”“什麼？以後也不收？”老太太愣住了。
“我是說，茶會不收錢。
平時喝茶還是要收的。
不然我就要喝西北風了。
”大家都笑了。
笑聲在院子裡迴盪，老槐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響。
蘇棠站在茶台後麵，泡茶、倒茶、續茶。
一杯接一杯，手很穩，心也很穩。
茶會結束的時候，中年男人走到蘇棠麵前，遞給她一本書。
“送你的。
”蘇棠接過來，是一本《茶經》，陸羽寫的。
封麵已經泛黃了，邊角有些磨損，看起來像是翻了很多遍。
“這是我讀大學時候買的，跟了我二十年。
送給你。
你比我更需要它。
”蘇棠翻開扉頁，上麵寫著一行字——“茶者，南方之嘉木也。
”“謝謝你。
”蘇棠說，“我會好好讀的。
”中年男人笑了。
“不用謝。
你泡的茶，比這本書好看。
”蘇棠也笑了。
“你這話，陸羽聽了會生氣。
”“陸羽不會生氣。
他隻會高興。
因為他的書，讓更多的人喝到了好茶。
”春天的第二週，蘇棠接到了一個電話。
是媽媽打來的。
“蘇棠，你爸要來上海看你。
”蘇棠愣住了。
“爸要來？為什麼？”“他說想看看你的店。
他在電視上看到你了，說你的店很漂亮，想親眼看看。
”蘇棠笑了。
“那您呢？您不來？”“我去不了。
你爸一個人去。
你好好招待他。
”“好。
您放心。
”掛了電話，蘇棠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梧桐樹。
新芽已經長成了嫩葉，在陽光裡泛著透明的綠。
她想起爸爸。
那個沉默寡言的男人，一輩子冇出過遠門，連火車都冇坐過幾次。
現在他要一個人來上海，看她。
週五下午，蘇棠去火車站接爸爸。
她站在出站口，看著人流湧出來，心跳有點快。
然後她看到了爸爸——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頭髮花白了，背微微駝著，手裡拎著一個編織袋，東張西望，像是一個迷路的孩子。
“爸！”蘇棠跑過去。
爸爸看到她，笑了。
那種笑，不是大聲的、誇張的笑，是那種嘴角微微翹起、眼睛眯成一條縫的笑。
“來了。
”他說。
“嗯。
來了。
”蘇棠接過他手裡的編織袋，很沉，“這是什麼？”“給你帶的。
你媽做的醬牛肉、臘腸、還有你小時候愛吃的桂花糕。
”蘇棠的眼眶熱了。
“爸——”“彆哭。
大庭廣眾的，不好看。
”蘇棠笑了，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好。
不哭。
”她帶著爸爸坐地鐵，轉公交，走了一段路，到了店裡。
爸爸站在門口，看著這棟老洋房，看了很久。
“好看。
”他說。
“進去看看。
”爸爸走進去，在一樓轉了一圈，摸了摸紅磚牆，看了看窗台上的熊童子和茉莉花，又上了二樓，站在窗前看街景。
最後他走到院子裡，站在老槐樹下，仰起頭，看著樹冠。
“這棵樹，好大。
”“嗯。
五十年了。
”爸爸伸出手，摸了摸樹乾。
樹皮很粗糙，有很多裂紋，但很結實。
“好樹。
好地方。
”蘇棠給他泡了一杯茶。
老陳的白茶，三年陳。
爸爸端起來，喝了一口。
“好喝。
”“當然好喝。
我泡的。
”爸爸看著她，笑了。
“你小時候，連水都不會燒。
現在會泡茶了。
”“人會長大的。
”“嗯。
長大了。
長大了好啊。
”那天下午，爸爸坐在院子裡，喝了很多杯茶。
他不太說話，隻是坐在那裡，喝茶，看樹，曬太陽。
偶爾有客人來，跟他打招呼，他就點點頭，笑一笑。
老太太坐在他旁邊，跟他聊天。
他話不多，但每一句都說在點子上。
老太太說，你女兒真能乾。
他說，嗯。
老太太說，你的茶真好喝。
他說，嗯。
老太太說，你這個人真悶。
他說，嗯。
老太太笑了。
“你跟你女兒，一點都不像。
她話多，你話少。
”爸爸也笑了。
“她像她媽。
”晚上，蘇棠帶爸爸去吃餛飩。
就是她和顧硯白常去的那家。
爸爸吃了一口，點點頭。
“好吃。
”“比家裡的好吃？”“家裡的好吃。
這個也好吃。
不一樣。
”蘇棠笑了。
“那你多吃點。
”爸爸吃了一大碗，連湯都喝了。
吃完之後，他擦了擦嘴，看著蘇棠。
“蘇棠，你過得好嗎？”蘇棠愣了一下。
“過得好。
”“真的？”“真的。
爸，你不用擔心我。
”爸爸沉默了一會兒。
“我不是擔心你。
我是想告訴你，你過得好，我就放心了。
”蘇棠的眼眶熱了。
“爸——”“彆哭。
吃餛飩呢。
”蘇棠笑了，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繼續吃。
餛飩還是那個味道，鮮肉、紫菜、蝦皮，熱騰騰的。
但今天的餛飩，好像特彆好吃。
爸爸在上海待了兩天。
第一天在店裡喝茶，第二天在附近逛了逛。
走的時候，蘇棠送他去火車站。
他拎著那個編織袋，裡麵裝的是蘇棠給他買的茶葉、點心、還有一條圍巾。
“爸，路上小心。
到了給我打電話。
”“嗯。
”他站在進站口，看著她，“蘇棠。
”“嗯？”“你的店，很好。
”蘇棠笑了。
“謝謝爸。
”“你的茶，也很好。
”“謝謝爸。
”“你，也很好。
”蘇棠的眼淚掉下來了。
“爸——”“彆哭了。
回去吧。
店裡還有客人。
”蘇棠擦了擦眼睛，笑了。
“好。
你路上小心。
”爸爸轉身走進了車站。
蘇棠站在進站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他走得很慢，背微微駝著，但很穩。
她想起小時候，爸爸也是這樣走路的。
送她上學，接她放學，走在前麵，她跟在後麵。
那時候爸爸的背很直，走得很快，她要小跑才能跟上。
現在爸爸慢了，她也慢了。
春天第三週，熊童子開了。
三朵花，粉白色的，在陽光裡微微顫動。
蘇棠站在窗台前，看著這三朵花，看了很久。
“好看嗎？”顧硯白站在她旁邊。
“好看。
”“每年都開，你還是看不夠？”“看不夠。
因為每一朵都不一樣。
”顧硯白笑了。
“你這個人，真的很會看。
”“看什麼？”“看那些細小的、容易被忽略的東西。
”蘇棠低下頭，看著那三朵花。
“因為它們值得看。
”顧硯白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你也值得看。
”蘇棠的臉紅了。
“你這個人，真的很會說話。
”“不是會說話。
是會說真話。
”兩個人站在窗台前，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暖暖的。
熊童子的花在風裡輕輕搖著，茉莉花也開了幾朵，白色的，香氣很淡。
窗外的梧桐樹長滿了葉子，嫩綠色的，在陽光裡發亮。
春天真的來了。
晚上，蘇棠一個人坐在店裡，泡了一杯茶。
是爸爸帶來的桂花糕，配著周姨的桂花茶。
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直到杯子見了底。
她想起爸爸說的話——“你過得好，我就放心了。
”她想起媽媽說的話——“好好吃飯，彆熬夜。
”她想起周姨說的話——“茶涼了就不好喝了。
”她想起老陳說的話——“茶是天給的。
”她想起顧硯白說的話——“你值得。
”她站起來，走到窗台前，看著那三朵花。
月光照在花瓣上，粉白色的，像是塗了一層銀粉。
她伸出手，輕輕地碰了碰其中一朵。
花瓣很薄，幾乎透明，在指尖微微顫動。
她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裡有茶香，有花香，有春天的味道。
她想，這就是她要的生活。
不是轟轟烈烈，不是驚天動地，是平平淡淡，是從從容容。
是每天有人來喝茶，每天有人說話，每天有花開。
春天來了，花開了，茶也好了。
一切都剛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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