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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星永遠亮著
星星永遠亮著
十一月的星星永遠亮著
他頓了頓。
“後來她走了,就再也冇有人堆雪人了。”
邱瑩瑩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今年我幫你堆。”她說,“堆一個大的。用兩顆黑豆做眼睛,用一根長鬍蘿蔔做鼻子。再給它戴一條圍巾。”
“什麼圍巾?”
“我的圍巾。你送我的那條。灰色的,羊絨的。”
“不行。你會冷。”
“我不冷。有你在我旁邊,我不冷。”
黃家斜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那個笑容在雪光的映襯下顯得格外溫柔——眼角彎起來,薄唇勾出一個柔軟的弧度,整張臉像是被點亮了一樣。
“好。”他說,“今年堆一個大雪人。”
黃母出院的那天,黃鎮山來接她。
他開了一輛很大的suv,後座放了一個軟墊,怕她坐得不舒服。車裡的暖氣開得很足,還準備了一條毯子蓋在膝蓋上。
“你不用這麼誇張。”黃母看著那條毯子,哭笑不得。
“不誇張。醫生說了,腰部不能受涼。”黃鎮山的語氣很認真,像是在佈置一項重要的戰略任務。
黃母搖了搖頭,但還是乖乖地蓋上了毯子。
車子駛出醫院,彙入車流。黃母看著窗外的街景,沉默了一會兒。
“你找到房子了?”她問。
“找到了。”黃鎮山說,“離老宅走路十分鐘。一樓的房子,有個小院子,朝南,陽光好。房東是個退休老師,人很好。”
“租金多少?”
“不貴。”
“多少?”
“三千。”
“三千?在那個地段,三千能租到什麼樣的房子?”
黃鎮山沉默了。
“黃鎮山,你是不是自己掏錢補了差價?”
黃鎮山冇有回答。
“你這個人,”黃母歎了口氣,“一輩子都這樣。以為用錢就能解決一切問題。”
“我冇有——”
“你冇有?那你告訴我,那個房子真實的租金是多少?”
黃鎮山沉默了很久。
“八千。”他說。
“八千?”黃母的聲音提高了,“你花八千一個月租一個一樓的房子?”
“那個房子好。有院子,朝南,陽光好——”
“黃鎮山,我不要。”
“媽。”黃家斜從後座探過頭來,“房子是我找的。租金也是我出的。跟爸沒關係。”
黃母愣住了。
“你出的?”
“嗯。我用自己的錢。不是黃氏的,是我自己的。”黃家斜的聲音很平靜,“媽,你一個人住了十五年,我什麼都冇為你做過。這次,讓我做一次。”
黃母的眼眶紅了。
“家斜——”
“媽,你彆拒絕我。”黃家斜的聲音有一絲顫抖,“你拒絕我,我會難過的。”
黃母看著兒子,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那個笑容在冬日的陽光下顯得格外溫暖,像春天的第一縷風。
“好。”她說,“媽媽不拒絕。”
邱瑩瑩坐在後座,握著黃母的手,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黃鎮山在前麵開車,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後座,嘴角微微翹起來。
車子駛入了一條安靜的街道。兩邊是老式的居民樓,外牆刷著米黃色的塗料,在冬日的陽光下顯得格外溫暖。街邊種著一排銀杏樹,葉子已經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乾伸向天空,像一幅素描畫。
車子在一棟六層居民樓前停下。
“到了。”黃家斜說。
黃母下了車,看著這棟樓。三樓,最左邊那間,是她以前住的地方。十五年過去了,外牆重新粉刷過了,樓道也裝了新扶手,但那棟樓還是那個樣子——不高,不新,不豪華,但有一種讓人安心的樸素。
“不是三樓。”黃家斜說,“是一樓。”
他帶著黃母走到一樓的單元門前,開啟門。
裡麵是一個小小的兩居室。客廳朝南,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灑在淺色的木地板上。窗外是一個小院子,院子裡有一棵桂花樹,樹下有一小片空地,足夠種幾盆花。
陽台上,已經擺好了一排綠蘿。長得很茂盛,藤蔓垂下來,在風中輕輕擺動。
黃母站在陽台上,看著那些綠蘿,眼淚無聲地淌下來。
“家斜——”
“媽,這是你以前種的綠蘿。”黃家斜站在她旁邊,“我從老房子那邊搬過來的。養了一個月了,長勢很好。”
黃母伸出手,摸了摸綠蘿的葉子。綠蘿的葉子綠得發亮,在陽光下閃著光澤。
“你還記得?”
“記得。什麼都記得。”
黃母轉過身,抱住了兒子。
她已經很多年冇有抱過他了。從離開的那天起,她就再也冇有抱過他。她怕一抱就不想鬆手,怕一鬆手就再也抱不到。
但現在,她不怕了。
因為她知道,他在這裡。他哪裡都不會去。
“家斜,”她的聲音悶在他的胸口,“媽媽對不起你。”
“媽,你冇有對不起我。”
“我有。我不應該——”
“媽。”黃家斜的聲音有些啞,“你活著,就夠了。”
黃母在他懷裡哭了很久。邱瑩瑩站在客廳裡,看著這一幕,眼淚也止不住地往下淌。黃鎮山站在門口,背對著所有人,肩膀微微顫抖。
那天下午,陽光很好。雪停了,天空藍得像洗過一樣。黃母坐在新家的沙發上,蓋著一條毯子,手裡捧著一杯熱茶。邱瑩瑩坐在她旁邊,幫她剝橘子。黃家斜坐在對麵的椅子上,看著她們。
黃鎮山站在陽台上,揹著手,看著院子裡的桂花樹。
“爸,”黃家斜叫了他一聲,“進來喝茶。”
黃鎮山轉過身,走進來,在黃母旁邊的椅子上坐下。邱瑩瑩給他倒了一杯茶。
“謝謝。”他說。
“黃叔叔,不用謝。”
“叫叔叔?”黃鎮山看著她,嘴角微微翹起來,“你叫家斜的媽媽‘媽’,叫我還是‘叔叔’?”
邱瑩瑩的臉紅了。“那——叫什麼?”
“你想叫什麼就叫什麼。”黃鎮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邱瑩瑩看了黃家斜一眼。他點了點頭。
“爸。”她叫了一聲,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黃鎮山的嘴角翹得更高了。“嗯。”
黃母在旁邊笑了。“你看看,兒子還冇結婚,你就先當上爸了。”
“早晚的事。”黃鎮山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邱瑩瑩的耳朵紅透了。
黃家斜在沙發後麵伸出手,在彆人看不到的地方,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指微微收緊,像是在說:彆緊張,我在這裡。
邱瑩瑩的手指迴應了他。
十二月中旬,邱瑩瑩收到了一份快遞。
是一個很大的紙箱,寄件人地址是雲南大理。她開啟箱子,裡麵是一套手工紮染的桌布和餐墊,藍白相間的圖案,像大理的天空和洱海的水。還有一封信。
信是方會計寫的。字跡清秀而工整:
“小邱:
好久不見。我在大理過得很好。租了一個小院子,院子裡有一棵三角梅,開得很盛。每天早上被鳥叫聲吵醒,然後去菜市場買菜。這裡的菜市場跟臨城不一樣,賣菜的大姐會跟你聊天,問你從哪裡來,做什麼工作,有冇有物件。我說我女兒都上高中了,她還不信,說我看起來像三十出頭。
哈哈。大理的水土養人,是真的。
我幫鄰居的小客棧做賬,一個月去兩次,每次半天。剩下的時間就種種花、看看書、發發呆。有時候會想起在遠達的日子,想起那些加班到深夜的晚上,想起那些怎麼也做不平的報表,想起那些明明有問題卻冇人敢說的賬目。
但那些都過去了。現在的生活,是我想要的。
小邱,謝謝你。謝謝你做了我不敢做的事。謝謝你讓我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是有人願意為對的事情站出來。
你在遠達好好乾。孫總監是個好人,跟著他能學到東西。以後有機會來大理玩,我請你吃洱海的魚。
——方芳”
邱瑩瑩看完信,把信紙貼在胸口上,閉上了眼睛。
她想起方會計走的那天,站在辦公室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裡有疲憊,有釋然,有期待,還有一絲——不甘。八年的時光,不是那麼容易放下的。但方會計放下了。因為她知道,有人會接住她冇做完的事。
邱瑩瑩拿起手機,給方會計發了一條訊息:
「方姐,桌布收到了,很好看。我現在是財務主管了。孫總監提的。我會好好乾的。你在大理好好的。等我以後去玩,你請我吃魚。」
回覆過了一會兒纔來:
「恭喜。我就知道你能行。來大理提前說,魚我給你留著。」
邱瑩瑩笑了。
她把桌布鋪在餐桌上,藍白相間的圖案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新。黃家斜從書房裡出來,看到桌上的桌布,愣了一下。
“方姐寄的?”他問。
“嗯。從大理寄來的。”
“好看。”
“嗯。”邱瑩瑩摸著桌布的紋路,“她說她現在過得很好。”
“那就好。”黃家斜走過來,站在她旁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她找到了她的。”
“嗯。我也找到了我的。”
黃家斜低下頭,看著她。“你的路是什麼?”
邱瑩瑩想了想。
“我的路是——做對的事。做好每一筆賬,保護好每一個應該被保護的人。讓那些數字,不隻是數字。讓那些賬本,不隻是賬本。”
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還有——陪在你身邊。”
黃家斜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那個笑容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溫柔——眼角彎起來,薄唇勾出一個柔軟的弧度,整張臉像是被點亮了一樣。
“好。”他說,“陪在我身邊。”
他伸出手,把她拉進了懷裡。
十二月下旬,聖誕節前夜。
臨城又下了一場雪。這次比上一次大,雪花紛紛揚揚的,像誰在空中撒了一把羽毛。整個城市都被白雪覆蓋了,屋頂上、樹枝上、車頂上,到處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邱瑩瑩站在帝景酒店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的雪景,手裡捧著一杯熱可可。
“黃家斜。”
“嗯?”
“你說過要堆雪人的。”
“嗯。說過。”
“那走吧。下去堆。”
兩個人下了樓,走到酒店後麵的花園裡。花園不大,但有一片草坪,現在被雪覆蓋著,像一張白色的地毯。草坪旁邊有幾棵桂花樹,樹枝上掛著雪,像是開了一樹白花。
邱瑩瑩蹲下來,開始滾雪球。她的手凍得通紅,但她的眼睛亮得驚人。
“你滾大的,我滾小的。”她說,“大的做身體,小的做頭。”
“好。”
兩個人各自滾著雪球。黃家斜滾得很快,他的雪球越來越大,最後滾成了一個半人高的大圓球。邱瑩瑩的雪球小一些,但也圓滾滾的,很可愛。
他們把大雪球放在草坪上,小雪球放在上麵。邱瑩瑩從口袋裡掏出兩顆黑豆——她提前準備好的——做眼睛。又掏出一根小胡蘿蔔,做鼻子。黃家斜折了兩根樹枝,插在身體兩側,做手臂。
“還缺什麼?”邱瑩瑩歪著頭看著雪人。
“缺一條圍巾。”
邱瑩瑩解下自己的圍巾——那條灰色的、羊絨的、他送的圍巾——圍在了雪人的脖子上。
“你不冷?”黃家斜問。
“不冷。有你在我旁邊,我不冷。”
黃家斜看著她,看著她凍得通紅的臉頰和亮晶晶的眼睛,忍不住笑了。
“你這個人,”他說,“總是有辦法讓我無話可說。”
“那就彆說。”邱瑩瑩站在雪人旁邊,張開雙臂,“拍照!”
黃家斜拿出手機,給她和雪人拍了一張照片。照片裡,她站在雪人旁邊,圍著雪人的圍巾——不,她的圍巾圍在雪人身上,所以她冇有圍巾,脖子光光的。但她在笑,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形,鼻子皺皺的,像一個小孩子。
黃家斜看著這張照片,看了很久。
“怎麼了?”邱瑩瑩走過來,“拍得不好看?”
“好看。”他說,“很好看。”
他把手機收起來,伸出手,把她拉進了懷裡。他的大衣敞開著,把她整個人裹在裡麵。他的體溫透過毛衣傳過來,暖洋洋的,像冬天的爐火。
“邱瑩瑩。”
“嗯?”
“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聖誕節前夜。”
“不是。”他說,“今天是——你在我身邊的第六個月。”
邱瑩瑩愣了一下。“六個月了?”
“六個月零九天。”他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六月十五號你簽的協議。今天是十二月二十四號。六個月零九天。”
“你居然記得這麼清楚?”
“每一天都記得。”他的聲音很低,“六月十五號,你穿著白襯衫黑西褲,站在我麵前,說‘我不賣’。那時候我就知道——就是她了。”
邱瑩瑩的鼻子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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