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時,窗外的暴雨終於小了,變成細細密密、漫天飄灑的霧雨。
空氣裏帶著雨後的清潤,卻驅不散病房裏淡淡的壓抑。
江傾晚是在一陣刺骨的冷意裏驚醒的。
不是凍的,是怕。她怕一閉眼,還是那條陰暗的巷子,還是那把冰冷的刀,還是陳牧言那句刻薄又傷人的 “你不清白”。
她猛地攥緊被子,指節泛白,身體控製不住地輕顫,連呼吸都不敢太重,生怕驚擾了什麽,生怕那些可怕的畫麵再次湧來。
病房裏很靜,靜得能聽見時鍾滴答的聲音。
傅承勳還坐在沙發上,姿勢幾乎和昨晚一模一樣,沒有絲毫變化。左臂的紗布又滲出來一些淡紅,襯著白色的紗布格外刺眼。他卻像毫無知覺,隻是垂著眼,右手指尖一下一下,極輕、極慢地摩挲著口袋裏那截懷表鏈。
他沒睡,一直守著,整整一夜。
江傾晚偷偷看著他。
柔和的燈光落在他冷硬的側臉上,褪去了雨夜的戾氣與狠絕,隻剩下一層化不開的沉鬱與疲憊。
她還是不懂他。
不懂他為什麽要拚了命救她,不懂他為什麽受著這麽重的傷,還要守著她一夜不睡,更不懂他身上那股揮之不去、濃得化不開的悲傷。
但她不敢問。現在的她,連陌生人靠近都怕,更不敢去觸碰別人藏得那麽深、那麽痛的秘密。她唯一能確定的是——在他身邊,她會安心一點。
大概是因為他救了她,她從心底信任他。
沈曼清晨過來時,腳步輕得像貓,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她帶了醫生,也帶了溫熱可口的早餐。
先給傅承勳換藥,紗布被輕輕揭開的那一刻,連見慣了傷口的醫生都忍不住皺起眉。
很長一道刀口,深得幾乎見肉,因為昨晚動手撕扯,傷口邊緣還在隱隱滲血,看著就讓人覺得疼。
“傅總,您這傷口不能再受力,至少靜養一週,千萬不能再劇烈動作。”
傅承勳隻是淡淡“嗯”了一聲,目光自始至終都落在江傾晚身上,沒有移開過一瞬。
彷彿那道深可見骨的傷,不在他身上,沈曼看著這一幕,心底再次輕輕歎氣。
跟在他身邊這麽多年,她從沒見過他對誰這樣上心,這樣不顧一切。更沒見過他把那隻懷表以外的任何東西,看得比自己的傷還重要。
醫生給江傾晚檢查時,她下意識往床裏縮了縮,身體繃緊。
不是疼,是本能的抗拒,是創傷後的應激反應。
傅承勳立刻開口,聲音放得極穩、極柔,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獸:“別怕,隻是檢查。”
“我在這裏。”
他沒有靠近,沒有碰她,隻是坐在原地,用聲音給她劃出一道安全區。
江傾晚緊繃的身體,果然慢慢鬆了一點。
沈曼在旁邊看得心驚,這位連家族聚會都保持三尺距離、從不容許任何人近身的男人,竟然懂得這樣溫柔、這樣細致地安撫一個破碎的女孩。
早餐是清淡養胃的小米粥和嫩滑的蒸蛋,最適合術後恢複。
沈曼把碗放在床頭,輕聲勸:“江小姐,吃一點吧,不吃東西,傷口恢複不了,人也會垮掉的。”
江傾晚一動不動。她沒胃口,心裏堵得厲害,一想到陳牧言,眼淚就忍不住往下掉,什麽都吃不下。
傅承勳忽然伸手,拿起粥碗。他沒有說話,隻是用勺子輕輕攪了攪粥,舀起一小勺,放在唇邊,慢慢吹涼。動作很慢,很輕,帶著一種與生硬冷硬氣場完全不符的笨拙溫柔。
他沒有湊過去,沒有強迫,隻是把勺子停在離她三寸遠的地方。
不遠不近,剛好夠得到,又不會讓她覺得被侵犯,不會讓她有壓力。
“吃一口。” 他聲音很低,很輕,“就一口。”
江傾晚抬頭看他。他的眼神很幹淨,沒有同情,沒有窺探,沒有嫌棄,隻有一種沉定的、認真的溫柔,像在說一件必須做到、一定會負責到底的事。
她猶豫了很久,終於微微低下頭,小口嚥下那勺粥。溫熱的粥滑進喉嚨,熨帖得心裏一酸。這是她被救回來之後,第一次願意主動吃東西。
傅承勳的指尖幾不可查地鬆了鬆,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暖意。
繼續喂下一勺。
全程安靜,沒有多餘的話,隻有恰到好處的耐心與溫柔。
就在氣氛稍微緩和時,沈曼的手機輕輕震了一下。她看了一眼螢幕,臉色微變,卻不動聲色地壓了下去,走到窗邊,壓低聲音回複資訊。
傅承勳抬眸看了她一眼。
隻一眼,沈曼便微微點頭,示意:事情我來處理,您放心。
兩人沒有說話,卻完成了一次無聲的、默契十足的交流。
江傾晚沒注意到這一幕。她還陷在自己的情緒裏,低著頭,一口一口喝粥,眼淚無聲地掉進碗裏,她卻假裝不在意,假裝看不見。
她在怕一件事——陳牧言會不會再來?
她現在誰都不想見,誰都不信。
彷彿看穿她的心思,傅承勳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卻無比篤定:
“沒有人能再打擾你。”
“醫院我安排了人,門口、樓梯口、走廊,全都有。”
江傾晚猛地抬頭看他,眼睛裏滿是錯愕與動容。
他沒看她,隻是放下碗,拿過那張雪鬆手帕,輕輕放在她手邊最容易拿到的位置。
“想擦眼淚就用。”
“我不會看。”
說完,他真的緩緩轉過臉,望向窗外,把空間完完整整地留給她,不窺探,不打擾,給足她尊重、距離與安全感。
又過了一會兒。
護士在門外輕輕敲門,聲音有些為難:“傅先生,外麵有一位先生,自稱是江小姐的男朋友……說一定要見她。”
江傾晚的身體瞬間僵住,臉色 “唰” 地一下白了。
是陳牧言。
她死死攥住被子,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恐懼像潮水一樣,再次漫上來,將她淹沒。她不要見他。一句都不想再聽。
傅承勳的眼神,在這一刻冷了下來,不是戾氣,是一種徹骨的、讓人不寒而栗的冰寒。
他緩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襯衫袖口,動作緩慢而有壓迫感。左臂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他卻像完全感覺不到。
“我去處理。”
他隻留下四個字,腳步沉穩地走向門口。開門的前一秒,他停下,回頭看了她一眼。
眼神很輕,很柔,卻像一句無聲的承諾:別怕。
門關上,病房裏重新恢複安靜。
江傾晚蜷縮在床上,心髒狂跳,卻莫名地……不那麽慌了。
因為她知道,門外那個男人,會把所有髒東西、所有傷害、所有惡意,全都擋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明明就認識兩天而已,明明他們隻是陌生人。
可她就是相信他,此時此刻,大概是命運的齒輪,終於開始悄悄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