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古拉的家裡燈火通明,但那種明亮並不讓人安心——白慘慘的應急照明燈把每麵牆都照得纖毫畢現,反而讓這間原本簡陋的居室顯出幾分陰森的冰冷。
幾名技術人員戴著白手套,正蹲在地上用棉簽小心翼翼地擦拭著地板上幾處已經乾涸的暗紅色痕跡。另一個人舉著紫光燈,在屋裡的物品上緩慢移動,尋找可能存在的指紋。
基米爾少校站在屋子中央,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下巴微微揚起,目光從那些忙碌的技術人員身上掃過,最後落在牆上掛著的一張家庭合影上——尼古拉摟著一個胖女人,背景是黑海的某個度假勝地。
他嗤笑了一聲,眼神中全是不滿。
“剛下飛機,連家都沒回。”他的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屋子裡的人聽見,“行李還在總部放著就被派到這鬼地方來。”
沒有人接話。
他繼續說,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向誰表達不滿:“我在柏林那幾天,住的酒店連熱水都沒有。洗澡洗到一半,水涼了。德國人就這水平。我以為回來能好好睡一覺,結果呢?”
他轉過頭,看向角落裡正在翻看什麼的妻子奧莉。
奧莉頭都沒抬。
她正蹲在一個書架前,手指輕輕撥動那些書籍的書脊,像是在找什麼。聽到基米爾的話,她隻是挑了挑眉,嘴角彎出一個淡淡的弧度——那種表情很難說是笑,更像是覺得有趣。
“熱水?”
她終於開口,聲音懶洋洋的,“基米爾,你在柏林抱怨了三天。說德國人的香腸太鹹,啤酒太苦,女人太壯。現在回來了,又開始抱怨沒有熱水。”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朝他走過去,腳步輕得像貓。
“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她指了指腳下,“謀殺現場。有人在十二個小時之前死在這裡,死得很慘。而你在乎的是洗澡水涼了。”
基米爾的臉沉了沉,但沒有發作。他和奧莉結婚多年,又在一起潛伏在國外,早就習慣了這種夾槍帶棒的對話。他隻是哼了一聲,把目光移開。
門口傳來腳步聲。
埃爾文走了進來,臉色有些發白。他剛纔出去吐了一趟——不是沒見過死人,但尼古腦漿崩裂的慘況讓他想起晚上喝的紅菜湯,紅的白的跟這沒什麼兩樣。
基米爾瞥了他一眼,毫不掩飾臉上的鄙夷。“吐完了?”
埃爾文點點頭,沒說話。
奧莉卻朝他招了招手,“埃爾文,我們去看看外麵的兩具屍體。”
“好的,奧莉少校,那兩個人是我們留在這邊巡視的,據附近的居民說是聽到尼古拉家的槍聲才跑過來的”。
埃爾文帶著奧莉朝外麵走去,剛剛過來的時候技術人員正在提取附近的可疑物品,所以幾個人直接先去了尼古拉家裡。
奧莉看著地麵上那兩具已經被白布蓋住的屍體——剛才技術人員還沒來得及處理,隻是簡單蓋了一下。她蹲下身,掀開白布,露出兩具屍體。
其中一張臉已經扭曲變形,但最觸目驚心的是喉結處——一片青紫,深深凹陷,像是被人用鐵鉗硬生生捏碎了一樣。
“看到了嗎?”奧莉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奇異的興奮,“喉結碎裂。不是掐的,是捏的。拇指精準地壓在喉結上,然後發力——哢吧。”
她模仿那個聲音的時候,臉上甚至帶著微笑。
埃爾文的臉色更白了。
奧莉站起身,示意他跟上,帶著他走到外麵巷子裡。手電光下,巷子地麵還殘留著明顯的搏鬥痕跡——血跡、腳印、以及屍體倒地時留下的拖痕。
“這是第一個。”奧莉指著另外一個人說,“正麵蹬踹,力量大到能把人踹飛出去,後腦勺著地,當場昏迷——或者直接死亡。這需要極強的核心力量和爆發力。”
她往前走幾步,又蹲下來,用手電照著地麵上另一處血跡。
她站起身比劃著。
“兩夥人撞上的時候,距離大概七八米。你的人有槍——但我隻找到一把,另一把我們在他身邊找到了,子彈已經上膛,保險是開啟的,但他沒來得及開槍。”
她的動作很快,像是親身經曆過一樣。
“那個人衝過來,先解決第一個。蹬踹,落地,同時轉向——身體在半空中強行扭轉,直接撲向第二個。這時候第二個已經舉槍了,他開了一槍。”
埃爾文一愣:“那他怎麼……”
“打偏了。”奧莉打斷他,“因為她的手在他開槍之前就抓住了他的手腕。不是擋,是抓,像這樣——”
她伸出手,做了一個抓握的動作,五指收攏,力道十足。
“抓住手腕,往上舉。子彈貼著腦袋飛過去。然後膝蓋,撞肋骨。力道大到能讓人的氣息瞬間停滯。就這一瞬,她鬆開手腕,順著小臂滑下去,扣住他的手背,然後——”
她把手腕猛地一擰。
“哢吧。”她又說了那個詞,眼睛亮晶晶的,“手腕脫臼。槍掉了。然後膝蓋再起,撞麵門。鼻骨碎裂。這時候那個人還沒死,還在掙紮。她左手鬆開他的手腕,從下往上——虎口張開——扼住咽喉。拇指壓喉結。發力,捏碎。”
她收回手,拍了拍掌心裡並不存在的灰,站起來看向埃爾文。
“整個過程,不會超過十秒。”
月光照在她的臉上,那張本來算得上漂亮的麵孔此刻帶著一種近乎癡迷的神情。她看著埃爾文蒼白的臉,笑了笑。
“乾淨,利落,沒有多餘的動作。每一招都是衝著要害去的,每一招都致命。這不是普通的打架鬥毆,甚至不是普通的軍人搏擊——這是殺人的手藝。”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而且她沒用槍。”
埃爾文張了張嘴,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她?”
“從腳印和受力分析來看,動手的是一個人。體型偏小,體重輕,但爆發力極強。”奧莉歪了歪頭,像是在想象那個畫麵,“是那個女人。”
巷子裡安靜了幾秒。
遠處,基米爾不知什麼時候也走了出來,站在門口,冷冷地看著這邊。他顯然聽到了奧莉的話,臉上的表情陰晴不定。
“那個女人?”他開口,聲音裡帶著質疑,“一個女人,十秒鐘乾掉兩個受過訓練的武裝人員?”
奧莉轉過頭看他,笑容不變:“你要不要親自去檢驗一下那兩具屍體?喉結捏碎的那個,手腕脫臼的那個,鼻梁塌陷的那個——你可以去摸摸,感受一下那個力道。”
基米爾沒動。
奧莉收回目光,又看向巷子深處。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有意思。”她輕聲說,像是在自言自語,“太有意思了,我渴望遇到這樣的對手。”
洛筱如果在這裡一定會被女人精準的分析所震驚,奧莉似乎親眼所見一般完美的還原了戰鬥的經過。
一個手下幾乎是小跑著穿過巷口,腳步在路上敲出急促的聲響。他來到埃爾文身邊,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基米爾和奧莉,然後湊近埃爾文耳邊。
埃爾文皺了皺眉,側身聽了幾句,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了下來。
“有什麼情況就當著基米爾少校和奧莉少校的麵說。”他打斷手下的耳語,聲音裡帶著明顯的不悅,“這裡沒有外人。”
手下尷尬地直起身,清了清嗓子,目光在三人的臉上飛快地掃過:“總部那邊傳來訊息,聯邦警察在追捕一夥黃金劫匪的時候遭遇車輛闖卡。據遭到襲擊的警察說車上都是東方人,其中一名女性的體貌特征……與我們正在追捕的人高度相似。”
巷子裡安靜了一瞬。
奧莉的眼睛亮了起來,像是有火苗在裡麵跳動:“那現在這幾個人呢?”
手下的喉嚨滾動了一下:“……逃掉了。闖卡之後拐進了老城區的巷道,目前不知道去了哪裡。”
“劫匪搶了多少黃金?”奧莉追問,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獵食者的專注。
“大概……幾百萬美金。”手下報出這個數字的時候,自己都有些底氣不足,明顯是對情況瞭解的並不詳細。
“幾百萬?”奧莉少校罕見地愣了一下,隨即在巷子裡慢慢踱起步來。月光在她的肩章上鍍了一層冷色,皮鞋踩在路上的聲音一下一下,像是某種節拍器。
埃爾文和手下站在原地,不敢出聲打斷她的思考。基米爾倚在牆上,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目光卻一直追隨著那個踱步的身影。
好一會兒,奧莉才停下來,轉身看向埃爾文。她的臉上又浮現出那種近乎癡迷的神情,不過這一次,物件不再是那具屍體,而是某個更遙遠的畫麵。
“把這幾個東方人的素描畫像交給聯邦警察。”她抬了抬下巴,語氣不容置疑,“讓他們發布懸賞通緝令,這幾個人就是黃金大劫案的劫匪。任何人——不管是警察、線人,還是普通市民——隻要提供線索或者抓獲她們,獎勵這批黃金的十分之一。”
埃爾文的眼睛瞪大了:“獎勵十分之一?奧莉少校,那可是幾十萬美金。我們沒有權利做這個決定——”
基米爾在身後輕輕嗤笑了一聲,聲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語:“真是個愚蠢的家夥,難道我們真的會拿出黃金做獎賞麼。”
奧莉也笑了一下,華國有句老話叫“我要讓他們陷入人民戰爭的汪洋大海中,這樣隻要他們出現在任何一個角落裡都會被人發現,畢竟幾十萬美金的獎賞不是個小數目,連我自己似乎都有些心動了”。
埃爾文愣了一下,這才明白奧莉是拿虛無的獎賞來發動民間的力量抓捕這幾個人,畢竟巨額的獎賞會刺激所有人的神經。
“好,我立刻去辦”,埃爾文點了點頭,克格勃的權利很大,讓警察配合他們,對他們來說這隻是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
而此時的洛筱等人卻像隻沒頭蒼蠅一般在莫斯科的街道上竄來竄去躲避警察的追捕。
“車子要沒油了,必須找個地方先躲起來”,洛筱皺著眉說,眼神十分冷峻。
“哪裡還有安全的地方?”劉東也皺了皺眉頭,心裡默默的思索著。
稚婷在一旁聽著也是心急如焚,這樣在街上逃來逃去根本不是辦法,很快就會被追上,自己還有一個安全屋,那是中央特科在莫斯科的最後一個落腳點。
可是那裡實在是太重要了,裡麵藏有幾份機密檔案和特科在莫斯科隱蔽戰線重要的聯絡人名單和其他的一些東西,委實不能讓其他的人知道那裡。前兩天和張曉睿逃跑時她就想到了那,但最後寧可流落街頭也還是放棄了,但這次不行了,這幾個傷員再不休整那就得把命丟了,人要她打定主意一到那就把檔案銷毀,即使劉東他們是自己人也不行。
“我……”
“我想起個地方”。
她剛一開口,坐在後麵的劉東卻搶先說了出來。
“去哪?”洛筱神情肅穆的問道。
“彼得羅夫的家裡”,劉東飛快的說道,這幾次的落腳點都選在克格勃意想不到的地方,而彼得羅夫早就和女兒逃亡國外,妻子又不在,正好是個躲起來的好地方。
“你指路”,洛筱沉著地說道。
“我指路?你不會是說笑話呢吧,你這沒頭蒼蠅似的一頓亂跑,我早都抓瞎了,根本不知道這是哪?”,劉東望著窗外黑黝黝的夜色早就不知道身處何方了。
莫斯科是個大都市,光人口就有幾百萬,道路錯綜複雜,四通八達,幾個人逃跑時又是慌不擇路,七拐八拐的,誰也不知道現在跑到哪去了。
“我好像來過這地方,你慢些開”,雅婷看著附近有一座帶著圓鐘的教堂,一下想起了這是哪。
去彼得羅夫家的路上很順暢,並沒有遇到什麼麻煩,這應該是警察把力量全佈置在出城的地方了。
劉東總是兵行險招,幾次都選擇隱藏在最危險的地方,而這樣的效果也還真不錯,彼得羅夫家裡果然空無一人。
在查到彼得羅夫已然出境的資訊,克格勃就已經放棄了這裡,正好讓劉東他們鑽了個空子。
洛筱將車拐進一條昏暗的小巷,車子徹底沒油了,發動機抖動了幾下沒了聲音。
這裡離彼得羅夫的家足有兩公裡,克格勃在附近不會找到任何線索。
洛筱貼著牆根往回走,她繞了兩條街,確認身後沒有尾巴,才開始往彼得羅夫家的方向迂迴。她不敢走大路,專挑那些連路燈都沒有的小巷。
快到地方時,剛拐過一個街角,就踩到一團軟綿綿的東西——
“唔……”地上一個黑影動了動,咕噥出一句含混不清的俄語,“誰……誰他媽……”
洛筱全身一僵,腳還沒收回來,就感到腳脖子一緊。一隻手粗糙、冰涼,一把攥住了她的踝骨。
“彆走……”醉鬼迷迷糊糊地嘟囔,手上力氣卻大得出奇,“再喝一杯……我請客……我女兒嫁給了……嫁給了……”
他後麵的話徹底含糊成一片,腦袋歪了歪,看了洛筱一眼似乎又要睡過去,但攥著洛筱腳脖子的手沒鬆。
洛筱低頭看他的手,柳眉一立,一腳踢在那人手腕上,力道不大,但足夠讓他吃痛鬆手。
醉鬼“哎喲”一聲,手縮回去,翻了個身,繼續嘟囔著誰也聽不懂的夢話。
洛筱站在原地看了他一秒,轉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