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婷沒有動,她甚至沒有回頭。
後腰上的東西很硬,隔著薄薄的夏衫,也能感覺到它的涼意幾乎要滲進麵板裡。她的手指還停在腰間,離藏著的那手槍隻差三寸——但來不及了。
一隻手從後麵伸過來拔出了她腰上的手槍。
“漂亮的女士,你可以把你的夥伴叫進來了。”聲音從前麵傳來,帶著笑意,像是老朋友在寒暄。
雅婷抬起頭,看向麵前那個轉過身來的男人。他坐在沙發上,姿態依然鬆弛,一隻手搭在靠背上,另一隻手隨意地放在膝頭。可那張臉——
很白。
不是普通的白,是那種少見陽光的白,像是一直待在暗處的東西。眉骨上幾乎沒什麼顏色,兩道眉毛淡得幾乎看不出來,又像是誰用極淡的鉛筆匆匆描了兩筆。
他笑著,可那雙眼睛卻直直地盯著她,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幽幽地亮著,像是夜裡隔著河看見的燈火,明明滅滅,透著一股子陰森的涼意。
雅婷的後背滲出細密的汗。
“先生,”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平穩,甚至有些冷淡,“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是什麼。”
“不明白?”
男人笑出了聲,笑聲在安靜的客廳裡輕輕回蕩。他抬起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用指尖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
“漂亮的女士,你的俄語說得很好,但有一個小問題——你說‘不明白’的時候,重音總是落在第二個音節上。這是華國人的習慣。我們這兒的人,重音落在第一個。”
他的眼睛眯了眯,那陰森的光更亮了。
“所以,你是華國人。一個華國女人,單獨來找安吉拉——而且腰上還彆著槍,你說你不明白?”
雅婷的喉嚨發緊。
“我隻是來拜訪朋友,槍是用來防身的,莫斯科很亂,前些日子我還被黑幫的人搶過一回。”
“朋友?”
男人站起身,動作很慢,像是貓舒展身體。他走近一步又一步,最後在雅婷麵前半米的地方停下來。他比雅婷高出大半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嘴角的笑容紋絲不動。
“安吉拉幾天前就被我們請去喝茶了。他喝得很開心,什麼都說了。”男人歪了歪頭,“比如,他交給過你們什麼東西,比如——”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雅婷的肩膀,看向門外,安吉拉的老婆畏畏縮縮的從外麵探了探頭又趕緊縮了回去。
“那個年輕人,現在應該還在街角那棵梧桐樹下?”
雅婷的指甲掐進掌心。
“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不知道?”
男人的笑容終於有了變化,更深了,也更冷了。他微微俯下身,湊近雅婷的耳邊,呼吸噴在她的臉頰上,帶著一股淡淡的煙草味。
“那我來告訴你,你們都是華國的間諜。”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情人間的呢喃。他說完直起身,退後一步,重新坐回沙發上,翹起二郎腿。
雅婷看著那張白得近乎透明的臉,看著那兩道淡得幾乎不存在的眉毛,看著那雙笑意盈盈卻陰森可怖的眼睛。她的後背抵著那把槍,冰涼的觸感從腰際一直蔓延到心臟。
“我給你十秒鐘考慮。”
男人低頭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動作優雅,像是在餐廳等侍者上菜。
“十。”
雅婷沒有說話。
“九。”
她的腦子裡飛速地轉著,“怎麼辦”。
“八”。
男人依舊微笑著看著她,讓雅婷有種被毒蛇盯上的那種感覺,一種驚悚從心底漫延。
“七”。
雅婷全身一鬆,一股泄氣的樣子,“好吧,想讓我配合的話你可以先告訴我你們是什麼人?”她在故意拖延時間,因為上樓之前她就已經和劉東定好了,“進門後,如果三分鐘她沒出來那就是出事了,現在才僅僅過去兩分鐘。
“六”。
男人根本沒有理她,嘴裡繼續讀著秒,好像早就猜透了她的打算,並不給她任何機會。
“五、四、三、二……”。
男人的聲音落下,房間裡靜得能聽見牆皮剝落的聲音。
雅婷的肩膀幾不可見地鬆了一下,她歎了口氣,臉上堆出一個無可奈何的笑,還帶著點恰到好處的認命。“好吧,”她攤開手,語氣裡滿是放棄抵抗的那種無奈,“我去叫他。”
男人沒動,隻是那雙眼睛眯得更細了,眼尾的皺紋像是刀刻出來的。他慢慢站起身,再一次走到雅婷麵前。
這一次,他離得更近。
近到雅婷能看清他瞳孔裡那一點針尖般的亮光,近到他身上那股煙草味混著某種陳舊香水的氣息,像潮濕的苔蘚一樣包裹住她。
他森然一笑。
那笑容從嘴角開始,一點一點蔓延到整張臉,可眼睛裡的光始終是冷的,沒有溫度。
“這就對了。”他輕聲說,聲音輕得像是在哄一個不聽話的孩子,“不過,我希望你在叫他的時候——不要有任何小動作。”
他抬起手,手指托住雅婷的下巴,往上抬了抬,讓她不得不直視他的眼睛。
“要不然,”他頓了頓,笑意加深,“我會讓你生不如死。你應該聽說過我們的手段,對嗎?”
雅婷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她想點頭,卻發現脖子僵硬得厲害。
男人的目光從她的眼睛緩緩下滑,滑過鼻梁,滑過嘴唇,最後落在她豐滿的胸前,又沿著腰線慢慢遊移。
“當然,”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到幾乎隻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像你這麼漂亮的東方女人……嗬嗬。”
他沒有把話說完,隻是直起身,退後一步,視線卻依然粘在她身上,像蛇信子一樣舔過她的臉。
雅婷的指尖冰涼。
她剛才確實想過,在叫劉東的時候搞一些小動作引起他的警覺,可是她想到的那個男人也想到了,一句話就扼殺了她的想法。
她什麼都做不了。
雅婷深吸一口氣,轉過身,朝門口走去。身後的兩個男人讓開了一條路,其中一個手裡的槍口依然對著雅婷,另外一個悄無聲息的站著,讓雅婷剛才誤以為身後隻有一個人。
雅婷從他們中間走過時,幾乎能感覺到他們身上散發出的熱氣——和那熱氣截然相反的,是第二個男人垂在身側的手。那兩隻手,骨節分明,青筋微微凸起,安靜地懸在那裡,像是兩把收在鞘裡的刀——
隨時可以出鞘。
門框在老舊的樓道裡投下一道長長的陰影,她走進那片陰影裡,後背能感覺到那道陰森的目光,像一根冰冷的釘子,把她釘在這條狹窄的走廊上。
一步。
兩步。
樓梯口的窗戶透進來一點下午的陽光,照在扶手上,積了厚厚的灰。
她伸出手拉開門走到走廊上。
外麵,梧桐樹還在,但劉東卻不在了。
雅婷愣在那裡,腦子裡像是被抽空了似的,隻剩下一個念頭——劉東走了?他怎麼可能走?
就在這一瞬間——
頭頂忽然傳來一陣風聲。
不是那種輕飄飄的風,是有什麼東西劈開空氣,帶著淩厲的呼嘯直墜下來。
雅婷還沒來得及抬頭,一道黑影已經從她頭頂掠過,速度快得她隻來得及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那是個人!
從二樓翻下來的,動作快得像一隻捕食的鷹隼,半空中身體擰成一道弧線,右腿已經蓄滿了力。
“砰!”
一聲悶響。
她猛地回頭,隻見那個隱在門內的特工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被踹飛進了門內。
那道黑影落地時微微下蹲卸力,隨即直起身——
是劉東。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繞上了四樓,又從那裡翻下來,打了對方一個措手不及,一腳將人踹進了門內。
“跑!!!”
劉東的吼聲炸開在她耳邊,與此同時,他一伸手掏出了槍——動作行雲流水,像是做過千百遍——槍口對準門內,毫不猶豫地扣動了扳機。
“呯、呯、呯——”
原來劉東壓根沒打算在樓下乾等三分鐘。雅婷剛走進那扇門,他就動了。他三步並作兩步竄上四樓,整個人伏在欄杆上,這種外走廊的樓梯俯下身子剛好能看見下麵的情況。
槍聲一響,屋內的幾個人迅速的掩入門後,廚房裡安吉拉的老婆捂著嘴瑟瑟發抖,而最裡麵的小雜物間安吉拉抱著自己的母親不斷的在胸前劃著十字。
屋內的埃爾文毫不慌張,甚至還有心情從煙盒裡拿出一支雪茄慢悠悠的點著,他對自己外麵的兩名手下有著無比的信心,要不然也不會把大隊人馬全部撒回去。
劉東對著門內就是一頓掃射。
彈匣打空的瞬間,他右手一鬆,空彈夾槍地,左手已經搭上欄杆——
他要從三樓翻下去。
他的動作很快,但屋裡人的動作也不慢,那個剛纔在雅婷身邊一直沒有動作的男人突然暴起。
劉東剛翻出欄杆,腳踝猛地一緊。
那個從門內衝出來,五指如鐵鉗,正正扣住他的腳脖子。劉東身體已經懸空,重心全失,被那股巨力往上一拽,整個人像被釣出水麵的魚,生生扯回了半空——
劉東臨危不亂。
身體被拽上去的瞬間,他另一隻腳蹬向欄杆,借力一擰,整個人在空中翻了個個兒——正對上那張臉。
那是一張沒有任何表情的臉。
眼窩深陷,顴骨高聳,嘴角抿成一條直線。他眼睛盯著劉東如毒蛇一般。
劉東的匕首已經出鞘。
刀尖朝下,直直紮向那隻手——
那人鬆手了,但不是因為怕。
他鬆手的瞬間,另一隻手已經跟上,一拳砸在劉東的小腿上,劉東的身體猛地墜下去,匕首刺空,整個人“砰”一聲砸在二樓走廊的欄杆上,後背撞得生疼。
劉東一把抓住欄杆,他還沒來得及翻身,那人已經跳了下來,一腳踢向他——對準他的咽喉。
劉東側頭一滾,那腳跺在欄杆上,劉東翻到走廊裡撐著地麵彈起來,匕首橫在身前,終於看清了這個人。
四十來歲,精瘦,肩膀寬得像門板,兩隻手垂在身側,骨節上全是老繭,正麵無表情的看著他。
劉東往後退了一步。
他需要空間。
但那人沒給他空間。
一步跨過來,手已經伸到劉東眼前——不是拳,是掌,五指張開像一把蒲扇,直接蓋向劉東的麵門。劉東偏頭躲過,匕首從下往上撩,那人手掌一翻,竟然直接拍向刀刃!
“當”的一聲脆響。
劉東虎口發麻——這人手上戴著什麼?還是練過硬功夫?他來不及細想,那人的另一隻手已經探到他腰側,五指一扣,像要把他整個人拎起來。
劉東膝蓋猛頂,正中那人小腹。
那人紋絲不動。
但劉東借著這一頂之力往後一竄,總算拉開了兩步距離。
但那人又動了。
這一次更快,快得劉東隻來得及看見他肩膀一沉,人已經到了跟前。劉東匕首直刺,那人側身讓過,同時一隻手扣住他持刀的手腕,另一隻手掐向他喉嚨——
劉東的頭猛地往後一仰,那手擦著他喉結過去,指尖掃過麵板,火辣辣的疼。
他趁機抬膝,這次不是頂,是撞,膝蓋狠狠撞在那人胯骨上。那人眉頭終於皺了一下,手上的力道鬆了半瞬——
劉東掙開手腕,匕首掉了個個兒,反手就紮。刀尖刺進那人肩膀,但那人一撤身,刀尖從肩膀上劃了過去,帶起了幾滴血珠。
那人一撤身,劉東也順勢後退了兩步,腳尖蹬地,穩住身形,終於拉開了幾步距離。
喘息的間隙,他這纔看清了那人的右手——食指上赫然套著一個碩大的鐵環,怪不得敢硬剛他的匕首。
還沒等他多喘一口氣,背後“呼”的一道人影閃過,風聲驟緊。劉東本能地側身一讓,餘光瞥見又一個男人從上麵翻了下來,落地極輕,腳尖點地,人已經直起身。
兩人一前一後,把他堵在了走廊中央。
前麵那人的眼神卻比剛才更沉。後麵新來的那個,手垂在腰側,指間夾著一柄短刀。
劉東攥緊了匕首,手心全是汗。
他慢慢調整呼吸,膝蓋微微彎下,匕首橫在身前,眼睛來回掃著兩個人——腹背受敵,誰先動?不知道。
但不管誰動,他得活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