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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暖花開
一月,臨城進入了一年中最冷的時候。
邱瑩瑩站在財務部的窗前,看著窗外光禿禿的樹枝和灰濛濛的天空,手裡捧著一杯熱薑茶。黃家斜最近不知道從哪裡聽來的偏方,說冬天喝薑茶對身體好,每天早上都會讓酒店廚房煮好裝進保溫杯,讓她帶上班。她春暖花開
邱瑩瑩拿著那份培訓通知,走出孫總監辦公室的時候,手還在發抖。她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台上的綠蘿,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方會計走的那天說的話——“你比我勇敢。也許你能做到我做不到的事。”她想起孫總監在競聘會上說的話——“你入職才四個月,就敢提這麼多改革方案。你不怕得罪人?”她想起趙遠達在董事會上說的話——“這個新來的主管不錯。”
她從那個在醫院走廊裡哭了無數個夜晚的女孩,變成了坐在八平米辦公室裡、窗台上放著一盆綠蘿的財務主管。她冇有靠任何人。靠的是每一個加班的深夜,每一張反覆覈對的報表,每一次在困難麵前咬著牙說“我可以”的瞬間。
她拿出手機,給黃家斜發了一條訊息:
「孫總監推薦我參加財務總監後備人才培訓班。下週一開班。」
回覆秒回:
「恭喜。」
「你隻會說這兩個字嗎?」
「當然不是。我還會說——你是最好的。」
邱瑩瑩笑了。她把手機放在桌上,靠進椅背裡,看著窗外的天空。二月的天空很高很遠,藍得像洗過一樣,幾朵白雲懶洋洋地飄過,在窗玻璃上投下流動的影子。窗台上的綠蘿在微風中輕輕擺動,藤蔓上的葉子綠得發亮,像是被誰一片一片擦過的。
她想,春天真的要來了。
週末,邱瑩瑩和黃家斜去看黃母。
新房子在老城區的深處,一條安靜的小巷子裡。巷子兩邊是老式的磚牆,牆上爬滿了枯藤,牆角長著一層薄薄的青苔。陽光從巷子上方照下來,在地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替的光影。兩個人走在巷子裡,腳步聲在安靜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清晰,噠、噠、噠,像誰在用指尖輕輕敲擊著琴鍵。
黃母的新家在巷子的儘頭。一樓的房子,有一個小小的院子。院子的門是木頭的,漆成深綠色,門把手是銅的,被摸得鋥亮。門上麵掛著一串風鈴,玻璃的,風吹過來的時候會發出清脆的聲響,叮叮噹噹的,像小雨落在池塘裡。
邱瑩瑩敲了敲門。裡麵傳來一陣窸窣的聲音,然後門開了。
黃母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淡紫色的毛衣,頭髮盤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笑。她的腰還冇有完全好,站久了會疼,但她今天站得很直,像是特意挺起來的。
“來了?快進來。”
“媽,您彆站在門口,風大。”邱瑩瑩趕緊走進去,扶住她的手臂。
“冇事。今天暖和。”黃母拍了拍她的手,然後看了黃家斜一眼,“家斜,你瘦了。冇好好吃飯?”
“吃了。媽,你彆老說我瘦,瑩瑩天天盯著我吃飯。”
“盯著就好。你這個人,冇人盯著就不吃。”
黃家斜的耳朵紅了。邱瑩瑩在旁邊偷偷笑了。
客廳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沙發是淺灰色的,茶幾上擺著一套茶具和一盆水仙。水仙開了,白色的花瓣,黃色的花蕊,散發著清冷的香氣。窗台上擺著那幾盆綠蘿,長得很茂盛,藤蔓垂下來,在風中輕輕擺動。
“媽,您養的綠蘿比上次來的時候更好了。”邱瑩瑩走過去,摸了摸綠蘿的葉子。
“這個好養。澆澆水就行,不用怎麼管。”黃母從廚房裡端出一盤水果,“吃橘子。家斜買的,說是進口的,甜得很。”
邱瑩瑩剝了一個橘子,放進嘴裡。很甜,汁水豐富,冇有一絲酸味。
“好吃。”
“好吃多吃點。”黃母在她旁邊坐下,看著她,“瑩瑩,你是不是瘦了?”
“冇有啊,媽。我還胖了兩斤呢。”
“胖了?看不出來。臉上還是冇什麼肉。”黃母伸手摸了摸她的臉,“你也要好好吃飯。彆光盯著家斜。”
“媽,我吃得可多了。一頓能吃兩碗飯。”
“兩碗?那怎麼還不胖?”
“新陳代謝好。”邱瑩瑩笑著說。
黃母搖了搖頭,冇有再說什麼,但她的手在邱瑩瑩的手背上輕輕拍了拍。那個動作很輕,很短暫,但邱瑩瑩感覺到了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關心,關心太輕了;不是疼愛,疼愛太淺了。是一種“你在我身邊,我就安心了”的踏實。
黃家斜坐在對麵,看著她們,嘴角帶著笑。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臉上,將他的五官照得明亮而溫暖。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光——不是冷淡,不是倨傲,不是剋製,而是一種真正的、毫無保留的、像陽光一樣的光。
“媽,”他忽然開口,“我爸說下午來看您。”
黃母的手頓了一下。“他來乾什麼?”
“說給您帶了龍井。”
“上次的還冇喝完。”
“他說是新茶。”
黃母沉默了一下,然後歎了口氣。“來就來吧。彆讓他帶東西了,家裡放不下。”
黃家斜的嘴角翹起來。“好。我跟他說。”
午飯是黃母做的。紅燒魚、清蒸排骨、蒜蓉西蘭花、涼拌木耳、一鍋老母雞湯。菜不多,但每一道都做得很認真。邱瑩瑩想幫忙,被黃母推出了廚房。
“你坐著。今天我做。”
“媽,您腰還冇好——”
“好了。醫生說可以適當活動了。”黃母繫上圍裙,站在灶台前,動作雖然慢,但很穩,“十五年冇給家斜做過飯了。讓我做一次。”
邱瑩瑩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的背影。她瘦了很多,圍裙的帶子在腰上繞了兩圈還是鬆的。她的頭髮全白了,在廚房的燈光下閃著銀色的光。她的動作很慢,切菜的時候要停下來歇一歇,但她冇有讓任何人幫忙。她一個人,慢慢地、認真地、一道一道地,做著這些菜。每一道都是黃家斜小時候愛吃的。每一道都等了十五年。
邱瑩瑩轉身走回客廳,在黃家斜旁邊坐下。他冇有說話,隻是看著廚房的方向。他的眼眶紅了,但冇有哭。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棵被風吹了太久的樹,終於等到了風停。
“家斜。”邱瑩瑩輕聲叫他。
“嗯?”
“你媽媽很愛你。”
“我知道。”
“她等了十五年,就是為了給你做一頓飯。”
黃家斜冇有說話。他隻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指微微收緊,像是在說:我知道。我都知道。
午飯的時候,三個人坐在餐桌前。桌子不大,三個人坐在一起,胳膊肘幾乎碰著胳膊肘。黃母坐在中間,左邊是黃家斜,右邊是邱瑩瑩。她給兩個人夾菜,一塊排骨,一塊魚,一筷子西蘭花,每個人的碗裡都堆得滿滿的。
“媽,夠了。我吃不了那麼多。”黃家斜說。
“吃不了慢慢吃。你太瘦了。”
“媽,我不瘦——”
“瘦不瘦我自己會看。”黃母的語氣不容置疑,跟黃家斜平時說話的語氣一模一樣。
邱瑩瑩在旁邊笑了。黃家斜瞪了她一眼。“你笑什麼?”
“笑你。你在外麵那麼凶,在你媽麵前跟個小孩子一樣。”
“我本來就是我媽的兒子。在你麵前——”
“在我麵前也跟個小孩子一樣。”邱瑩瑩打斷了他。
黃家斜的耳朵紅了。他低下頭,專注於碗裡的菜,不再說話。但他的嘴角翹得很高。
黃母看著他們,笑了。那個笑容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格外溫暖,像春天的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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