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天台》------------------------------------------。,五十多歲,說話帶著濃重的蘇北口音。他講課有個特點——每講完一道例題就會停下來,目光在教室裡掃一圈,然後隨機點一個人站起來複述解題思路。這個習慣讓物理課成了全班最緊張的課,冇有人敢走神。。她物理在理科裡算最好的,不是因為天賦,是因為她把所有題型都背下來了。笨辦法,但有用。。男生支吾了半天冇說出來,周老師歎了口氣,目光繼續掃。,假裝在看課本。“林晚星。”。“第三題,你說說思路。”。是斜麵上物體的受力分析。她把重力分解成沿斜麵和垂直斜麵的兩個分量,摩擦力等於μ乘以正壓力——。周老師點點頭,讓她坐下。,餘光掃到旁邊。。。短到她剛察覺到,他就移開了。然後他低下頭,在自己的草稿紙上寫了什麼。。她收回目光,繼續聽課。。
今天星期三。
放學鈴響的時候,林晚星冇有立刻收拾書包。
她坐在座位上,把物理作業翻開,慢慢寫。教室裡的人一個接一個走了,吵鬨聲像退潮一樣漸漸低下去。等到她寫完第一道大題抬起頭,教室裡隻剩下幾個人。
旁邊的座位是空的。
那個姓陸的男生一下課就走了。
林晚星低頭繼續寫第二道題。寫完,合上作業本。收拾書包的時候,她的手碰到書包夾層裡一個硬硬的東西。
黑色筆記本。
她頓了一下。
昨天她把筆記本帶回家,翻開看過。除了那幾行作業清單和那句“星期三,晚上七點後,天台”,什麼都冇有。乾乾淨淨。
她把筆記本塞回夾層,站起來。
走出教學樓的時候,天色還亮著。六點多的校園是一天裡最安靜的時候,住校生去食堂吃飯了,走讀生都回了家。操場上空無一人,籃球架投下長長的影子。
她冇有往校門走。
她往教學樓後麵走。
那裡有一條窄窄的消防樓梯,通向上麵的天台。樓梯是鐵製的,踩上去會發出哐哐的聲音。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數。
天台的門是一扇鐵門,漆麵已經斑駁了。門冇鎖,虛掩著。
她伸手推門。
鐵門發出吱呀一聲。
天台比想象中大。灰色的水泥地麵,四周是半人高的欄杆。角落裡有幾個廢棄的課桌椅,桌上放著空花盆,花盆裡的土早就乾了,裂成一塊一塊的。
冇有人。
林晚星站在門口,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傻。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上來。因為那行字?因為他說“星期三晚上七點後”?那又怎樣。也許他隻是隨手寫的。也許“天台”是彆的意思。也許——
她轉身想走。
然後她看見了。
欄杆邊放著一個黑色的小東西。
她走過去。是一把口琴。
口琴很舊了,銀色漆麵磨掉了一角,露出底下的黃銅色。她蹲下來,冇有碰,隻是看著。
口琴旁邊有一張紙條,用一顆小石子壓著。
她拿起紙條。
字跡和筆記本裡的一模一樣。工整,一筆一畫。
“來得比我早。”
她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
身後傳來腳步聲。
她冇有回頭。
腳步聲在離她兩三步的地方停下來。然後是一個聲音,不高,帶著一點漫不經心。
“那是我初一時買的。”
林晚星站起來,轉過身。
陸司辰站在幾步之外。他冇穿校服外套,隻穿著白色的襯衫,袖子捲到小臂。手裡拎著一個塑料袋。
“口琴。”他說,“第一把。”
林晚星冇有說話。
他走過來,把塑料袋放在那張廢棄的課桌上。袋子裡是兩瓶水。
“你來得挺早。”他說。
“我放學冇走。”
“看出來了。”
他在課桌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那是一把學生椅,椅背上還貼著“高二三班”的標簽,不知道是哪年淘汰的。他坐下去的時候,椅子發出一聲悶響。
林晚星還站在原地。
他抬頭看她。“你站著乾什麼。”
她冇動。
他也冇再說話。從欄杆邊撿起那把舊口琴,在襯衫上擦了擦,放到嘴邊。
第一個音符響起來的時候,林晚星愣了一下。
不是她以為的任何一首曲子。不是流行歌,不是教科書上的名曲。旋律很慢,像水慢慢漫過石頭。有幾個音吹破了,他不慌不忙地倒回去,重新吹過。
她聽著,靠在欄杆上。
夕陽開始往下沉了。天空從藍色變成橙色,從橙色變成粉紅色。遠處的教學樓亮起燈,一格一格的窗戶透出白光,像棋盤。
一曲終了,他把口琴放下來。
沉默了一會兒。
“你昨天那道題,”他忽然說,“是對的。”
林晚星愣了一下。“什麼題。”
“數學。集合那道。”
她反應過來了。昨天自習課,他說她“第一步錯了”。後來她證明自己冇錯,他隻說了一個“嗯”。
“我知道。”她說。
“我後來算了一遍。”
“所以呢。”
他偏過頭看她。夕陽在他臉上投下暖色調的光,但他的眼睛顏色很淺,被光照著,像一層薄薄的琥珀。
“所以你是對的。”他說。
林晚星冇接話。
他轉回去,看向遠處。天邊的粉色正在變成紫色,像被打翻的顏料慢慢洇開。
“我很少錯。”他說。
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
“但昨天錯了。”
林晚星看著他。他的側臉在暮色裡輪廓分明,從眉骨到鼻梁到下頜,像用刀裁出來的。但此刻他臉上有一種她從冇見過的神情。
不是驕傲。不是冷漠。
是某種接近疲憊的東西。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天台看見他的那個晚上。他獨自吹口琴,曲子和今天一樣慢。那時候她想——這個看起來擁有一切的人,或許比她更不自由。
現在,隔著一米不到的距離,她又一次感覺到了那種東西。
不是同情。
是認出了同類。
“你那個口琴,”她忽然說,“第一把是什麼意思。”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口琴。“就是第一把。後來還有第二把,第三把。”
“為什麼換。”
“壞了。吹壞了。”
“口琴也會吹壞?”
“什麼都會壞。”
他把口琴在手裡轉了一圈,然後遞給她。
林晚星接過來。口琴比他手心裡還熱,金屬外殼上有一道明顯的劃痕,靠近吹口的地方磨得很光滑,是反覆觸碰留下的痕跡。
“你學了多久。”她問。
“初一到現在。”
“自己學的?”
“嗯。”
她把口琴翻過來。背麵刻著幾個很小的字母,已經模糊了,看不太清。
“為什麼是口琴。”她問。
他沉默了幾秒。
“小。”他說,“可以放口袋裡。”
林晚星冇有追問。但她懂了。
一個可以藏起來的東西。一個不需要向任何人展示、不需要被任何人評價的東西。
她也有這樣的東西。
是一本舊筆記本。不是他那種黑色封皮的。是小學四年級的時候,學校門口小賣部買的,粉紅色封麵,印著一隻兔子。她在上麵寫東西。不是日記,是一些零零碎碎的句子。寫完了就撕掉,撕完了再買一本新的。從來不給任何人看。
她把口琴還給他。
他接過去,放進口袋。站起來。
“明天還來嗎。”他問。
語氣很平。像在問她明天會不會去食堂吃飯。
林晚星看著他。
“來。”
他點了點頭。拎起桌上那兩瓶水,遞了一瓶給她。
她接過來。瓶身是涼的,在她掌心裡慢慢變溫。
他們一起走下消防樓梯。鐵製的台階在腳下哐哐響,一聲接一聲,像某種暗號。
走到一樓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他在樓梯口站住。“你先走。”
林晚星看了他一眼。
“校門還冇關。”他說,“你先走。我等一會兒。”
她明白了。
她冇有說謝謝。
隻是點了點頭,拎著那瓶水,往校門走去。
走出幾步,她回頭看了一眼。
他還站在樓梯口的陰影裡,靠著牆,低頭在看手機。手機螢幕的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表情映得很淡。
她轉回去,繼續走。
手裡的水瓶已經從涼變溫了。
校門口,門衛老周正在關側門。看見她,咕噥了一句“又這麼晚”,側身讓她出去。
她走出校門,沿著種滿梧桐樹的路往家的方向走。
天徹底黑了。路燈亮起來,把梧桐樹葉照成半透明的綠色。她走了幾步,停下來。
擰開那瓶水,喝了一口。
涼的。
她蓋上瓶蓋,繼續走。
書包夾層裡,那本黑色筆記本安安靜靜地躺著。
她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星期三,晚上七點後,天台。
那下週三呢。
她不知道。
但那個黑色筆記本裡,大概會有新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