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麵那人慢悠悠地開了口,聲音不高,“知道為什麼不用槍麼?”
劉東沒動,眼睛的餘光盯著前麵那人的肩膀。
那人伸手往腰後一摸,再出來時手裡多了一把黑沉沉的手槍。他的手指穿過扳機護圈,槍身在他食指上滴溜溜轉了兩圈,然後“啪”的一聲,穩穩落回掌心,又插回了腰間。
“因為我的槍一出,”他停了一下,“你就是個死人了。”
他往前邁了一步,“我們不希望你死。”
劉東的匕首微微抬起了一寸。
這時,先下來的那個人也動了。
他的手伸向腰後,抽出來的卻不是槍——那是一把刀,刀身呈一個奇異的弧度向前彎曲,刀肚寬厚,整體形狀像一條彎曲的狗腿。
熾熱的陽光落在刀刃上,刀鋒處反出一道細長的寒光,而刀背卻厚重鈍拙,像一塊沉默的鐵。
尼泊爾的廓爾喀彎刀,又叫狗腿刀,是尼泊爾人最喜歡的近戰武器,也是世界上十大著名的軍刀之一。
劉東認得這刀,他見過照片,見過資料,甚至見過一個老兵手臂上被這刀劃過後留下的疤——那道疤從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彎,像是被什麼東西生生撕開過,但真正的刀還是第一次見。
前麵那人握著刀柄,手腕自然下垂,刀尖斜指向地麵。他沒有動,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肩膀寬得像一扇門板,眼睛裡沒有任何表情。
劉東攥緊了匕首,手心全是汗。
腳步聲從樓梯的方向傳來。
很輕,不緊不慢,鞋底落在水泥地上的間隔均勻得像在丈量什麼,旁邊有居民推開門看了看嚇得又急忙關上。
埃爾文從樓上下來,他是一步一步踩著台階下來的,左手扶著欄杆,右手兩指間夾著那根雪茄煙。
他沒有靠近,隻是往旁邊挪了兩步,肩膀往牆上一靠,整個人斜斜地倚在那裡。他抬起雪茄吸了一口,煙霧從他的鼻腔裡緩緩溢位,在熾熱的陽光裡扭動著上升。
那雙眼睛眯著,目光從煙霧後麵透過來,落在三個人身上——像在看一場戲。
劉東啐了一口,唾沫落在地上。
“八嘎。”這個詞從他嘴裡蹦出來,帶著一股咬牙切齒的狠勁。他今天仍然是一副島國人的打扮。
就在這一瞬間,拿著彎刀的人動了。
那個男人往前跨了一步,步子不大,但快得驚人。他手裡的狗腿刀沒有任何花哨的動作,直接從下往上撩起——刀鋒劃破空氣,發出一聲極輕的嘶鳴。
劉東往後疾退。
刀尖從他胸前掠過,距離不過三寸。他能感覺到那股風,涼颼颼的,像是死神的呼吸。還沒等他站穩,對方的第二刀已經到了。
這一次是斜劈,那把奇異的彎刀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刀肚寬厚的部分帶著驚人的慣性,刀鋒卻在接觸點之前詭異地改變方向——由劈變抹,直取劉東的脖頸。
劉東側身,匕首橫擋。
“鐺——”
金屬相擊的聲音刺耳地炸開。
劉東的手臂一震,虎口發麻。對方的力道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更可怕的是那把刀的重心太奇怪了——刀肚寬厚,刀頭沉重,每一次揮砍都帶著一股巨大的慣性,可那個男人卻能在這股慣性中精準地控製刀鋒的走向,讓它像活過來一樣,在空中拐彎,變向,撕咬。
第三刀又來了。
這一刀是直刺,但刺到一半突然下沉,刀頭彎鉤一樣的弧度直奔劉東的小腹。
劉東擰身,躲開了要害,但腰側的衣服“刺啦”一聲裂開,一道血痕從左腰斜著拉向右腹。不深但夠長,血珠子立刻就滲了出來,在灰色的西服上洇開一片暗紅。
疼痛讓劉東的瞳孔縮了縮。
他沒出聲,隻是攥緊了匕首,腳下調整著步伐。
那個拿彎刀的人沒有追擊,反而往後退了半步,重新垂下刀尖,站在那裡。他的呼吸平穩,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彷彿剛才那三刀隻是一次熱身。
而另外那個人——那個腰裡彆著槍的人——已經繞到了劉東的側後方。他沒動,隻是盯著劉東的一舉一動,他在防止劉東逃跑。
埃爾文吐出一口煙。
煙霧在空氣裡慢慢散開,他透過那層薄薄的淡青色看著這個東方男人腰側那道口子,看著血從傷口裡滲出來,染紅了身上的衣服。他的嘴角似乎動了一下,不知道是笑,還是什麼彆的東西。
彎刀又動了。
這一次不是一刀,是連環的三刀——劈、撩、抹,刀鋒在空中織成一張網。劉東的匕首左支右擋,金屬碰撞的聲音密集得像打鐵。他退,對方進,那把狗腿刀像一頭瘋了的野獸,一次又一次地撕咬過來。
劉東的胳膊一涼。
第二道口子。
從左臂外側一直劃到肘彎,皮肉翻卷開來,血順著手臂往下淌,流過手腕,流過手背,從指尖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那個人收刀,又退了回去。
他站在陽光裡,那把彎刀斜指著地麵,刀鋒上的血在熾熱的日光下閃爍著詭異的紅光。
劉東喘著粗氣,汗水混著血水往下淌。他看著對方那張毫無表情的臉,看著那把形狀怪異的刀,心裡突然想起來——
當年那個老兵手臂上的疤,就是這麼來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左臂,傷口不深,但足夠長,皮肉翻開的地方露出一點刺目的白。疼是疼的,但並不影響戰鬥力,五指攥緊匕首的時候,指節依然有力。
腰側那道口子也在往外滲血,好在隻是劃破了皮肉,沒傷著裡麵。
他還能打,但心裡那點涼意,像一滴墨滴進清水,正在慢慢洇開。
不對勁,他打過太多架,也殺過很多人。街頭混戰的流氓、刀口舔血的亡命徒、練家子,最多的就是戰場上短兵相接的搏命廝殺——各有各的架勢,各有各的破綻。可眼前這個人不一樣。
三刀,連環三刀,劈、撩、抹,一氣嗬成,節奏穩得像鐘擺。這不是野路子打出來的,這是千刀萬刀喂出來的本事,非常的穩,沒有一點破綻。
劉東往側後方瞥了一眼。
那個腰裡彆著槍的人還在那兒,位置變了,更靠外一些,正好卡在他和走廊之間。那個站位選得太毒——既不礙著彎刀的事,又能在他想跑的第一時間截住。
遠處那個男人還在抽煙,這是又新點著的一支。煙霧一縷一縷地飄,那人眯著眼看他,隔著那層淡青色的煙氣,像隔著櫥窗看一件待估的物件。
三個人,三個位置。彎刀正麵壓著他,槍手封住退路,抽煙的男人站在局外,不動聲色地控著整個場子。
劉東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舔了舔發乾的嘴唇,嘗到一股鹹腥的鐵鏽味。血還在流,順著小臂往下淌,流過手腕的時候聚成幾道細細的紅線,從指尖砸進地上的塵土裡。
彎刀又動了。
不是進攻,隻是調整了一下站姿,刀尖劃了半個弧,重新舉起來。那個動作隨意得像伸個懶腰,但劉東看出來了——這人連呼吸都沒亂。剛才那一輪對攻,對他而言,真的隻是熱身。
劉東攥緊刀柄,手心裡全是黏膩的汗和血水。
他不怕疼,不怕流血,甚至不怕死。但他怕這種壓過來的東西——不是一個人的壓迫感,是三個人的,像三堵牆,正在一寸一寸地往中間收,收得你喘不過氣來。
你盯著前麵那個,餘光裡卻始終能瞥見側後方的影子;你算計著怎麼破開這把彎刀的攻擊,腦子裡卻有個聲音在問:破開之後呢?還有兩個人在等著……
太陽很烈。
陽光照在彎刀的刀鋒上,那抹血已經乾了,變成暗紅色的斑點。
彎刀動了。
這一次不是試探,是真正的殺招。那人腳下一點,整個人像一張繃緊的弓突然鬆開,刀鋒撕裂空氣,帶著一聲尖銳的嘯叫直劈下來。劉東側身,刀鋒貼著胸口的衣服掠過,頓時把衣服撕開一道口子,麵板上泛起一層雞皮疙瘩。
第一刀剛過,第二刀已經到了。
撩——從下往上,刀尖瞄準的是他的下巴。劉東仰頭,刀鋒擦著喉結劃過,他能感覺到那股涼意,離血管不到半寸。
第三刀,抹,橫著掃向他的腰腹。
劉東沒再退,他往前迎了一步。
這一步賭的是彎刀的弧度——狗腿刀重心靠前,劈砍凶猛,但收刀慢。刀鋒掃過來的時候,劉東的匕首已經遞了出去,不是擋,是捅,直直紮向對方握刀的手腕,拚的就是對方會收刀回撤。
那人手腕一翻,彎刀改抹為磕,刀背撞上匕首,金屬碰撞的顫音震得虎口發麻。
劉東順勢往後一倒,整個人幾乎貼著地麵滑出去。彎刀跟著劈下來,刀鋒砍進他剛才站立的位置,地上的水泥地崩起一片碎屑。
劉東翻身躍起的時候,餘光瞥見了那人的眼神。
第一次,那雙眼睛裡有了變化——不是慌亂,是意外。像一頭習慣了捕獵的野獸,忽然發現獵物長了獠牙。
那人收刀,後退半步,準備重新調整站姿。
但劉東沒給他機會,在戰場上一路廝殺過來,更是在被無數次追殺過後豐富的近戰經驗知道抓住任何一絲機會。
他撲上去,匕首從下三路刺過去——小腹、大腿、膝蓋彎。這是不要命的打法,每一刀都奔著廢掉對方的下盤去。彎刀往下壓,往下封,但匕首太短,太刁,像一條蛇,專往刀鋒夠不到的地方鑽。
金屬碰撞的聲音密集得像暴雨砸在鐵皮上。
劉東的左臂又添了一道口子,但他沒停,甚至沒覺得疼。他隻是盯著那把彎刀的軌跡,盯著那人的腳步,盯著每一次收刀和出刀之間那一點點縫隙——
突然之間。
那人一刀劈空,刀鋒砍進空氣裡,還沒來得及收。劉東的匕首順著刀背滑進去,刀尖直削對方握刀的手指。
彎刀脫手。
那人往後猛退,但已經來不及了。劉東的匕首往前一送,刀尖刺穿虎口。
血從虎口裡湧出來,彎刀落在地上,發出當啷一聲脆響。
劉東喘著粗氣,握著匕首的手在發抖。他看著對麵那個人——那張一直毫無表情的臉,終於皺起了眉頭。
那人低頭看著自己被刺穿的虎口,又抬頭看著劉東,眼神裡終於有了真正的情緒。
不是恐懼,是困惑。
他好像想不明白,這把短得可憐的匕首,是怎麼鑽進他的刀網裡的。
劉東往後退了一步,他沒說話。
隻是攥緊刀柄,盯著另外兩個還沒有動的人。
陽光照在他身上,照在那些還在流血的傷口上。他的衣服已經被血浸透,整個人像剛從水裡撈出來,隻不過那水是紅的。
但他還站著,匕首還在手裡。
埃爾文彈飛手裡的煙頭,煙蒂在空中翻了個身,正好落在地上的血跡上,滋啦一聲滅了。
“巴甫耶夫,你的功夫退步了。”他不陰不陽地開口,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點懶洋洋的嘲弄,“要不要查裡斯幫你一下?”
巴甫耶夫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那張原本沒什麼表情的臉,此刻像是被人當麵扇了一巴掌,顴骨處的肌肉抽動了一下,嘴角抿成一條發白的線。他沒有說話,隻是盯著地上的彎刀——那把被劉東打落的刀,刀刃上還沾著他的血。
他腳尖一挑,彎刀從地上跳起來,在空中轉了兩圈,刀身反射出一道刺眼的陽光。
巴甫耶夫一把伸手接住,但用的卻是左手。
他的右手垂在身側,虎口處的血還在往下滴,指尖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他換了左手握刀,動作不算生疏,但誰都看得出來——這不順手。
他的臉色更難看了。
陰沉得像要滴出水來,眼角的皺紋在這一刻顯得格外深。他抬起眼睛,越過劉東,越過那一片狼藉的戰場,看向埃爾文。
“再給我三分鐘時間。”
他沒等埃爾文回答,目光已經轉回劉東身上。左手手腕轉了轉,彎刀在空氣中劃出半個弧,刀尖對準了劉東的咽喉。
陽光照在他臉上,照在那雙此刻終於有了殺意的眼睛裡。
另外兩個人沒動,查裡斯抱著手臂,嘴角噙著一點意味不明的笑。埃爾文站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
劉東往旁邊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然後把匕首橫在身前。
陽光很烈,血很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