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爾文帶著人衝回來的時候,雨勢已經減小了,幾乎快要停了。
他站在樓門口,渾身濕透,雨水順著發梢往下淌,臉色鐵青得嚇人,身後跟著六個特工,個個凶神惡煞一般,槍已經全部上膛。
“搜。”
埃爾文抬手一指,“每一間屋子,每一個角落都不要放過。”
特工們迅速散開。
一樓第一戶的門被一腳敲開,屋裡傳來女人的尖叫和孩子的哭聲,兩個特工衝進去,翻箱倒櫃,三十秒後退出來,搖頭。
第二戶,同樣。
埃爾文的眉頭越皺越緊。
一個年輕特工走到第三戶門前,使勁敲了兩下,沒人應。他回頭看了一眼埃爾文的臉色。
“長官,這家沒人。”
埃爾文盯著他,目光陰森森的,像兩把刀子插過去。
“難道讓我教你怎麼做事麼?”
年輕特工的臉色瞬間白了。
“是,長官!”
他轉身,深吸一口氣,退後兩步,然後猛地發力,狠狠踹在那扇緊閉的房門上。
門一腳被踹開——
那一瞬間,時間彷彿靜止了。
門縫裡,幾根火柴棍被劇烈的震動擠得滑動與磷麵發出細微的摩擦聲,火苗“哧”的一閃。
轟——!
火光在一瞬間吞噬了一切。
爆炸的氣浪從門口噴湧而出,像一頭看不見的巨獸張開大口。年輕特工的身體像破布一樣飛起來,又重重摔在地上。
門口另外兩個特工被氣浪掀翻,滾出去很遠,慘叫聲淹沒在震耳欲聾的轟鳴聲中。
整棟樓都在顫抖。
鄰近的一些窗戶玻璃都被爆炸聲震碎,碎片混著火舌往外噴濺。濃煙滾滾而起,在雨幕中翻卷升騰。
埃爾文被氣浪推得退後兩步,撞在後麵倉房的牆上,耳朵裡嗡嗡作響。他抬起頭,盯著那扇已經變成火窟的門。
爆炸的衝擊波還沒完全散去,震耳欲聾的轟鳴聲在濕漉漉的空氣裡翻滾著向四麵八方擴散。
封鎖各個路口的特工們幾乎是同時回頭。
他們原本分散在這一片居民區外圍的幾個關鍵通道口,荷槍實彈,攔著幾個正要過去的路人檢查。那一聲巨響傳來的時候,所有人都是渾身一震。
“怎麼回事?”
“樓那邊!”
“是爆炸!”
對講機裡刺啦刺啦地響,夾雜著驚恐的喊叫:“一組!一組!發生什麼了?”
沒有人回答。
幾個路口的特工顧不上封鎖了,拔腿就往回衝。被攔住的居民愣了一秒,也跟著跑過去——倒不是想湊熱鬨,是那方向分明是自己家的那一帶。
爆炸的聲音太響了,緊接著,尖叫聲從樓上邊傳過來。
女人的叫喊聲,孩子驚慌失措的啼哭,男人扯著嗓子喊“煤氣泄漏了。”
“著火了!”
“快跑!”。腳步聲從各個屋子裡湧出來,人們穿著睡衣拖鞋,有的連鞋都來不及穿,光著腳往外跑,臉上全是驚惶。
人群像受驚的羊群,從樓道裡往外湧,又在樓前的空地上亂成一團。有人摔倒,被人扶起來;有人抱著孩子,踉踉蹌蹌地往遠處跑;有人站在雨裡,仰著頭盯著那扇往外冒著黑煙的窗戶,嘴唇發白,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遠處的地上,年輕特工的身體蜷縮成一團,臉埋在臂彎裡,一動不動,身上還在冒煙。
另外兩個被氣浪掀翻的特工趴在地上,一個掙紮著想爬起來,腿卻使不上力,另一個捂著耳朵慘叫,血從指縫裡滲出來,混著雨水淌了一地。
從各個路口衝回來的特工們終於跑到了。他們喘著粗氣,看著眼前的景象,一個個臉色煞白。
“長官”一個三十來歲的特工衝到埃爾文麵前,聲音發顫,“長官,這——”
他看了一眼那扇還在往外冒煙的門口,門框已經歪了,門板飛出去兩米遠,碎成幾塊。門口的水泥地麵被燻黑了一大片,碎玻璃、木屑、不知名的碎片撒了一地。
空氣裡彌漫著煤氣味、焦糊味,還有一股讓人作嘔的……血腥味。
“長官,”特工嚥了口唾沫,“怎麼辦?這動靜太大了,居民全亂了,而且煤氣爆炸,消防馬上就會來……”
埃爾文站在倉房牆邊,渾身濕透,雨水順著發梢、順著下巴往下淌。
他的臉色鐵青。
不是被嚇的,是那種從骨子裡滲出來的陰沉。他盯著那扇門。
煤氣的爆炸確實沒有炸彈那麼大的威力,但那畢竟是爆炸。屋裡的慘狀從門口就能窺見一斑。
門框附近的天花板塌下來一大塊,露出黑乎乎的窟窿;牆皮剝落,露出裡麵的紅磚;傢俱的碎片飛得到處都是,一隻燒焦的椅子腿橫在門口,慘不忍睹,好在屋子的牆壁還算結實,並沒有什麼損壞。
那個特工還盯著埃爾文,等著他的回答。周圍的人群還在尖叫,還在奔跑,還在哭喊。遠處隱約傳來消防車的警報聲,由遠及近。
埃爾文收回目光。
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和灰燼。
然後他轉過頭,看著那個特工。目光陰森森的,像兩把刀子。
“搜,繼續搜,不要放過任何一個地方。”
消防車的警報聲越來越近,閃爍的紅藍燈光在雨幕中旋轉著,映在那些驚恐的臉上。
埃爾文往後退了一步,重新隱進倉房牆邊的陰影裡。那個特工愣了一秒,隨即反應過來,轉身朝路口跑去,一邊跑一邊揮手,嘴裡喊著什麼,聲音被警報聲吞掉了一半。
兩輛消防車拐進居民區,車身上的紅色在灰濛濛的雨裡格外刺眼。車還沒停穩,消防員就跳了下來。帶隊的隊長落地後掃了一眼現場——亂成一團的居民,趴在地上的人,捂著耳朵慘叫的那個,還有那扇還在往外飄著黑煙的門。
他的眉頭擰成一團。
“水槍!”他吼了一聲,手指著那扇門,“快!”
四個消防員拖著水帶往前衝,兩個人架水槍,兩個人擰閥門。水柱從槍口噴出去的那一刻,白色的水霧騰起來,混著雨水,劈頭蓋臉地打進那間屋子。
一支,兩支,三支。
水槍從三個方向對著屋裡衝刷,水流撞在牆上,撞在天花板上,撞在那些已經看不出原樣的傢俱上,裹挾著黑灰、碎屑、還有彆的東西,從門口淌出來,沿著水泥地漫開,和雨水混在一起,變成渾濁的黑色水流。
衝了有兩分鐘。
隊長抬起手,水槍停了。
屋子裡安靜下來,隻有水流還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進去看看。”隊長朝兩個消防員揚了揚下巴。
那兩個消防員對視一眼,踩著滿地的碎屑和水窪小心翼翼地走進那扇門。
過了大概兩分鐘,兩個人出來了。
其中一個摘下頭盔,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朝隊長搖了搖頭:“隊長,沒有人員困在裡麵。”
隊長的眉頭鬆了一瞬,“確定?”
“確定,裡裡外外都看了沒人。”
隊長沒再問,他轉過身目光掠過那些還在遠處張望的居民,掠過趴在地上的那幾個人,掠過站在雨裡的特工們。
“撤。”他朝自己的人揮了揮手,“收拾家夥,走。”
有個年輕的消防員愣了一下,張嘴想說什麼,被旁邊的人拽了一把。那人朝他搖了搖頭,眼神往那些穿便衣的人身上瞟了一眼,嘴皮子動了動,沒出聲,但嘴型分明說的是——
克格勃。
年輕消防員閉上了嘴。
水帶被收起來,水槍被放回車上。消防員們動作很快,沒有一句多餘的話,沒有一個多餘的問。隊長拉開副駕駛的門,一隻腳剛踩上踏板立刻說道“開車”,他一分鐘也不想在這呆下去,也不想和臭名昭著的克格勃有任何的交集。
一個多小時後。
派出去的小組陸續收隊回來,第一批的人他們把每一層每一戶的門都敲開了,有的甚至直接破門而入,翻了個底朝天,什麼都沒有。
第二批去周邊居民樓搜查的,把方圓五百米內所有的地下室、垃圾站、廢棄倉庫都搜了一遍,連個鬼影子都沒見著。
第三批去路口設卡攔截的,攔下了三十多輛車,查了上百個人,全是普通居民,一個可疑的都沒有。
“長官,沒有。”
“這邊也沒有。”
“路口那邊也沒有,所有經過的人都查過了。”
特工們站在雨裡,渾身濕透,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他們不敢看埃爾文的眼睛,隻是低著頭,盯著地上混著灰燼的雨水。
埃爾文沒說話。
他站在倉房牆邊,仰起頭望著天空。
毛毛雨還在飄,細細密密的灑在他的臉上。雨水順著他的眉骨往下淌,滑過顴骨,滑過下巴,滴落在他滿是灰燼的衣領上。他眼睛眯著,目光空茫地望著灰濛濛的天,嘴唇抿成一條線。
不可能。
他想。
兩個行動不便的人——一個肌肉僵硬,一個女人——怎麼可能跑得這麼快?
從他們在這裡消失,最多不超過五分鐘,他的人就把整個居民區和路口全部封鎖了,就算他們長了翅膀,也不可能飛出去。
埃爾文慢慢低下頭,目光落在那扇還在往外飄著淡淡青煙的門框上。
門框歪著,門口的水泥地上一片焦黑。碎玻璃、木屑、燒焦的傢俱碎片,亂七八糟地撒了一地。空氣裡那股焦糊味還沒散儘,混著雨水的潮濕氣息鑽進鼻子裡,讓人反胃。
埃爾文皺起眉頭,雨水順著眉梢滑進眼睛裡,他眨了眨眼,視線有些模糊。
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臉。然後他轉過身,看著麵前那群垂頭喪氣的特工。一個個像落湯雞似的站在那裡,不敢吭聲。
“收隊。”他說。
特工們愣住了,抬起頭看著他。
“長官,這……”
“收隊。”埃爾文又說了一遍,他說完,轉身就走。皮鞋踩在積水裡,濺起一片片水花。他身後,特工們麵麵相覷,然後默默地跟了上去。
埃爾文萬萬沒有想到,他枉費心機追捕的兩個人就藏在離他十幾米遠的地方,也就是煤氣的爆炸中心。
房子的框架很結實,那堵厚實的牆擋住了衝擊波,除了讓劉東兩個人感到劇烈震動外並沒有造成什麼傷害。
狹窄的床底下兩個人緊緊地抱在一起,腦袋插在浸濕的棉被裡,這樣可以隔絕濃煙和一氧化碳。
床上麵是滿地的碎玻璃、木屑、燒焦的木板。天花板上塌下來的那塊正好擋住了床底下的視線,從門口看過來,根本看不見床底下。
床下麵一片漆黑,隻有彼此的呼吸聲,還有心跳聲。咚咚咚咚,不知道是誰的心跳,還是兩個人的心跳疊在一起。
外麵傳來腳步聲,又漸漸遠去。
然後是更多的腳步聲,有人進來看了幾眼還有更多的說話聲,都是旁邊的鄰居,見屋內沒有任何有價值的東西,又漸漸散去。
最後,什麼聲音都沒有了,沒有人進來,房主人不在家,其餘的人也不願意多事。
“他們走了?”雅婷低聲說道。
劉東支棱著耳朵,像一隻警覺的野獸,在黑暗中足足聽了一分鐘。
“立刻轉移。”他低聲說道。
“往哪去?”雅婷的聲音從棉被裡悶悶地傳來,她小心翼翼地動了動,壓在他身上的重量輕了幾分。
劉東在黑暗中眯起眼睛,即使什麼都看不見:“回第一個屋子。”
雅婷愣了一瞬,隨即明白了什麼。兩人開始艱難地從床底往外爬,劉東的腿使不上力。雅婷先鑽出去,然後回身拖他。
爬出來時,滿屋的焦糊味嗆得人幾乎窒息。雅婷二話不說,伸手把床底的棉被往外拽了拽,又踢翻了旁邊一個燒得隻剩半截的櫃子,碎木頭滾得到處都是。她甚至抓起一把灰燼揚在床底下,又把牆邊歪倒的衣架拉過來橫在當中——立刻消除了床下藏過人的痕跡。
“走。”
她架起劉東,兩人踉蹌著摸到後窗。窗戶的玻璃早就碎了,窗框被衝擊波震得有都飛了出去,而居民都在前麵爭吵,沒有人會注意後麵。
兩人轉移的地方並不遠,就是他們第一次進的那家,埃爾文再狡猾也想不到兩人還敢藏在這。
那對夫妻被克格勃的人把繩子鬆開後就遭遇了爆炸,還好離爆炸的那家隔了兩個門,但是屋內的玻璃也都震碎了。
兩個人正在收拾東西,一抬頭看見後窗又露出了兩個瘟神的麵孔——頓時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