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歇雲收,曼穀的午後終於透出一片透亮的陽光。
暖光穿過病房的落地窗,在純白的被單上灑下斑駁的光點,空氣中消毒水的淡味與傅承勳身上清淺的雪鬆氣息交織在一起,衝淡了幾分連日來的驚魂未定。
江傾晚靠在墊高的枕頭上,臉色依舊帶著病後特有的蒼白,嘴唇沒什麽血色。被綁架的畫麵還會不受控製地在腦海裏閃回,可她已經不再像前幾夜那樣崩潰發抖,隻是安靜地望著窗外,眼神空茫而疲憊。
創傷像一層薄冰,裹著她,讓她反應變慢,也讓她不敢深想太多。
傅承勳坐在靠窗的沙發上,左臂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可他半點不在意。他沒處理工作,沒看檔案,隻是安安靜靜陪著她,目光溫和又克製,落在她身上時,永遠帶著恰到好處的分寸,不靠近、不打擾、卻寸步不離。
十年了。自從那場雨夜慘劇發生後,他從沒有這般平靜過。隻要她安安穩穩待在他視線範圍內,他心底翻湧多年的戾氣與恐慌,就會莫名安定。
沉默在病房裏流淌,安穩卻不壓抑。
江傾晚輕輕吸了口氣,指尖無意識地摳著被角,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傅總……我的揹包,還有我那些設計稿……它們還能找回來嗎?”
那是她的夢想,是她漂洋過海的全部意義。比起身體上的傷,那些心血的遺失,更讓她無力。
傅承勳抬眸,墨色的眼眸沉靜而安定,聲音低沉溫和:“沈曼去現場調取了監控,也聯係了當地警方協助搜尋,你的東西應該能找回來。”
他頓了頓,刻意放緩語氣,避免刺激到她:“隻是有些細節,你如果願意……可以慢慢想一想。”
江傾晚茫然地看向他:“細節?”
“嗯。”傅承勳的聲音很輕,像在引導,卻絕不是逼問,“你那天為什麽會獨自去那條偏僻的巷子?是約了人,還是臨時決定?”
他問得極淺、極柔。因為他清楚,她現在連回憶都需要勇氣。
江傾晚蹙著眉,腦子有些亂,創傷後的應激讓她思維發沉,好一會兒才慢慢梳理出一點頭緒。
“我沒有約人……” 她聲音輕輕發顫,“我是去采風,拍騎樓的設計素材……”
說到這裏,她頓了頓,像是想起什麽,卻又抓不住。
傅承勳沒有催促,隻是安靜等待。
他知道,不能逼。受過傷的人,要自己願意醒,才會真的醒。
過了好一會兒,江傾晚才喃喃地、像是自言自語般開口:“本來……我不會走那條巷子的。是舒然……她前一天特意發給我一篇采風攻略,說那條巷子的騎樓最有特色,燈光最出片。”
她說到這裏,自己微微愣住。
舒然。林舒然。她最好的閨蜜。
傅承勳的指尖幾不可查地收緊了一瞬,卻依舊語氣平和:“她知道你晚上不敢一個人去偏僻的地方?”
江傾晚點點頭,眼底更加迷茫:“知道的……她一直都知道我膽小,從來不會讓我晚上單獨出門。”
話說到這兒,邏輯上的破綻,已經隱隱浮現。
可她不願意往下想。她剛經曆背叛、傷害、綁架,整個人還處在崩潰邊緣,下意識逃避所有惡意。
“可是那天……她很積極,一直勸我,說機會難得,讓我一定要去。”江傾晚的聲音越來越輕,心裏像被什麽東西輕輕紮了一下,“她還把時間、路線、怎麽走,都給我標得清清楚楚……”
傅承勳沉默片刻,用最溫和、最不嚇人的方式,點到為止:“也就是說,那天清楚知道你幾點出發、走哪條路、一個人、沒有陪同的……”
他頓了頓,給她接受的空間。
“除了陳牧言,就隻有林舒然。”
這句話不輕不重,卻像一塊石子投進心湖。
江傾晚猛地一僵,臉色瞬間白了幾分。她不是聽不懂,隻是不敢信。
“不會的……” 她下意識小聲說,更像在安慰自己,“舒然她不會的……我們是最好的朋友。”
傅承勳沒有反駁,沒有挑撥,沒有逼她麵對現實。他隻是聲音沉穩,給她最安全的台階:“我沒有斷定是誰,隻是綁匪能精準等到你,一分不差,這不太像巧合。”
他保護她的情緒,也守住事實底線。
沒過多久,病房門被輕輕敲響。
沈曼推門走進來,手上拿著找回的揹包、畫夾、手機,神色平靜自然,完全看不出是在處理一場陰謀。
她先走到床邊,將東西輕輕放下,語氣溫和對江傾晚說:“江小姐,你的東西全部找回來了,沒有損壞,設計稿都完好。”
江傾晚看著失而複得的畫稿,眼眶一熱,幾乎要掉下淚來。那是她黑暗裏唯一的光。
沈曼做完這一步,才轉向傅承勳,微微躬身,聲音壓得極輕、極短、隻匯報安全資訊:“傅總,東西已找回,監控已取。警方那邊有初步結果,我在外麵等您。”
傅承勳立刻明白,淡淡頷首:“我知道了。我一會兒過去。”
沈曼非常識趣,輕輕點頭,一句話不再多講,安靜退出病房,順手把門帶上。
傅承勳看向江傾晚,語氣溫和,像正常臨時離開:“我出去和沈曼說幾句話,很快回來。你安心休息,不用怕。”
江傾晚沒有任何懷疑,輕輕點頭:“好。”
傅承勳起身,輕輕帶上門。
門外。沈曼立刻上前,壓低聲音,快速、嚴謹匯報:“傅總,綁匪全部咬死是隨機作案,不承認有人指使,背景查不出有效關聯,明顯是被人提前交代過,嘴封得很死。監控能證明他們是提前埋伏,但沒有直接證據指向幕後。”
傅承勳站在走廊窗前,背影冷峭,指尖無意識摩挲了一下口袋裏的懷表。
“知道了。” 他聲音低沉,“現在不能逼供,一逼就打草驚蛇。”
“那……林舒然和陳牧言那邊?” 沈曼輕聲問。
“暗中查。” 傅承勳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查通訊、查轉賬、查境外聯絡、查他們近期所有交集。表麵不動聲色,絕對不要讓江小姐受到驚嚇,也不要讓她覺得我們在刻意瞞她。”
“是。” 沈曼立刻應下,“我明白,一切私下進行。”
傅承勳微微頷首:“她現在還接受不了閨蜜和前男友聯手害她的事實。沒拿到鐵證之前,不要提。”
“我懂。”
傅承勳重新推門進來時,臉上已沒有半分冷意,隻剩下溫和沉靜。
他走回沙發坐下,像隻是出去說了幾句小事。
江傾晚抬頭看他,眼神幹淨又信任:“事情…… 很麻煩嗎?”
傅承勳輕輕搖頭,聲音安穩:“不麻煩。隻是正常流程,你不用放在心上。”
他沒有說陰謀,沒有說幕後,沒有說懷疑。隻給她最安穩的答案。
江傾晚鬆了口氣,重新低下頭,看著自己失而複得的設計稿,指尖輕輕拂過紙麵。那是她唯一能抓住的、屬於自己的東西。
隻是心底,那一絲淡淡的不安,卻悄悄紮了根。
她不願意相信。可有些事,不想也明白。
傅承勳安靜看著她,眼底一片沉定。
他不會告訴她,這場綁架從一開始就是一場針對她的陰謀。不會告訴她,她最信任的兩個人,聯手把她推入地獄。更不會告訴她,現在沒有證據,隻能暫時隱忍,放長線。
他隻會用行動告訴她:別怕,我在。我會查,我會護著你,會等你足夠堅強,再把全部真相,輕輕交到你手上。
陽光正好,病房安靜。可陰影早已在暗處蔓延,纏成一張巨大的網。
懷疑已生,方向已定,目標已明。隻是證據未現,真相未明,反派未落網。
漫長的救贖與複仇之路,從這一刻,纔算真正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