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筱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管他呢。
出門在外,少管閒事是基本原則。再說了,坐火車半夜起來不是很正常嗎——上廁所、抽煙、接開水、透透氣,哪樣不需要走動?
那個東歐男人可能是去抽煙了,他看起來確實像個老煙槍,上鋪那男的可能也是同樣的事情,或者就是單純睡不著想活動活動。
乾情報的人落下職業病了,總是疑神疑鬼,自己乾的是見不得光的事,眼神裡哪一都不像是好人。
洛筱在心裡給兩個男人列舉了至少六七種合理解釋。
對麵鋪上的女人也下了床,腳步聲也往門口去了。洛筱聽見門被拉開又關上,這回連停頓都沒有,動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客廳散步。
夫妻倆組團上廁所?
合情合理。
洛筱調整了一下枕頭的角度,把臉埋進更舒服的位置。
車廂裡重新安靜下來,隻有火車輪子碾過鐵軌的規律聲響,哐當,哐當,催人入睡。空調的出風口吹出微微的涼風,帶著一點金屬的味道。
她打了個哈欠,這回是真的困了。
眼皮漸漸沉下來,意識開始模糊。恍惚間她似乎又聽見走廊裡有什麼動靜,但那個聲音太遠了,隔著重重的睡意,聽起來有點遠。
管他呢。
她放任自己沉進睡眠裡。
——
“啊——!”
一聲尖叫刺破車廂裡的寂靜。
洛筱的身體比意識先醒,猛地一抖。她睜開眼,眼前還是一片昏暗,但那聲尖叫的餘音還在空氣裡震顫——女人的聲音,驚恐,尖銳,從走廊那頭傳來。
洛筱坐起來,把外套披上,拉開了門。
走廊裡的燈光猛地刺進眼睛,她眯了眯,抬腳往外走。
洛筱打了個哈欠,邊走邊用手攏了攏頭發,睏意還沒完全散去。
尖叫聲是從衛生間那傳來的,圍在衛生間門口的有三四個人——一個穿著乘務員製服的男人,一個披著外套的中年女人,還有兩個年輕人,都伸著脖子往裡麵看。
“怎麼了?”洛筱打著哈欠問,旁邊的包廂裡也有人探頭探腦地往外看。
沒人回答她。
她往前湊了湊,從乘務員的肩膀旁邊看進去。
衛生間的窗戶大敞著。
夜風呼呼的從視窗灌進來,很是有些涼意。
而窗框上——
有個人。
半個身子已經從窗戶爬了進來,上半身癱軟地趴在衛生間的地麵上,臉側向一邊,眼睛緊閉。但兩條腿還掛在窗戶外邊,膝蓋搭在窗框邊緣,隨著火車的晃動微微搖擺。
灰藍色的西裝褲。
洛筱的睏意瞬間散儘。
她認識這條褲子。
那個人——
自己上鋪的東歐男人。
他的身體以極其扭曲的姿勢卡在窗戶上,頭歪著,嘴角有一道暗色的痕跡淌下來。他的右手垂在地麵上,手指微微蜷曲,指甲縫裡似乎有什麼東西。
乘務員蹲下去,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那隻手僵在半空中,頓了很久,然後說道“還有呼吸,一切都很正常”。
“那他怎麼昏過去了,身上也沒有傷,而且還從外麵爬進來,他到底要乾什麼?”那個中年女人驚訝的問道。
所有的人都麵麵相覷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洛筱搖了搖頭,跟自己無關的事還是彆往前靠,回去睡覺纔是正道。但她回過頭時鼻尖還是嗅到了一絲乙醚的味道,雖然那股味道很淡。
她打了個哈欠往包廂裡走,目光掃過走廊裡,圍觀的人群裡並沒有發現對麵鋪上的夫婦。
躺在床上迷迷糊糊中過了半個小時,包廂門被拉開,那對夫婦纔回來。
洛筱其實沒睡踏實,腦子裡依然在回想剛才的事,那點乙醚的味道總在鼻尖若隱若現,結合那人的樣子,她判斷應該是被乙醚迷倒的。
見兩人進屋,她打了個哈欠睡眼朦朧地爬起來,嘟嘟囔囔地用英語問道:“外麵怎麼了……鬨鬨哄哄的……”
聲音黏糊糊的,真的像是剛睡醒的樣子。
那對夫婦站在門口,聽見她說話,下意識對視了一眼。男人的手還搭在門把手上頓了一下,女人便微微笑了起來,笑容溫婉得體。
“好像是你上鋪那個法國佬被人麻醉了,”女人輕聲說道,語氣裡也帶著一絲好奇,“我們也不是很清楚,剛才我們去餐車吃了些東西。”
她一邊說,一邊側身讓男人先進來。男人沉默著越過她,坐到靠窗的鋪位上,開始解鞋帶,但他的目光往洛筱的鋪下看了一眼。
洛筱含糊地“哦”了一聲,腦袋往枕頭裡陷了陷。迷糊中,她看見女人的裙擺從眼前掃過,帶起一陣極淡的風。
她心裡暗叫一聲“不好”。
剛才男人的目光掃了她鋪下一眼,一定是看了一眼她的鞋。
“大意了”
男人一定知道自己剛纔出去了,因為鞋子的位置變了。作為特工,觀察力特彆敏銳,男人出門時一定注意了自己鞋子的位置,剛才自己假意的一問倒引起了他的懷疑。
她沒來得及細想,女人坐到對麵的鋪上,衝著已經閉上眼睛的洛筱又笑了笑,那笑容在昏黃的壁燈下顯得有些溫柔。
“睡吧,沒什麼大事。”她說。
車輪碾過鐵軌的節奏聲重新變得清晰,哐當,哐當,催人入眠。
洛筱翻了個身,卻再也沒有了睡意。
快到淩晨的時候,火車的節奏漸漸慢了下來,車輪碾過鐵軌的縫隙,每一下都拖得更長。窗外還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偶爾閃過幾點零星的燈火也快得如流星一般。
洛筱一直側身躺著,呼吸均勻,但她知道對麵那兩道視線曾幾度落在自己身上,而且憑著直覺她猜那兩個人一定在無聲的交談。她沒動,保持著最放鬆的睡姿,直到遠處傳來一聲悠長的汽笛——基輔快到了。
她順勢翻了個身,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揉著眼睛坐起來。頭發被她故意撥得亂了些,遮住半邊臉。
她眯著眼摸向行李架,動作遲緩,完全是剛睡醒時的那種迷迷糊糊的樣子。
車廂裡的燈亮著,對麵的女人已經穿戴整齊,正坐在鋪邊整理行李。她看見洛筱起身,唇角便彎了起來。
“醒啦?”女人的聲音溫軟,帶著點笑意,“睡得好嗎?”
洛筱含糊地點點頭,把揹包從架子上拽下來,開始往裡塞東西。火車減速時的晃動讓她晃了一下,她扶住鋪位邊緣,又打了個哈欠。
女人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擺,走過來幫著把洛筱被壓住的衣角抽出來。這個動作太過自然,自然到洛筱的後頸繃緊了一瞬。
“你是華國人還是港島人?”
女人忽然問道,語氣像是隨口一問,就像問今天天氣如何一樣。
洛筱手下動作沒停,連眼皮都沒抬,不假思索地回答:“南韓人。”
她把旅行箱拉鏈拉好,抬起頭,對上女人那雙含著笑的眼睛。那笑意和昨晚一樣溫婉,隻是此刻在車廂頂燈的光線下,多了一些說不出來的意味。
“哦,南韓人啊,我還以為你是華國人……”
女人點點頭,像是表示知道了,又像是在品味什麼。
洛筱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我是在華國延邊生的,不過五歲的時候就去了南韓。”她說著又打了個哈欠,這回是真的——一夜並沒怎麼睡。
火車徹底停了下來,車廂那頭傳來嘈雜的人聲和行李碰撞的聲音。男人從走廊那頭走回來,目光從洛筱臉上掠過,落在女人身上。
“下車了。”他說。
女人應了一聲,側身讓洛筱先走。洛筱沒客氣,拉著旅行箱就往外走,經過女人身邊時,聞到了她身上淡淡的香氣——和昨晚一樣,隻是這次洛筱聞到了一絲和東歐男人身上一樣的乙醚味。
她沒回頭,跟著人流往車門挪動。
排著隊下車的時候,前麵兩個穿著灰色外套的中年男人正在低聲用英語交談。
“……那個法國人真是瘋了,用手搖鑽鑽車廂……”
“聽說那蘇聯人的郵包裡是外交檔案,有專人看管,他想用麻醉劑把人放倒……”
“結果呢?自己吸進去暈了?”
“可不是,操作失誤。就這樣還硬撐著爬回自己車廂,半夜才被發現……”
“東西沒丟吧?”
“沒丟,人已經讓蘇聯人帶走了。”
隊伍往前挪了挪,洛筱把揹包帶子往上提了提。晨風從車門縫裡灌進來,帶著一些涼意。
腳踩到站台的水泥地時,她微微偏頭,餘光裡看見那對夫婦正從另一節車廂門下來。女人似乎感覺到了她的目光,轉過頭來,朝她笑了笑,揮了揮手。
洛筱也咧嘴笑了笑,揮了揮,然後轉過身,融進了站台上嘈雜的人流裡。她本以為這隻是旅途中的一個小插曲,萬萬沒想到在莫斯科還會與這對夫婦再次相遇,並且給她帶來了更大的危機。
淩晨四點,在華國東北天已經亮了,但處於東2區的基輔還是黑濛濛的。洛筱決定乘坐上午九點的飛機直飛莫斯科,火車實在是又慢又累。
洛筱在急速的趕往莫斯科,而劉東和雅婷也沒有閒著,這兩天兩個人在安吉拉家附近偵察了幾遍,像過篩子一樣把一切可疑的地方都查了個遍。
在街頭的一家咖啡店裡兩人相對而坐,雅婷眼睛裡透出了一絲欣喜,“我確信克格勃的人全都撤走了”。
劉東沒接話,抿了一口咖啡,目光落在遠處的街道上。
“劉東?”雅婷探過身來,“你想什麼呢?”
“太乾淨了。”
劉東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克格勃死了那麼多人,這種事放在任何國家的情報機構都是大事,就算他們想撤,也不該撤得這麼乾淨。”
雅婷的笑意慢慢收了起來:“你是說……”
“我在想兩種可能。”劉東豎起一根手指,“第一,他們還有彆的陰謀。”
“可我看到了安吉拉在樓下出現過,而且——”雅婷頓了頓,“而且並沒有人跟著他。”
劉東點了點頭,豎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他們沒抓到人,但他們知道我們還會來。”
雅婷的脊背僵了一下。
她沉默了半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咖啡杯的邊緣。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她的臉上投下細碎的光影。
“我們沒有時間耗下去了。”她抬起頭,眼神裡已經沒有方纔的猶疑,“不管是不是陷阱,我今天就要見一下安吉拉。”
劉東看著她,知道這個決定已經在她心裡翻來覆去權衡了無數遍。他歎了口氣,放下咖啡杯:“還是我去吧。”
“不行。”雅婷搖頭,“安吉拉不認識你,貿然出現隻會讓他警覺,我去,你在外麵策應我。”
劉東張了張嘴,最終還是點了點頭。他明白雅婷說的是最穩妥的方案——在這種事情上,沒有萬全的把握,隻能選擇風險最小的那一個。
“乾就乾。”雅婷站起身,從包裡抽出幾張盧布拍在桌上。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咖啡店,步履匆匆卻並不慌亂,像是這座城市裡無數尋常的路人。
安吉拉住的那棟樓在老街區的深處,米黃色的外牆已經有些斑駁。三樓的外走廊上晾著衣物,風吹過時輕輕晃動。劉東在街角的一棵梧桐樹下停住腳步,從這個角度,正好可以看見安吉拉家的房門。
幾分鐘後,雅婷的身影出現在走廊上。她在那扇門前站定,抬手敲了敲。
門開了。
開門的是個女人,四十歲上下,圍著褪了色的碎花圍裙,頭發隨意地挽在腦後。她打量著雅婷,眼神裡帶著戒備。
那是安吉拉的妻子,雅婷見過一次。
“我想見一下安吉拉。”雅婷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自然。
女人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沒有回話,隻是微微側過身,抬手往客廳的方向指了一下。
雅婷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客廳的沙發上,一個人背對著她坐著,隻能看見一個後腦勺和半截肩膀。那人穿著一件灰色的襯衣,姿態鬆弛,像是正在看電視。
雅婷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門。
腳步聲在狹小的門廳裡顯得格外清晰。她繞過玄關,走向那個背影——
五步。
三步。
兩步。
“您好,安吉拉先生”,雅婷輕聲的說道。
那人緩緩轉過頭來。
笑容可掬。
可那張臉,那張對著她微笑的臉,根本不是安吉拉。
雅婷的瞳孔驟然收縮,手指已經觸到了腰間——
“彆動。”
身後傳來低沉的聲音,冰冷堅硬的東西抵住了她的後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