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突然大了起來,雨點砸在擋風玻璃上,劈啪作響。
計程車在一排四層的老式居民樓前停下,樓體是那種褪了色的灰黃,牆皮斑駁,樓前停著幾輛自行車和一叢快枯死的冬青。
雅婷把錢遞給司機,劉東已經推開車門站到了雨裡。他仰起頭,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極力壓製著什麼。
雨幕裡空空蕩蕩,隻有那輛舊計程車正晃晃悠悠地掉頭離開。
“怎麼了?”雅婷問。
劉東搖搖頭,眼神卻變得更加犀利。
雨來得快去得也快,不一會就小了一些。
五分鐘後,幾輛黑色的伏爾加轎車無聲無息地滑進居民區,在路口同時熄火。
車門開啟,人影魚貫而出,動作迅捷,沒有發出多餘的聲音。
埃爾文最後從第二輛車裡下來,撐開一把黑傘,慢條斯理地整了整衣服領子。他站在車旁,眯著眼打量了一圈這片老舊的居民樓,雨水順著傘沿滴落,在地上砸出細密的水坑。
“都就位了?”他問。
旁邊一個精乾的特工點頭:“四麵出口全封了,樓頂也有人。”
“長官,這裡不會就是他們的安全屋吧”,查爾斯掏出身上的手槍,而巴甫耶夫也握住自己彎刀的刀柄。
“我希望是,我想儘快的結束這件事情,讓鮑裡斯看看我們是怎麼乾活的”。
埃爾文抬起夾著煙的那隻手,朝前麵輕輕一點:“收網。”
十幾條黑影同時動了起來,兩隻德國黑背衝在最前麵,牽引繩早已解開,它們躥得飛快,濕漉漉的鼻子幾乎貼著地麵,一路狂奔向最裡麵那棟樓。
馴犬員和全副武裝的克格勃特工緊隨其後,腳步在積水的路麵上踏出一片雜亂的聲響。
東邊那戶。
帶隊的正是查爾斯,他朝兩側打了個手勢,兩名特工立刻貼到門邊。查爾斯後退半步,抬起腳,狠狠踹向那扇老舊的防盜門。
“砰——!”
門框撕裂,鐵皮變形,整扇門向內洞開。
兩隻黑背第一個衝進去,緊接著是查爾斯和四名特工,槍口隨著視線快速移動——
然後,所有人都停住了。
客廳中央的地上綁著一男一女,四十來歲的樣子,男的穿著背心,女的裹著碎花睡衣,兩人都被麻繩結結實實地捆著,嘴裡塞著毛巾。
他們瞪大眼睛,驚恐地望著破門而入的一群大漢,渾身哆嗦。
地上扔著一堆衣服和鞋——男人的勞動服襯衫長褲,女人的衣服和短靴,淩亂地堆在牆角。
查爾斯愣了不到一秒,立刻搶上前去,一把拽下男人嘴裡的毛巾,攥著他的領子把人提起來半截:“人呢?剛才進來的那兩個人呢?”
男人嚇得臉都白了,嘴唇直哆嗦,好半天才下巴哆嗦著朝一個方向點了點。
查爾斯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客廳側麵,一扇窗戶大敞著,雨水正從外麵飄進來,窗台上還印著一個鞋印。
他扔下男人,幾步衝到窗前,探頭往外看。
窗外是樓背麵的窄巷,空無一人,隻有雨水嘩嘩地衝刷著水泥地麵。巷子儘頭,是一道低矮的圍牆,牆外,是一片密匝匝的老舊平房區,屋頂相連,窄巷交錯,像一座灰色的迷宮。
而雨幕裡,什麼也看不清。
“媽的。”查爾斯狠狠砸了一下窗框,回頭吼道,“他們翻窗跑了,通知埃爾文長官,請求支援封鎖那片平房——”
他話音未落,身後的男人終於找回了舌頭,哆嗦著補充道:“他、他們逼我們換的衣服……還說……還說謝謝……”
屋子裡靜了幾秒,幾名特工麵麵相覷,查爾斯的臉徹底黑了。
查爾斯轉身衝出屋子,三步並作兩步繞過樓角,埃爾文正站在一輛伏爾加轎車旁,盯著天上的烏雲,雨水順著他的傘簷滴成一條線。
“埃爾文上尉——”查爾斯跑到跟前,呼吸有些粗重,但壓不住那股子懊惱,“我們被騙了,這裡根本不是他們的老巢。”
埃爾文抬起頭,目光像刀子一樣剮過來。
查爾斯語速飛快地把屋裡的情況說了一遍:被綁住的居民、逼著換下的衣服、那扇敞開的窗戶和窗台上的鞋印。說完他自己的嘴角都抽了一下,像是吞了一隻活蒼蠅。
埃爾文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了下去,額角的青筋跳了跳,咬著牙從齒縫裡擠出兩個字:“帶著軍犬去追。”
查爾斯梗著脖子沒動,雨水順著他的下頜滴落:“他們換了衣服和鞋,加上這場雨……軍犬已經聞不到氣味了,黑背在巷子裡轉了兩圈,直接失去了方向。”
埃爾文盯著他,眼神陰得能擰出水來。他忽然冷笑了一聲:“他們有一個廢人根本跑不快。”
他猛地轉過身,對著身後待命的幾組人厲聲下令:“第三、第四小組,從平房區東、西兩側包抄,把所有出口給我堵死。其餘人跟我來——他們跑不遠。這一帶已經封鎖了,除非他們會飛。”
說完,他一把推開查爾斯,大步朝那條通往平房區的窄巷走去,手中的雨傘也扔到了一邊。
查爾斯愣了一秒,隨即朝身後一揮手:“還愣著乾什麼?跟上!”
十幾條黑影重新動了起來,這次沒有狗,隻有皮鞋踏過水窪時沉悶而急促的聲響。
埃爾文帶著人衝進窄巷時,雨下得更大了。
平房區比他們想象的更亂,違章搭建的鐵皮棚子擠成一片,頭頂是亂麻麻的電線,腳下是深淺不一的水窪。每跑過一處岔口,埃爾文都要快速掃一眼地麵——雨水能衝掉氣味,但卻不能立刻衝掉泥水中的腳印。
“分開搜!三人一組,見人就查!”他大聲下令,手下的特工迅速散開,消失在雨幕裡。
查爾斯緊跟在埃爾文身後,兩人穿過一條堆滿雜物的過道,儘頭是個丁字路口。左側巷子深處傳來野貓的尖叫,右側一片死寂。
埃爾文駐足,低頭看地麵。
雨水衝刷過的泥地上,有一串淺淺的印痕——很淺,幾乎看不出來,但有一處明顯比彆的深,像是腳拖拽時移留下的。
“這邊。”埃爾文偏了偏頭,兩人貼著牆根摸過去。
巷子越走越窄,兩側的人家有人探頭探腦的往外看,走了二十多米,前麵出現一個岔口,查爾斯正要拐彎,埃爾文突然一把拽住他。
查爾斯一愣,順著埃爾文的目光看去——
岔口拐角處,濕漉漉的地麵上扔著一件勞動服衣服,被雨水泡得皺巴巴的,旁邊還有一隻男式的膠底鞋。
“扔在這兒?”查爾斯壓低聲音,“想讓我們以為他們換方向了?”
埃爾文沒說話,盯著那堆衣服看了兩秒,忽然抬頭看向頭頂。旁邊是一堵兩米多高的磚牆,牆頭上搭著一塊生鏽的鐵皮棚頂,雨水順著鐵皮嘩嘩往下淌。
棚頂邊緣,有一道新鮮的刮痕——不是雨水衝刷的痕跡,而是有什麼東西擦過去,把陳年的鐵繡刮開了一道。
埃爾文眯起眼。
“上牆。”他簡短地命令道,退後兩步,助跑起跳,雙手攀住牆頭,一個翻身消失在雨幕裡。
查爾斯緊隨其後。
翻過牆,是一片堆滿雜物的後院。破木板、廢紙箱、一輛散了架的白行車。院子儘頭是一間矮趴趴的平房,門虛掩著。
兩人對視一眼,一左一右包抄過去。
埃爾文靠在門邊,側耳聽——裡麵沒有聲音。他伸出手,猛地推開門,槍口瞬間指向屋內。
一盞油燈,一張木板床。一盆洗過臉的臟水。
沒有人。
但床上扔著兩件濕透的衣服——女人的外套和一件襯衫。地上還有一雙沾滿泥的短靴,靴筒歪倒著,顯然是被匆匆脫下來的。
埃爾文槍口一抬,裡間的屋子有動靜,查爾斯一下隱在門旁。
這時裡間的門被推開,一個金發女郎半裸著身子出來,頭發濕漉漉地貼在臉側和肩頭,看到門外端著槍的兩個陌生人不由發出了一聲尖叫。
女郎一隻手攥著門框,另一隻手把一件襯衫堪堪捂在胸前,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腹和腰線。
“蠢貨……”,埃爾文喃喃的說道。
“是,長官”,查爾斯的臉紅了一下,能把人追丟了不是蠢貨是什麼。
“不,查爾斯,我說的不是你,而是我自己。他們男的行動不便,根本跑不快,更何況還得上這兩米多高的牆。
“長官,那你的意思……”,查爾斯問道。
“他們根本不會跑遠,一定還在那棟樓裡,我們回去”,說完埃爾文一縱身又翻過了那棟牆。
雅婷從後窗翻進來的時候,整個人幾乎濕透了。她單手撐地,穩住身形,大口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剛才那一段狂奔幾乎把她的肺跑炸了。
正要開口,門邊的劉東突然豎起一根手指,壓在唇上。
雅婷立刻噤聲,屏住呼吸。
然後她就聽見了——隔著兩戶人家的位置,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是踹門的聲音,木門撞在牆上又彈回來,雜亂的腳步聲湧進去,有人在喊“搜仔細點!”
她轉頭看劉東,男人靠在門框邊,一條腿微微曲著,不敢用力。他的臉色蒼白,但眼睛卻亮得嚇人。
“他們出動了軍犬,不然不可能這麼快就找到咱們的位置。”他偏頭看了一眼窗外的雨,“多虧這場雨,衝掉了大部分氣味,再加上咱們換了衣服,不然根本跑不掉。”
原來兩人剛才闖進一戶居民家,用槍逼住兩人換了衣服,然後迅速的從後窗翻出。
劉東隻能勉強行走,根本跑不掉的,他們又撬開了另一戶人家,所幸的是這家沒人倒省了麻煩。
“剛才那些痕跡太簡單了。”雅婷壓低聲音,眉頭緊皺,“扔件衣服、放隻鞋,騙不過他們的,發現不對,他們肯定反應過來了。搜完隔壁,馬上就會搜到這裡。”
劉東沒說話。
雅婷盯著他:“怎麼辦?”
劉東沉默了兩秒,忽然笑了一下。
“拚了。”他說。
雅婷一怔。
“我們不是還有槍麼。”劉東說著,抬手從腰裡拔出手槍,那還是雅婷剛才塞給他的。
現在兩人的武器隻有一把槍,一把匕首以及十幾顆子彈。劉東的腿能撐到這裡,已經是極限。現在彆說跑,就是走快一點都撐不住。
而他也知道雅婷絕對不會扔下他一個人逃命的,如果被發現了除了殊死一搏沒有彆的辦法。
隔壁又傳來一聲悶響,像是掀翻了什麼東西。腳步聲在雨裡顯得沉悶而急促,有人在喊“從窗戶跑了,追”
“他們很快就會回來”,雅婷握住了劉東的手。
“那就給他們製造點驚喜”
劉東的目光在屋內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廚房角落的煤氣罐上。
雅婷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瞳孔猛地收縮。“你瘋了?”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卻掩不住那絲顫抖,“這屋子就這麼大,煤氣爆炸了——”
劉東又是一聲苦笑,偏頭看向臥室那張老式木床:“躲在裡麵的床底下,聽天由命了。”
雅婷盯著那張床,床板很低,離地麵最多三十公分,勉強能塞進去兩個人。如果煤氣罐爆炸,整個屋子都會被火海吞沒,躲在床底下——
她不敢往下想,但好在臥室還和廚房隔著一道牆,門也很嚴實,行與不行都得賭一把。
作為特工製造一些陷阱或者機關簡直是輕而易舉,雅婷根本不用劉東指點就知道怎麼做。
她先扶著劉東進了臥室躲在床底下,這才飛快的開始行動。廚房裡正好有兩盒火柴。
她把火柴盒撕開,磷麵貼著幾根火柴塞進了門縫裡擠上,出於保險還多做了兩處。這樣做一旦房屋主人回來拿鑰匙開門,那麼火柴棍就會掉落不會引發爆炸,但是要是暴力破門,火柴就會被摩擦點燃引起爆炸。
做完這一切雅婷回身又擰開煤氣罐的閥門,聽到“哧哧”的漏氣聲和聞到刺鼻的氣味她飛跑進臥室關緊門,又用棉被擋住門下邊的一條縫這才鑽進床底下——聽天由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