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爾文帶著人悻悻而歸,他百思不得其解,明明行動不便的兩個人怎麼就憑空消失了呢,就算是長了翅膀也不能飛那麼快。
他的腦海中一遍一遍的回憶著爆炸時的場景,想著有什麼疏漏的地方,當他拉開車門時,身體卻像被定住了一般。
他保持著這個姿勢,眉頭漸漸擰緊。
“怎麼了,上尉同誌?”查爾斯已經拉開了副駕駛的門,見狀連忙問道。
埃爾文沒有立刻回答,轉過頭去,目光落在遠處那棟仍然有著餘煙的樓房上,陽光映在他淺灰色的瞳孔裡,跳動著。
“我們還漏了一個地方沒查。”
查爾斯愣了一下,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臉色微變:“上尉同誌,我和巴甫耶夫帶隊查的,不可能有遺漏的地方……”
“一定有,你仔細想一想”,埃爾文鬆開了車門。
查爾斯腦子反應也快,細一思量便問道“你是說發生爆炸的那一家?”
“對。”
“可是上尉同誌,”查爾斯忍不住道,“那棟房子剛炸過,裡麵全是煙和火,沒有人會傻到躲在那兒——”
“一切皆有可能。”埃爾文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他轉過身斬釘截鐵的說道“回去搜。”
查爾斯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把剩下的話嚥了回去。他一揮手,衝身後正要上車的小隊喊道:“立刻返回爆炸現場!”
特工們沒有人敢質疑,迅速跑步跟上。
一行人踏著碎玻璃和焦黑的瓦礫重新進入樓房時,爆炸那家的門框還在往外冒著嗆人的青煙。埃爾文抬手掩住口鼻,跨過門檻。
屋內一片狼藉,到處是消防員滅火時的積水。焦糊味濃得幾乎化不開。炸碎的傢俱東倒西歪,牆皮大麵積剝落,露出裡麵燻黑的紅磚。
埃爾文的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寸地麵,最後落在床底的方向。
他走過去,蹲下身。
查爾斯跟在他身後,不明白這裡還有什麼好看的。床底黑漆漆一片,堆著半截泡在水裡的棉被、幾塊碎木頭,還有一根橫在當中的衣架,灰燼落得到處都是——典型的爆炸現場,混亂而自然。
埃爾文卻伸出手,用手拽開那床棉被的一角。
棉被下麵的地麵,有一小片灰燼薄得不自然,像是被什麼東西蹭過。他眯起眼,目光順著那方向移動,落在床腿與牆根的夾角處——那裡,有兩道極深的爬痕從床底深處延伸出來。
他又看了看那根橫在床中央的衣架。衣架倒下的角度很奇怪,不像是被爆炸震倒的,更像是被人刻意拉過來擋在當中。
埃爾文緩緩站起身。
“床底下有人爬出來過。”他說,語氣很是平靜,“爬痕很新,上麵落的灰是後來揚上去的。”
查爾斯臉色一變,湊過來看了一下說道:“可是……誰會想到他們會往爆炸現場躲?”
“就是你覺得不會有人傻到躲在這個地方纔被他們騙過了。”埃爾文轉身,目光穿過破碎的窗戶,投向樓後麵。
“他們不會走遠,查爾斯,立刻去追。”
查爾斯一凜,啪地立正“是”
埃爾文從後窗跳出來,窗框上殘留的玻璃碴子簌簌往下掉。他單手撐住窗台,輕巧地翻了出去,落地時踩在一灘積水裡,濺起的泥點沾上褲腳。
他直起身,眯眼掃視樓後的空地。
這片區域雜草叢生,幾棵歪脖子槐樹稀稀拉拉地杵著。再往前就是那一片低矮的平房區,灰撲撲的屋頂連成一片,像趴在地上的癩蛤蟆。有幾戶煙囪正冒著炊煙,空氣裡飄來燒柴火的味道。
查爾斯跟著翻出來四下檢視,目光裡忽然瞥見什麼。
他猛地扭頭——
旁邊沒有玻璃的窗戶裡一張男人的臉正在往外看。
那張臉慘白,眼窩深陷,顴骨高聳——正是那對被劉東他們綁住的那對夫婦。
“喂,看到那兩個東方人了麼?——他們往哪邊跑了?”
男人目光往旁邊飛快地瞥了一眼,然後抬手指向平房區的方向:“那兩個該死的東方人往那邊跑了,上帝啊,快去抓他們吧……”
男人的聲音有些發顫。
但查爾斯並沒有覺察到,他站在外麵根本看不清窗戶裡麵的情景,更看不到男人下半截身子。
那個被追捕的東方男子正坐在地上,手中的槍正穩穩地抵在男人兩腿之間,食指扣在扳機上,一絲都不抖。
查爾斯扭頭衝埃爾文喊:“長官,往平房區跑了”話音未落,人已經竄了出去,而其餘的人也紛紛跟了上去。
話音落下,追捕的腳步聲漸行漸遠,很快就隻剩下風吹過雜草的沙沙聲。
雅婷靠在旁邊的牆上,一直繃緊的神經終於垮了下來。她閉眼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這才發覺自己的手心全是汗,後背的衣衫已經濕透,黏糊糊地貼在麵板上。
“走了……”她輕聲說,像是在確認,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但旁邊的劉東沒有應聲。
雅婷看見劉東依然保持著那個姿勢——坐在地上,槍口穩穩指著男人的胯下,他的側臉線條繃得死緊,下頜骨微微凸起,像是在咬著牙。
“劉東?”雅婷輕聲喚他,“他們走了。”
劉東這才收回槍,站起身來。他沒有看向雅婷,而是盯著那個嚇得瑟瑟發抖的男人,低聲說了句“抱歉”,然後轉身走到窗邊,側身往外看。
雅婷這才注意到他的眉頭皺得很緊,眉心擰出一個深深的川字。
“怎麼了?”雅婷走過去,“不是都走了嗎?”
劉東轉身看向她,目光裡有一種雅婷很熟悉的東西——是老兵在麵對絕境時才會有的神色。
“你能打幾個?”劉東問。
雅婷一愣:“什麼?”
“我是說,如果空手搏鬥,”劉東一字一頓,“你能打幾個?”
雅婷下意識地思索了一下,迅速評估自己的能力:“普通人……三四個沒問題。但如果是克格勃的特工——”
“一對一。”劉東接過話頭。
雅婷點了點頭:“一對一沒有問題。”
劉東盯著她又問:“出其不意的情況下,同時打倒兩個有困難麼?”
雅婷的心猛地一沉。
她看著劉東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驚慌,沒有恐懼,隻有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
“什麼意思?”雅婷的聲音不自覺地壓低,“要和他們拚了麼?”
劉東搖了搖頭,“他們很快就會回來。”
雅婷瞳孔微微一縮。
劉東快速說道,“我們剛才從那邊過來,那片平房區後麵是條死路,除非翻牆,否則根本跑不遠,克格勃的人隻要追出去幾百米,就會發現不對。”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窗外:“而且,他們不是傻子,克格勃被稱之為世界上最強大的情報組織靠的可不是運氣。”
雅婷的呼吸急促起來。
“我們必須馬上走。”劉東說。
“怎麼走?”雅婷下意識地問,但話剛出口,她就明白了。
“殺人奪車。”劉東吐出四個字,聲音冷得像刀,“他們留下來看守車輛的人,最多兩到三個。現在——”
他轉頭看向雅婷,目光裡帶著一種戰意:“就看你的了。”
她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好。”
劉東扶著牆把手槍和匕首都遞給雅婷,“我們隻有幾分鐘的時間,這是我們唯一的生機,如果不成功那就……隻有成仁了”。
雅婷沒有接槍,她將劉東的手推了回去。“你拿著,你行動不便,萬一再有人來,你需要這個。”
劉東遲疑了一下,剛要開口,雅婷已經轉身,一把扯下門邊衣架女主人的一條碎花圍巾,三兩下纏在頭上,遮住了大半張臉,隻剩一雙眼睛露在外麵。
她將匕首藏進袖口,刀柄緊貼在手腕內側,又順手從桌上摸了一小截燃儘的柴灰,往臉上胡亂抹了一把——灰塵漫天,灰頭土臉的樣子纔像從爆炸裡逃出來的倖存者。
“我先走,你隨後跟過來,自己要小心。”話音未落,雅婷已經用圍巾一角捂住口鼻,推開了門。
外麵的樓前還有一些居民在吵吵嚷嚷議論爆炸的事情,雅婷低著頭腳步匆匆地朝那邊的路口走去,一邊走一邊劇烈地咳嗽,整個人的姿態和那些被爆炸嚇破了膽、倉皇逃生的平民沒有任何區彆。
劉東望著她的背影頗有種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感覺,他也沒有閒著,扶著牆慢慢的挪動著。
雅婷這一去,能不能回來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不賭這一把,誰都活不了。
兩輛汽車停在街角,雅婷透過迷濛的煙塵看清了——兩個人正倚在頭一輛車上吸煙,但另一輛車卻是空著。
她心裡默唸著穩住,腳下不停,跌跌撞撞地朝車子急走了過去,嘴裡含糊不清地用俄語喊著:“救命……幫幫我……那邊有人受傷了……”
靠在車上的特工立刻警覺起來,手按向腰間,但看到隻是一個裹著頭巾、灰頭土臉的女人,又稍微放鬆了些露出一張冷峻的臉:“站住,這裡不許靠近——”
話音未落,雅婷已經走到了車子前,一隻手捂住口鼻,另一隻手拄著車門,劇烈地喘息著,眼睛裡滿是驚恐:“快……那邊,有人被壓在房子下麵了,你們的人……快去救救他……”
“我們的人?”一個特工皺起眉,下意識地偏頭去問旁邊的同伴。
就在他偏頭的瞬間。
電光石火之間。
雅婷捂著臉的手猛地鬆開,袖口裡寒光一閃,匕首如毒蛇出洞,貼著車窗下沿狠狠刺入——
那一刀快、準、狠,沒有半分猶豫,如毒蛇一般咬在那人的喉嚨上。
特工的眼睛驟然睜大,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雅婷將匕首猛然拔出,滾燙的鮮血噴濺在她的圍巾上和手背上,她的眼睛眨都不眨。
另一名特工此時才反應過來,瞳孔驟縮,手已經摸向腰間的槍——
但來不及了。
雅婷的身體已經借著拔刀的後勁,整個撲了過來,左肘狠狠他的手腕上,右手的匕首沒有絲毫停頓,反手橫割——
克格勃的特工絕不是酒囊飯袋,那人眼見不妙,飛起一腳狠狠的踹向雅婷。
那一腳正中她的腹部。
雅婷整個身子像斷線風箏般飛了出去,後背重重撞在街角的垃圾桶上,鐵皮凹陷的悶響混著她喉嚨裡湧出的腥甜。
她趴在地上,視線模糊了一瞬——隱約看見那名特工已經去伸手掏槍。
不能停——
她的動作比念頭更快,雙手撐地,不顧小腹的劇痛,像被激怒的野獸般猛地彈起——
“瘋女人!”特工咒罵著,顧不上掏槍,因為雅那個女人已經撲到了麵前。她整個人撞進他懷裡,匕首朝他的小腹狠狠捅去。特工側身避開,一記重拳砸在她肋下,她能聽見自己骨頭發出脆響。
疼,疼得幾乎要昏過去。
但她沒有絲毫停頓。
狠狠一揚頭正撞向對方的鼻子,特工吃痛後退,鮮血從他鼻孔湧出,與此同時他的膝蓋狠狠頂向她的胃部。雅婷眼前一黑,嘴裡全是血腥味,身體本能地弓起——但她攥著匕首的手死不鬆開。
那名特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用力擰轉。她的骨頭在嘎吱作響,虎口傳來撕裂般的痛楚,匕首的刀尖在兩人之間顫抖著,一寸一寸偏離他的喉嚨。
他的力氣太大了。
雅婷的膝蓋發軟,整個人被他壓得往下墜。特工的眼裡閃過獰色,另一隻手掐住她的脖子,拇指死死按向她的氣管——
雅婷的眼前開始發黑,耳朵裡嗡嗡作響。匕首在她手裡劇烈地抖動,卻始終刺不下去。
就在意識即將消散的刹那,她鬆開了握刀的右手。特工一愣,以為她終於放棄掙紮——
但雅婷的左手突然探出,兩指狠狠插進他的眼睛。
“啊——!”
他慘叫著鬆開手,本能地去捂臉,雅婷的身體往下滑落,但她沒有讓自己倒下。她用最後一點力氣高高躍起,雙手抱拳狠狠的砸在那名特工的頭上——
特工的身體驟然僵直,隨即像被抽掉骨頭的蛇,軟軟地癱倒在地上。
雅婷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像吞進玻璃渣子一般,她咳出一口血沫,用手背狠狠擦去。
回頭一看,遠處劉東蹣跚著扶牆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