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藥的效力一點點散去。傷口的疼不再是模糊的鈍痛,而是一寸寸鑽進來,尖銳、清晰、密密麻麻,紮得人渾身發緊。
江傾晚蜷縮在病床上,眼睛睜得很大,目光空洞地望著白色的天花板,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魂魄,隻剩下一具麻木的軀殼。
耳邊反複、不受控製地回響著巷子裏的聲音——綁匪猙獰的獰笑、襯衫被撕碎的刺耳聲響、刀鋒貼在脖子上的冰涼、還有那道讓她心悸的巴掌聲。
她不敢閉眼。
一閉眼,就是無邊無際的黑暗,就是地獄般的巷子,就是那些讓她崩潰的畫麵。
手指死死攥著身下柔軟的被單,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身體控製不住地輕輕顫抖,那不是冷,不是矯情,不是思考,是被綁架後刻進骨頭裏的本能應激,是深入骨髓的怕。
病房裏很暖,空調風溫柔地吹著,燈光柔和不刺眼,一切都幹淨又安全。可她依舊冷得發抖,冷得牙齒都在打顫。
身旁的沙發上,坐著傅承勳。
他左臂纏著厚厚的白色紗布,紗布邊緣已經滲出來一層淡紅的血。襯衫袖口挽起,露出線條流暢卻帶著傷痕的手臂。側臉冷硬淩厲,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沉默得像一座安靜的山。
他不說話,不靠近,不打擾。就那樣安靜地坐著,守著。
床頭櫃上,放著兩樣東西。
一塊帶著清冽氣息的雪鬆味手帕,一隻刻著 “安” 字的銀色懷表。
江傾晚餘光輕輕掃過,心裏微微一頓。
雨夜巷子裏,他護著這隻懷表的樣子,比護著自己流血的手臂還要緊張,還要珍視。可她現在沒力氣好奇,沒力氣追問,沒力氣思考任何與自己無關的事。
她現在隻剩下——怕、累、疼、鋪天蓋地的委屈。
她唯一盼著的,隻有陳牧言。
那個說會陪她、護她、等她回國就求婚的人。那個曾許諾要做她一輩子依靠的人。
她甚至還在傻傻地、固執地想:他發現我不見了,一定很著急吧……他來了,一定會抱著我,告訴我別怕,一切都過去了。
病房門被輕輕推開。
沈曼端著溫熱的粥品走進來,腳步輕得幾乎無聲,生怕驚擾到眼前瀕臨崩潰的女孩。
“江小姐,喝點粥吧。”她把碗輕輕放在床頭,聲音放得極柔、極緩,像怕嚇到一隻受驚的小動物。
江傾晚一動不動,也不應聲。長長的睫毛濕濕地垂著,沾著未幹的淚珠,整個人脆弱得一碰就碎。
傅承勳緩緩起身。
他伸手,想去輕輕碰一碰她的肩,想給她一點安撫。可指尖剛靠近她半寸,江傾晚猛地一縮,渾身瞬間繃緊,眼底瞬間炸開極致的恐懼與抗拒。
“別……別碰我……” 她聲音發顫,細得像絲,帶著濃濃的哭腔,脆弱到了極點。
傅承勳的手僵在半空。
眼底飛快掠過一絲極淡的疼,像被什麽東西輕輕刺了一下。他緩緩收回手,默默退後半步,聲音壓得極低、極穩,帶著最大限度的克製:
“我不碰你。我就在這兒。”他退得克製,守得堅定。
沈曼在一旁靜靜看著,心底輕輕一歎。
這位從不讓人近身、連醫生換藥都保持三尺距離、對所有人都疏離冷硬的傅總,竟然會為一個剛認識不久的女孩,退到這種地步。
就在氣氛靜得能聽見彼此心跳時——病房門 “砰” 的一聲被狠狠撞開!
巨大的聲響,讓江傾晚嚇得渾身一抖,猛地縮到床角,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當她看清進來的人是陳牧言時,她灰暗的眼睛猛地一亮,像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看到了唯一的希望。
她甚至忘了疼,忘了怕,忘了身上的傷口,下意識地朝他伸出手。
她以為會看到焦急、心疼、慌亂、自責。
可她看到的——是陳牧言緊緊皺著眉,一臉煩躁不耐。眼神掃過她淩亂的頭發、臉上的紅腫、身上的傷、病號服下露出的創可貼時,沒有半分心疼,沒有半分擔憂,隻有**裸的嫌惡與不耐。
那眼神,像在看一件被弄髒、不值錢的東西。
江傾晚伸出的手,猛地僵在半空。
心,在那一刻,猛地一涼。
從頭頂,涼到腳底。
“你到底跑哪兒去了?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陳牧言開口就是質問,語氣衝得刺耳,沒有半分關心。
江傾晚徹底愣住。
眼淚一下子湧上來,模糊了視線,聲音控製不住地發顫:“我……我被綁架了……我好怕……”
她還在委屈,還在求安慰,還在傻傻地等著他的心疼。
她完全沒料到,他會是這樣的反應。
“綁架?” 陳牧言嗤笑一聲,語氣刻薄又冷漠,眼神裏滿是不屑,“誰讓你非要往那種破巷子裏鑽?大晚上自己亂跑,現在出事了,你還委屈上了?”
江傾晚整個人僵在原地,像被一盆冰冷刺骨的水,從頭澆到腳。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是受害者……” 她聲音輕得發抖,每一個字都帶著破碎,“我沒有錯……”
“受害者?” 陳牧言上前一步,眼神冰冷又直白,沒有絲毫掩飾,“那些人為什麽就綁架你呢?如果你什麽都沒做,他們會無緣無故綁架你?江傾晚,你讓我怎麽跟家裏交代?別人會怎麽看我?”
他一字一句,像一把把鋒利的刀,狠狠紮進她的心口。
“我不可能要一個不清不白的女人。”這句話砸下來的瞬間。
江傾晚的世界,徹底塌了。
不是痛,是懵。
是徹底的、冰冷的、荒謬的、難以置信的懵。
她剛從地獄裏爬回來。她差點被賣,差點被辱,差點死在異國的雨夜。她等他來救她,等他來抱她,等他說一句 “我在”。
結果他說——你不清白。我不要你。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眼淚大顆大顆砸落,不是哭,是整個人被徹底擊碎的本能反應。
傅承勳原本一直克製、沉默、安靜地守在一旁。
但在陳牧言說出 “不清不白” 那四個字的瞬間——他周身的氣壓,驟然降到冰點。
他沒有吼,沒有怒喝,沒有失態。隻是緩緩上前。
每一步,都沉穩,都沉得讓人窒息。
他站在陳牧言身後,聲音冷得像淬了冰,沒有一絲溫度:“你再說一遍。”
陳牧言回頭,對上傅承勳的眼睛。
那不是生氣,是殺意。
是能瞬間將人吞噬的、冰冷的殺意。
傅承勳左臂還在滲血,他卻像完全感覺不到痛。抬手,一把揪住陳牧言的後領,動作快、狠、準,直接將人狠狠抵在牆上。
完全不像剛受過重傷的人。
“她差點死在那裏。” 傅承勳的聲音很低,每個字都冷得刺骨,“你沒資格審判她。”
陳牧言臉色慘白,渾身發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傅承勳鬆手,像扔一堆垃圾一樣,把他狠狠扔在地上。
“滾。”
“再讓我看見你出現在她三米內,我讓你再也看不見明天。”
陳牧言連滾帶爬,狼狽不堪地逃了。
病房門關上,世界終於恢複安靜。
江傾晚再也撐不住,整個人垮在床上,把臉深深埋進被子裏。
哭得渾身發抖。
不是大哭大鬧,是壓抑到窒息的、崩潰的、無聲的哭。
她不懂。
她真的不懂。
為什麽她拚了命活下來,卻是這樣的下場。
傅承勳沒有靠近,沒有碰她,沒有說話。
他隻是重新坐回沙發,重新安靜地守著她。
隻是這一次,他的目光,更沉,更暗,更緊。
他抬手,輕輕握住胸口那隻 “安” 字懷表。
指尖,微微發抖。
沈曼輕輕退出病房,關上大燈,隻留一盞床頭暖燈,溫柔地籠罩著整張床。
黑暗裏。
隻有女孩壓抑的、細碎的哭聲,和男人沉默、平穩的呼吸。
江傾晚哭到脫力,昏昏沉沉睡了過去。
她不知道。
在她睡著後,傅承勳緩緩站起身,走到床邊,輕輕蹲下來,靜靜看著她睡夢中依舊皺著眉、掛著淚的臉。
他伸出手,停在離她臉頰一厘米的地方,久久沒有落下。
像在克製,像在悼念,像在贖罪。
他低聲,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
“我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你。”
“絕不會。”
窗外雨夜未停,而病房裏,一場以救贖為名、以深愛為骨的宿命,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