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一路狂奔,但雅婷的眼睛卻四處掃視,準備找個地方換台車,這輛車實在是太顯眼了。不說遍佈全城的克格勃線人,就是交通警察都夠他們喝一壺的了。
她眼睛往左邊一瞟,準備拐進一條支路——猛然間瞳孔驟縮,後視鏡裡,三個黑點正以驚人的速度逼近。
“操他孃的,這邊雜碎追上來了。”優雅漂亮的雅婷竟然爆了句粗口,右腳把油門一腳焊到底。
破爛的汽車發出一聲嘶吼,車身往前一竄,剛剛放鬆下來的神經瞬間繃成鋼絲。劉東回頭一看,那三輛汽車已經咬上來,最近的一輛離他們不到五十米。
“坐穩了”雅婷的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眼睛死死盯著前頭。
話音未落,她方向盤往左猛打,汽車幾乎是貼著路邊一輛卡車一頭紮進一條橫街。後視鏡裡,那三輛汽車依次甩尾,輪胎在地上擦出一串白煙,咬得比狗還緊。
這條街窄得離譜,兩邊堆滿垃圾箱和木板箱。雅婷根本不管,油門到底,車頭撞飛一個垃圾箱,裡麵的爛菜葉和空瓶子劈頭蓋臉砸在擋風玻璃上。
玻璃本來就碎了,菜葉子糊了劉東一臉,他手忙腳亂往下扒拉,嘴裡罵罵咧咧。
前麵是一個菜市場,雅婷沒減速,直接衝了進去。尖叫聲炸開,人群像被劈開的水一樣往兩邊倒。
一個賣土豆的攤子被車頭撞翻,土豆像彈珠一樣在地上亂滾。雅婷眼睛一掃,右邊有一條巷子,窄得隻夠一輛車過。
她一把方向打過去,車身幾乎是側著擠進巷子,兩邊後視鏡啪啪全都折斷。左邊是磚牆,右邊是磚牆,車輪擦著牆根往前衝,火星子一路亂蹦。
後麵的汽車猶豫了一下,但還是硬擠進來,結果車身太寬,左邊車門刮在牆上,鐵皮撕裂的聲音像殺豬,車門整個捲起來。但車沒停,繼續追,隻剩三個門的汽車像隻缺了翅膀的蒼蠅,歪歪扭扭往前拱。
巷子到頭了。
雅婷一腳油門衝出去,迎麵一輛卡車摁著喇叭衝過來。她往右一閃,車身擦著卡車過去,卡車司機罵孃的聲音被風甩出去老遠。
前麵是一個十字路口,雅婷根本沒停,直接闖紅燈衝進去,一輛有軌電車幾乎是貼著她車尾過去,汽笛震得耳朵嗡嗡響。
她左躲右閃,在一輛公交車和一輛計程車之間穿過去,對麵一輛麵包車刹車不及,車頭一栽,被後麵的伏爾加結結實實撞上。
雅婷往左拐,往右拐,鑽巷子,闖紅燈,但追兵怎麼都甩不掉。那幾輛車像狗皮膏藥一樣粘著,怎麼都撕不下來。
前麵又是條大直道,空曠得讓人絕望。
雅婷看了一眼後視鏡,又看了一眼油表,還好油箱裡的油足夠用。
“甩不掉了。”她的聲音終於有了起伏,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怎麼辦?”
劉東沒說話。
他把手伸進懷裡,摸出那把手槍掂了掂,退下彈匣看了一眼——剛換上的滿匣彈夾,他也知道雅婷身上還有兩把槍和幾個彈夾。
他抬起頭,眼睛盯著前頭的路,目光裡有什麼東西在燒,如果仔細看,會看出那是一種視死如歸,氣概山河的決然,熱血沸騰,戰意盎然。
“出城。”他的聲音不大,但份量十足“既然甩不掉,那就找個人少的地方,和他們決一死戰。”
雅婷聽到這話,扭頭看了劉東一眼。臉上雖然被碎玻璃劃破好幾處,但依然美麗。那張漂亮的臉蛋上,此刻竟浮現出一種近乎狂暴的神色——不是恐懼,不是絕望,而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後徹底放開的凶悍。
她那雙好看的眼睛裡像是點燃了兩團火,燒得整個人都亮了起來。
“好!”她從齒縫裡迸出一個字。
方向盤在她手裡一擺,車子劃過一道弧線,直接朝出城的方向竄去。風從破碎的車窗灌進來,把她的頭發吹得淩亂飛舞,可她壓根不在乎,一隻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已經摸向腰間彆著的手槍。
“劉東。”她突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奇異的亢奮。
“嗯?”
“拚一個夠本,拚兩個賺一個!”雅婷銀牙一咬,那股慷慨赴死的戰意讓她整個人顯得英姿颯爽,眉眼間竟透出一種彆樣的光彩,“咱們今天也算是學那常山趙子龍一回——殺他個七進七出!”
她說這話時,嘴角甚至勾起一抹笑。
劉東隻是淡淡一笑,伸手拍了拍自己那兩條有些僵硬的腿。“一進一出都費勁了,實在是挪不動步了,這次真的是走了麥城。”
雅婷偏頭看了他一眼,劉東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隻是安靜地看著前路,那隻手已經把槍握緊了,搭在腿上。車窗外的風把他額前的頭發吹起來,露出那雙燃燒著戰意的眼睛。
雅婷沒再說話。
她把視線收回前方,腳下的油門又踩深了幾分。車子嘶吼著往前衝,兩旁的景物飛快倒退,城區漸漸被甩在身後,路邊的房子開始變得低矮稀疏,再往前,就是開闊的郊外。
她一邊開車,一邊用目光掃著兩側的地形。左邊是一片廢棄的居民區,紅磚牆坍塌了一半,裡麵雜草叢生。右邊是開闊的田地,這會兒沒什麼人,隻有幾棵孤零零的楊樹站在地頭。
不合適。
她繼續往前開。
後麵那三輛車咬得死緊,最近的一輛離她有時候不到三十米。她甚至能看清那輛車前擋風玻璃後麵的人影——繃緊的臉,還有那雙死死盯著她們的眼睛。
前麵有個岔路口,一條路往山上走,一條路繼續往前。她看了一眼山的方向,那邊有個采石場,地方開闊,沒什麼遮擋,但到處都是石頭,也不適合——
她腦子裡飛快地盤算著。
後視鏡裡,那三輛車越逼越近。
而此刻,中間那輛伏爾加裡,查爾斯探著身子往前看了一眼,又縮回來,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後座上的埃爾文。
“上尉,”他嚥了口唾沫,“是不是……通告一下聯邦警察,在前麵協助攔截?”
埃爾文沒說話。
他隻是盯著前麵那輛破車,目光陰沉得能滴出水來。那輛車像隻受了傷的野兔,東躲西藏,可就是不倒。他的人追了一路,撞了一路,車門都刮飛了,愣是沒把人截下來。
“上尉?”查爾斯又試探著叫了一聲。
埃爾文終於偏過頭,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刀子,查爾斯立刻把脖子縮了回去。
“你還覺得不夠丟人麼?”埃爾文的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每個字都像淬了冰,“聯邦警察?讓他們來看我們克格勃的人怎麼追一輛快散架的破車?看我們克格勃怎麼讓人在城裡耍得團團轉?你說這會不會成為今年莫斯科最大的笑話……”
查爾斯不敢吭聲了,他自己也覺得丟人,全副武裝的克格勃精銳竟讓兩個行動不便的人耍的團團轉,甚至損兵折將,說出去真的是丟人現眼。
埃爾文把視線收回前方,盯著那輛瘋狂逃竄的車,眼睛微微眯起。
快了。
前麵就是一條大路,沒有巷子,沒有岔路,沒有那些該死的垃圾箱和菜市場。他倒要看看,那輛車還能往哪兒跑。
他慢慢把手伸向腰間的槍套,把槍掏出來慢慢的撫摸著,像是在撫摸情人柔嫩的麵板。
前麵的破車裡,雅婷的眼睛還在四處掃視。突然,她目光一定。
前麵右手邊,有一條破爛的水泥路斜著插出去,通往一片廢棄的工廠。那幾個大煙囪遠遠就能看見,周圍是一片開闊的空地,長滿了半人高的荒草。
就是那兒了。
她沒回頭,隻是輕輕說了一句:“劉東,準備好了。”
劉東沒應聲,隻是把槍握得更緊了一些。
雅婷深吸一口氣,方向盤猛地往右一打。車子幾乎是在那一瞬間甩尾,輪胎刨起一片塵土,一頭紮進了那條水泥路。後麵的三輛車措手不及,最前麵那輛衝出去幾十米才刹住,罵罵咧咧地掉頭追上來。
水泥路顛簸不平,坑坑窪窪的,車子像醉漢一樣東倒西歪。雅婷死死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越來越近的工廠。
鐵欄大門越來越近,可以看到大門上鏽跡斑斑的鎖頭垂在中間。
“雅婷!”劉東喊了一聲。
她沒答話,腳下的油門已經踩到底。
後視鏡裡,那三輛車正拐進水泥路,沒有時間猶豫,甚至沒有時間多想一秒鐘。
“哐——!”
鐵欄門被車頭狠狠撞開,鏈鎖崩斷,鐵欄杆扭曲著飛向兩邊。車前機蓋猛地彈起,像一塊被掀開的鐵皮蓋子,狠狠拍在早就碎裂的擋風玻璃上,雅婷的視野也被遮掉大半。
劉東本能地抬手護住臉,身體在慣性和劇烈顛簸中往前猛衝。
雅婷沒減速,甚至沒眨眼。她從前機蓋底下的縫隙裡死死盯著前方——五十米開外,一棟灰撲撲的廠房敞著黑洞洞的門。
車子咆哮著衝進去,“吱嘎”一聲停下。
雅婷推開車門跳下去,反手從腰間拔出槍,同時把另一個彈夾咬在嘴裡。她繞到車另一邊,伸手去拉劉東的車門,這纔想起車門早就撞飛了。
劉東已經自己下來了。
他兩條腿不太利索地站在地上,手裡的槍握得很穩。他看著雅婷,嘴角還掛著那點淡淡的笑。
“七進七出是不行了。”他說,“一進一出,興許還能湊合。”
雅婷看著他,突然也笑了。
那笑容在這片荒草萋萋的廠房裡,顯得格外明亮。
三輛車幾乎同時刹停在廠房門口,輪胎在水泥地上擦出刺耳的尖嘯。車門幾乎是同時彈開,十幾個精悍的男人迅速下車,動作乾淨利落,沒有一句多餘的廢話。
埃爾文最後從第二輛車裡鑽出來。
他關上車門站在那兒,眯著眼睛打量著眼前這棟灰撲撲的廠房。破損的鐵門歪倒在一邊,車轍印在地上犁出兩道黑色的痕跡,一直延伸進廠房裡。
他臉上慢慢浮起一絲笑容。
陰森森的,像是貓看著已經堵在死衚衕裡的老鼠。
“就是這兒了,他們已經無路可逃了。”
他抬起手,輕輕一揮。
十幾個克格勃立刻散開,兩人一組,沿著廠房外牆迅速包抄。腳步聲在空曠的廠區裡顯得格外清晰,驚起幾隻棲息在屋簷下的野鴿子。
“封鎖所有出口和窗戶。”埃爾文不緊不慢地說,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送進每個人的耳朵裡,“這兒沒有後門,我要讓他們插翅難逃。”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錶。
“三分鐘。”他說,“三分鐘後我們進去,一定要留一個活口,就是那你的,女人總比男人好對付一些。”
廠房裡,雅婷貼著牆根蹲在一台鏽蝕的機床後麵,目光在這間廠房裡飛快掃過——破舊的生產線,堆成小山的廢鐵桶,頭頂縱橫交錯的桁車軌道,倒是個可以隱蔽的好地方。
正門方向傳來腳步聲,皮鞋踩在碎石子上,不緊不慢。雅婷深吸一口氣,把後背貼緊機床的鑄鐵外殼,槍口對準了門口那片刺眼的光亮。
腳步聲停了。
然後,一個人的聲音響起來,帶著一點戲謔的腔調:“東方人,我知道你們在裡麵。你們已經做得夠好了。花樣百出,機智勇敢,還乾掉我好幾個人。說實話,我很佩服。”
廠房裡一片寂靜。
“但是,結束了。”埃爾文輕輕歎了口氣,“你們已經無路可逃了,要不然咱們做個交易,我保證你們的安全。”
雅婷沒有出聲。她看了劉東一眼,劉東嘴角微微扯了扯,算是回應。
外麵沉默了幾秒。
然後,埃爾文笑了一聲,那笑聲陰冷得像蛇從麵板上爬過。
“好吧,我給你們三分鐘時間考慮。”他的腳步聲響起,往後退了幾步。
廠房裡突然安靜得可怕,雅婷剛要和劉東示警,但已經晚了。
“嘩啦——!”
左側的窗戶,玻璃碎片像瀑布一樣傾瀉而下,在陽光下炸成千萬道刺眼的閃光。
幾乎是同一瞬間,右側的窗戶也炸開了,碎玻璃飛濺,劃破空氣發出尖銳的嘶鳴。幾道人影同時從兩側的視窗撲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