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就是一切,雅婷雖然腹痛如絞,但她沒有時間喘息。雙手撐地連滾帶爬地撲到兩個倒在地上的司機跟前。
她的手在抖,不知道是因為脫力還是因為腎上腺素——她一把扯開兩個特工的外套,腰間的槍套露出來,皮質搭扣被她胡亂掰開把裡麵的槍拽了出來。
兩把槍在手,膽氣頓時一壯,又迅速的摸出幾個彈夾揣進兜裡,就在這時——
腳步聲,急促、密集、越來越近。
雅婷猛地抬頭,透過煙塵,她看見遠處正有人飛奔過來,嘴裡喊著什麼,她聽不清——也不需要聽清。
她一把抓住車門把手,一使勁站了起來。小腹的傷處像被人用刀剜了一下般讓她眼前一黑,她咬著牙撲進駕駛室。
鑰匙——還好車鑰匙就在那上麵插著。
點火,發動機轟鳴,掛倒檔。油門踩到底。車輪胎在路麵上尖叫著空轉了一瞬,隨即整個車身猛地往後一躥,直向蹣跚而行的劉東駛來。
“劉東!”
她嘶啞著嗓子大喊,車身還在急速後退。她看見劉東正扶著牆,踉踉蹌蹌地朝她挪過來,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
刹車,吱嘎——車身劇烈一震。
“上車!”
她已經能看清那些追兵的臉了,三十米,或許不到三十米。
劉東一把拽開後麵的車門,由於他肌肉僵硬,行動不便,半截身子剛歪倒在座位上,雅婷的車便躥了出去,他的兩條腿還拖在車門外。
雅婷把油門踩死,汽車嗷的一聲咆哮著竄了出去。她的眼睛從後視鏡裡看見那幾個克格勃舉起了槍。
然後是一串火光。
子彈打在車尾的鐵皮上,叮叮當當的脆響像催命的鑼鼓。
車速表的指標發瘋似地指向八十碼,發動機的嘶吼幾乎蓋過一切聲音,但雅婷從後視鏡裡看見了更可怕的東西——兩條黑影,正箭一般衝了過來。
車子雖然快,但那兩條軍犬的速度更快。那是純種的德國黑貝,三十米的距離,對於這種畜生的爆發力來說,不過是喘幾口氣的工夫。
而劉東正拚儘力氣想把拖在車門外的雙腿收進來,忽然腳上一緊——
“操——”
他剛抬起左腳想踹過去,另一條黑影已經撲進了敞開的車門。黑貝濕漉漉的鼻子和呲開的獠牙在他眼前急速放大。
劉東看見了那條狗喉嚨深處的暗紅色,看見了它唾液拉出的銀絲,看見了它眼睛裡沒有任何人類情感的、純粹的捕殺本能。
血盆大口直奔他的喉嚨咬來。
千鈞一發之際,劉東的右手抬了起來,他差一點忘了自己手裡還攥著槍。
槍口幾乎塞進了那條狗的嘴裡。滾燙的狗腥氣和汽油味混在一起衝進鼻腔的同一瞬間,他扣動了扳機。
“當”
第一槍,軍犬的身體在他身上劇烈一顫,但牙齒還是咬了下來。
“當”。
第二槍,狗的整個頭部往後一仰,血從口腔裡噴出來,濺了劉東滿臉滿胸,溫熱的血糊住了他的眼睛。
“當”。
他毫不猶豫的開了第三槍。
軍犬的身體徹底軟了,將近一百斤的重量壓在他身上,四肢還在無意識地抽搐,但眼睛已經失去了光澤,就那麼直愣愣地瞪著他,嘴半張著,血和唾液混在一起滴在他臉上。
但劉東沒時間喘氣,他右腳上的劇痛還在,另一條軍犬根本沒鬆口。它正被拖在車門外狂奔,四條腿幾乎跟不上車速,但它的頭死死彆著牙齒絞緊左右劇烈甩動,像要把他的腳整個咬下來。
劉東的身體被這力道拽得往車門處滑了半尺,屁股都已經懸空。
他左手死死摳住後排座椅的靠背,右手把身上的死狗推到一邊。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腳骨在狗嘴裡咯吱作響,能感覺到韌帶快被撕裂的劇痛,能感覺到血已經把整隻皮鞋灌滿了。
劉東強撐著身子坐起來,腳踝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那畜生又開始甩頭了,像條瘋了的鯊魚,要把咬住的東西撕下來。
“艸你媽的——”
劉東把槍管抵在自己大腿上扣動了扳機。
“當、當、當”
那條黑貝終於鬆了口,但不是主動鬆的——子彈把它的半邊頜骨打碎了。
“嗷——”
一聲淒厲的慘叫從它喉嚨深處擠出來,像嬰兒哭又像狼嚎,那聲音在風裡拖出長長的尾音。
它的嘴終於張開了,劉東的腳從它牙齒間脫出來的瞬間,他感覺到一陣火辣辣的撕裂感——皮鞋被生生拽走了。
那條狗摔在公路上,打了七八個滾,嘴裡還叼著那隻變形的皮鞋,血和涎水甩出一道弧線。但它沒死透,四條腿在路邊抽搐著想站起來,站到一半又栽下去。
還沒等劉東看第二眼。
“劉東——抓穩了!!!”
雅婷的聲音從前座炸開,把他的思緒一下拽了回來。
他兩手死死摳住前排座椅的靠背一使勁,整個身子終於鑽到了車裡,他抬頭往前看——
前麵二十米外,幾輛自行車橫在路中間,旁邊還摞著兩輛,幾個穿黑衣的克格勃正從路邊往路障後麵躲,其中一個已經舉起了槍。
這是封鎖路口的克格勃通過對講機接到命令,時間太急隻能把路邊的自行車拽了幾輛橫在路上,沒想到車子來的這麼快。
雅婷的眼睛盯著前方,兩隻手把方向盤攥得發白,整張臉扭曲得變了形。
“坐穩了!!!”
油門已經到底了,發動機發出一聲嘶吼,轉速表指標猛地打到底。
劉東看見這輛汽車像頭瘋牛一樣朝路障撞過去——
“砰砰砰砰——”
擋風玻璃炸了。
子彈從前麵掃過來,玻璃碎成一片白花,劈裡啪啦砸進車廂,劉東本能地低頭,胳膊擋住臉。
雅婷整個人趴在方向盤上,腦袋幾乎貼著手背,眼睛從方向盤上沿瞪著前方,嘴裡不知道在罵什麼,聲音被槍聲和發動機聲音蓋住。
又是“砰砰”兩槍,前機蓋上冒起一串火星,右邊大燈炸了,碎片擦著雅婷的臉飛過去,在她顴骨上劃出一道血口。
車速沒減,直接朝路障撞了上去。
自行車被碾碎的聲音像骨頭折斷,鐵架子刮在底盤上擦出一串火花,整個車頭往上一掀,又重重砸下來。劉東的腦袋磕在前排座椅上,眼前一黑,嘴裡全是血腥味。
車身還在往前衝,碾過那些廢鐵,顛了兩下,落地,繼續往前。
後視鏡裡,那幾個克格勃的影子和路障一起被甩在後麵,越來越小。
雅婷終於把腦袋從方向盤上抬起來,滿臉都是玻璃劃的血口子,頭發裡插著碎碴,像隻剛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女鬼。
她拿袖子往臉上一抹,擦掉糊住眼睛的血,然後回頭看了劉東一眼。“還活著吧?”
劉東低頭看了看自己那條血淋淋的右腳,“鞋沒了,但腳還在,隻不過讓那畜牲咬了兩個洞。”
“那咋辦,得想辦法打支狂犬疫苗”,雅婷雖然狼狽,但心思細膩,考慮的也多。
“不用,有土方子,很管用,在我們東北小時候被狗咬了都這麼弄”,劉東不慌不忙的從身邊死掉的黑貝上拽下一簇狗毛,而且還是尾巴上的,用打火機點著燒焦後撚在傷口上。
“我們得換個車,這個車太招搖了”,飛馳的汽車擋風玻璃全碎,劉東這邊的車門也沒有關,在遍佈克格勃線人的莫斯科街頭無疑是最明顯的目標。
雅婷一腳油門悶到底,發動機發出聲嘶力竭的吼叫,殘破的汽車像頭受傷的野獸,順著大街往前竄。
正是中午最熱鬨的時候,街上全是人。
第一個路口,一個拎著公文包的男人幾乎是貼著前機蓋跳開,手裡的檔案撒了一地,人在道上滾了兩圈,爬起來指著車屁股罵,聲音被甩出去二十米遠。
雅婷沒管,方向盤往左一打,擦著一輛有軌電車的屁股鑽過去,電車司機按響的汽笛跟防空警報似的。
副駕駛那側的車門還開著,像個張開的翅膀,刮過一輛停著的兒童車,車把上的小風車啪地一下被打飛,旋轉著落進路邊的水坑裡。
一個老太太拎著菜籃子站在馬路中間,看見飛馳而來的汽車頓時嚇傻了。
雅婷把方向盤往右猛一帶,車身幾乎是貼著老太太的後背滑過去,劉東能聞到她籃子裡醃黃瓜的酸味。老太太手裡的籃子飛了,圓白菜滾了一地,有一顆追著車軲轆滾出去十幾米。
“看前頭!”
劉東喊出聲的時候已經晚了。
對麵拐過來一輛伏爾加,墨綠色的,車頭鋥亮,開得慢慢悠悠,壓根兒沒料到自己車道會衝過來這麼個玩意兒。
雅婷往右打方向,那輛伏爾加也往右打,倆司機隔著擋風玻璃對視了能有半秒鐘——伏爾加裡那胖子瞪圓了眼,嘴張得能塞進去拳頭。
兩輛車擦肩而過,而劉東這邊那扇一直沒關上的車門正正拍在伏爾加的左邊大燈上。
“哐嚓!”
玻璃碴子炸開,在陽光下閃成一片碎鑽石。劉東這邊的車門被巨大的衝擊力啪地一聲拍回來,哢嗒一下關上了——跑了三條街,這門總算關上了。
劉東扭頭往後看。
那輛伏爾加歪歪扭扭地停在路中間,駕駛室下來一個胖子,站在那指著遠去的汽車正破口大罵。
劉東看清他的臉,愣了一下。
那胖子的腦袋青一塊紫一塊,眼眶烏青,嘴唇翻著,整個腦袋像顆被人踩過一腳的紫皮洋蔥,又像剛在拳擊台上被揍了十個回合的沙袋。
“那孫子讓人揍過。”劉東說。
雅婷從後視鏡裡瞟了一眼,嘴角扯了一下:“現在不是關心這個的時候,剛才門開著的時候你怎麼不把那條死狗扔下去?。”
“唉,白瞎這條狗了,好久沒吃東北的狗肉火鍋了”,劉東感慨地說道。
雅婷無語,她把方向盤往左一打,鑽進了一條人較少的街道。
劉東把腦袋轉回來,嘴裡還唸叨著:“那胖子腦袋跟豬頭似的,也不知道得罪誰了……”
雅婷沒接話,眼睛盯著前頭,方向盤往右一帶,拐進一條窄街。兩邊是灰撲撲的居民樓,晾衣繩上掛著床單,幾個小孩在踢球,看見瘋牛一樣的拉達衝過來,嗷的一聲散開。
劉東煙癮上來,一摸兜摸了個空,這才意識到這不是自己的那套衣服了,不覺微然一笑。
他萬萬沒想到他把頭轉過來的一瞬間,那輛車上一個微胖的跳下車驚訝的望著遠去的車子。
沒錯,跳下來的正是剛到莫斯科的洛筱,她心裡正愁怎麼才能找到劉東,沒想到對麵瘋狂而來的汽車撞到他們的汽車,她一回頭正好看見劉東那張沾著血和煙灰的側臉,在破碎的後窗裡一閃而過。
洛筱的呼吸停了半拍,是劉東?
那張臉她看了幾年,閉著眼都能描出來。雖然隻是半秒,雖然隔著兩輛車——但她敢拿命賭,那就是劉東。
豬頭胖子捂著撞腫的腦門,氣得直跺腳,嘴裡蹦出一串臟話:“那個見鬼的婊砸,開車不長眼,要是被我抓到他媽的非把他的腸子掏出來纏在方向盤上!”
“閉嘴!”洛筱吼了一聲,把胖子嚇得一哆嗦。
七百公裡,八個小時。
從基輔到莫斯科,車子狂奔了八個小時,中間隻在加油站停了一次,其間洛筱還開了一段,讓胖子美美的睡了一覺。
洛筱忽然笑了,笑得胖子莫名其妙,不禁後退了一步。
“胖子,咱車還能開嗎?”
胖子扭頭看了看那輛伏爾加,左邊大燈碎成渣,保險杠耷拉著,引擎蓋上還劃了一道深痕。
“開……應該能開吧……”
就在這時,馬路上傳來一陣引擎的轟鳴聲。
三輛汽車衝過來,打頭那輛的擋風玻璃後麵坐著的男人,手裡攥著對講機,嘴唇翕動,像在說什麼。
洛筱的眼神一凜,這些人追的就是剛才那輛汽車,也就是劉東他們。
三輛車從洛筱身邊呼嘯而過,捲起的氣流掀動她的衣角,帶起路邊的廢紙片打著旋兒飛。
洛筱的血液一下子熱了,一腳把胖子踹到一邊,拉開車門,一屁股坐進駕駛室。
“姑奶奶你去哪?”
胖子拚命拽著門,話音還沒落,洛筱已經把油門踩到底,“嗷”的一聲衝了出去。輪胎在地上擦出一道黑印,焦糊味鑽進鼻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