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東的車身每一處凹陷、每一道刮痕和被子彈射穿的地方都在刺目的白燈光下無所遁形,纖毫畢現,活像解剖台上被徹底開啟的標本。
劉東大驚,心臟劇烈的跳動,幾乎要頂到嗓子眼。幾卡車的士兵,自己在他們麵前簡直就是個。
活靶子!
那可是上百支衝鋒槍,一陣齊射的話頃刻間就會讓他變成肉醬,縱然有三頭六臂也是枉然。
但也絕對不能坐以待斃。
手槍給了張曉睿,幸好身上還有一支,他閃電般探入腋下,抽出手槍在褲腿上一蹭。
——哢噠一聲輕響,保險蹭開,卻帶不來絲毫安全感。
子彈……他瞬間回憶,彈匣恐怕不滿,身上備用彈夾也隻有兩個。這點火力,麵對一隊武裝士兵,無異於螳臂當車。
動作沒有絲毫停頓,甚至比思維更快。左手持槍垂下,右手已經擰動了鑰匙。
引擎發出一聲低吼,在卡車巨大的轟鳴中微弱得可憐。他全身肌肉繃緊,眼睛急速掃視前方路況和兩側可能閃避的縫隙,腦子裡瘋狂計算著子彈的分配:第一槍必須打司機,然後……然後就是絕望的突圍。
然而,那幾輛卡車隆隆地從他車旁駛過,根本沒有人理他。車廂裡士兵的麵孔在晃動的光線下模糊不清,有人似乎朝他這個方向瞥了一眼,但旋即轉開。
卡車漸行漸遠。尾燈的紅光在街道儘頭閃爍了幾下,拐過彎,消失了。
劉東握著槍的手緩緩地鬆了下來,他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緊張而又充滿汽油味的空氣,又緩緩吐出,一頭冷汗已變得無關緊要了。
不是衝他們來的。也許隻是例行的部隊調動,或者有彆的任務。他們根本沒在意這輛傷痕累累的“小麻煩”。
虛驚一場。但冷汗已經浸透了內裡的衣衫,緊貼在麵板上,一片冰涼。
他沒有立刻熄火,又靜靜等待了片刻,確認再無異動,才將手槍保險重新扣上,收好。看了一眼後視鏡,診所的窗戶裡透出安穩的燈光,不能再耽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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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裡姆林宮的西側,馬克西姆的太陽穴突突直跳,那份剛剛送達的緊急通報在他手中被捏得咯吱作響。
抓獲的那名華國女間諜竟在盧比揚卡總部,於審訊間隙格殺了幾名克格勃軍官,隨後潛逃。
地點,時間,過程,簡潔的報告詞句像燒紅的針,刺著他的眼睛。
這不是失誤,這是恥辱。是對整個克格勃,尤其是對他主管的行動部門,一記響亮無比的耳光。
他彷彿能聽見其他部門同僚那壓抑的嗤笑,能想象到對手們如何拿這件事大做文章。怒火混合著一種近乎被羞辱的刺痛,在他胸腔裡熊熊燃燒。
“安娜!”他的聲音因為極力壓製而顯得格外沉悶,“跟我來!”
安娜沒有說話,隻是迅速跟上馬克西姆近乎疾走的步伐。皮鞋後跟叩擊著長廊光滑的大理石地麵,聲音急促而沉重,在空曠肅穆的走廊裡回蕩,彷彿敲打著兩人緊繃的神經。
他們徑直來到樓下的一間辦公室,這是控製了克裡姆林宮的臨時指揮中心。
屋內有七八個人正在緊張的交談,馬克西姆將通報檔案放在被警衛叫出來的局長麵前麵前,“局長!我們必須立刻采取最堅決的行動,這是對我們前所未有的挑釁。必須用最嚴密的手段追捕、清除,以儆效尤。”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拔高。
局長抬起手,示意先前那名警衛離開。他纔拿起那份通報,就著燈光看得很慢,很仔細。
好一會局長終於放下了檔案,手指交叉放在腹前,沉吟了片刻。這罕見的沉默,讓馬克西姆心中的怒火不由得凝滯了一瞬。
“馬克西姆,”局長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重量,“不就是死了兩個人麼。”
馬克西姆猛地抬頭,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
局長沒有看他,目光似乎穿透了走廊裡的空氣,投向更遙遠的地方。
“你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候嗎?”他繼續說道,“現在是最關鍵的一刻。戈爾巴夫總統還沒有下台,所有的努力,所有的佈局,都到了最緊要的關頭。我們成立了緊急狀態委員會,明天早上,”他頓了頓強調道,“明天早上,我們會通電國際社會,闡述我們的立場,尋求……理解和支援。”
他這才將目光轉向馬克西姆,“現在,一切都要為這個最高目標讓路。穩定壓倒一切。大規模的內部追捕、騷動,尤其是在這個時候,在盧比揚卡內部鬨得沸沸揚揚,不合適。”
他的聲音壓低了一些,卻更顯深意,“這兩個華國間諜不抓也罷,畢竟在這個節骨眼上,如果能得到……或者至少不激起華國政府的明確反對,對我們的事業,是非常有利的。你明白嗎,馬克西姆?”
馬克西姆站在那裡,臉上的怒紅漸漸褪去,多年的紀律和服從本能,以及對更高層麵鬥爭殘酷性的認知,最終壓倒了個人與部門的榮辱感。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躬下身:“是,局長。我明白了。”
離開的時候,馬克西姆沉默地向前走著,安娜跟在他身後半步,能感覺到長官周身散發的低氣壓,那並非消散的怒火,而是強行壓抑後更顯沉鬱的冰冷。
“長官,”
安娜終於開口,聲音帶著愧疚“是我大意了,對那個女人的評估不足,警戒佈置也有漏洞,這件事……”
馬克西姆停下腳步,抬起手,打斷了她的自責。他沒有回頭,聲音恢複了平日裡的冷硬,“安娜,不是你的錯。”他頓了頓,彷彿在咀嚼局長的話,也像是在說服自己,“現在的重心不在這裡。但是……”
他轉過身,看著安娜:“事情發生了,就不能完全無視。你帶一個人,可靠的,嘴巴緊的,去查,重點是找到線索,確認他們的身份、去向,尤其是他們是否與莫斯科其他勢力有牽連。”
他逼近一步,壓低聲音,字字清晰:“記住,隻是查,隻是盯著。沒有我的直接命令,絕對不準動他們。在局長所說的‘關鍵一刻’過去之前,他們……是透明的。明白嗎?”
安娜挺直身體,清晰而簡短地回答:“明白,長官。”
馬克西姆點了點頭,不再多說。
劉東回到診所的時候已經是淩晨兩點了,張曉睿已沉沉睡去,但手依然緊緊的攥著手槍。
她實在是太累了,緊繃一天的神經鬆弛下來讓她再也睜不開眼睛。
“她的狀態不錯,沒有發燒,剩下的隻能是靜養了,千萬不能讓她再進行劇烈運動了”,呆坐在一旁的醫生輕聲說道。
“謝謝你醫生”,劉東拍了拍醫生的肩膀。
第二天早上,張曉睿醒來時,天光已經透過診所的窗戶,將房間照得灰濛濛的。
她睜開眼,感覺頭腦異常清醒,緊繃的神經在深度睡眠後得到了很大修複。
她握了握手槍,心裡稍微踏實了點。視線轉動,看到劉東靠在對麵的椅子上,頭微微垂著,似乎也睡著了,但手裡還拿著一份莫斯科市區地圖。
聽到聲音劉東睜開眼睛。
“醒了?”劉東的聲音帶著一點沙啞,眼底有紅絲,但目光銳利如常。他將地圖摺好收起。
“嗯,睡了好大一覺”。
“感覺怎麼樣?”
“沒什麼大毛病,昨天應該是有些脫力了。”張曉睿想撐起身,但肋部的疼痛讓她動作有些笨拙,“我是不是很笨,撞在方向盤上了。”她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
“已經很不錯了,我都怕再也見不到你了呢”劉東心有餘悸的說道。
“我是不是很難看?”,張曉睿沮喪地摸了摸鼻梁,腫脹的地方依然很疼,但比這更糟心的是女孩子的容貌。
“還是很漂亮,骨折就得養,急不來。”劉東走過來遞給她一個鋁製水壺,“溫水。醫生說你現在隻能吃流食,我弄了點麥片粥,待會兒喝。”
張曉睿接過水壺喝了幾口,溫水讓她乾澀的喉嚨舒服不少。“接下來怎麼辦?這裡不能久待。”她壓低聲音。
“馬上走。”劉東點頭,指了指窗外,“車在隔壁街拐角,昨晚搞來的,還算乾淨。我還去弄了點彆的。”他從椅子底下拎出一個小布袋,放在床邊,開啟一看,裡麵是幾盒不同顏色的粉膏、假發、眉筆和一些瓶罐。“必要的時候,得變變樣子。”
“好,我馬上吃飯”
張曉睿忍著痛迅速起身。劉東將溫熱的麥片粥端來,她慢慢喝著,一張嘴就感覺到鼻子鑽心的疼痛,但她強迫自己嚥下。生存的本能壓倒了一切不適。
半個小時以後兩個人已經坐在了車子上,形象上也做了一些改變,跟洛筱學了一些化妝手法,劉東現在也算半個行家了。
“現在去哪?”張曉睿坐在後排座上,歪靠著,這樣能舒服一些。
“我和彼得羅夫有個交易,就在今天,他手裡有一批圖紙,非常重要”,劉東簡單的說了一下情況。
“這麼多圖紙我們怎麼帶回去,而且藏來藏去的還很麻煩,一旦出事損失就大了”,張曉睿皺著眉頭說道。
“我想過了,今天就去搞部相機,全部拍下來,膠卷再多些也比圖紙目標小,拿個袋子一裝拎著就走,方便多了”。
“你們在哪交易,什麼時間?”張曉睿看劉東往旅館的方向開去不由得有些緊張。
“就在今天上午,他來旅館找我,現在旅館回不去了,隻能用最笨的辦法,在附近守株待兔了”。劉東不時的盯著外麵馬路上的人群。
車子緩緩滑過東區略顯空曠的街道,旅館那棟灰撲撲的建築,一次次出現在車窗外麵,又一次次被甩到身後。
劉東把著方向盤,車速不快不慢,保持著一種不會引人注目卻又足以觀察周圍的節奏。
他的目光掃過旅館大門、鄰近的巷口、停靠的車輛,以及稀疏進出的人影。
張曉睿半躺在後座,鼻梁處的疼痛隨著車身的微微顛簸傳來陣陣悶痛。她努力調整呼吸,將注意力集中在窗外。
街景在重複,麵包店門口排起短隊,有老人牽著狗慢吞吞走過,電車叮叮當當駛過交叉路口。
車子駛過旅館正門,拐入側麵的街道。這一帶樓房更高更密,投下大片陰影。劉東稍稍加快了速度,準備在前方路口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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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誰也不知道,就在他們剛才駛過的那條側街對麵,一幢六層樓房的三樓,一扇窗戶的窗簾拉開了一條縫隙。縫隙後麵,一架望遠鏡正望著外麵。
望遠鏡的主人是個大鬍子,厚厚的嘴唇叼著一支燃了半截的“白海”牌煙卷,煙灰積了長長一截,顫巍巍地懸著。
他的襯衫袖子挽到手肘,粗壯的手臂穩如磐石。鏡筒緩緩移動,始終追逐著那抹時隱時現的紅色。
“安娜,”
他開口,聲音低沉,“我發現一輛紅色的汽車已經在這附近繞了三圈。”他努力想看清擋風玻璃後的駕駛者,但距離和角度隻能勾勒出一個模糊的男性輪廓。後排似乎還有人影,歪靠著,看不真切。
坐在房間內沙發上的安娜騰的一下站了起來,快步走到窗邊,接過大鬍子遞來的望遠鏡,而是眯起眼睛,看向樓下遠處。
可是汽車已經拐入了樓後麵。
“車牌記住了嗎?”安娜問,聲音冷冽。
“當然,需要跟上去嗎?”
大鬍子問,煙灰終於掉落,在陳舊的地板上濺起一小撮灰。
“耶可夫,立刻打電話到交通部,查一下車子的主人,特彆注意,是不是被盜車輛”,安娜拿著望遠鏡在街道上四處搜尋著。
“好的,安娜同誌”,大鬍子耶可夫看了一眼安娜翹翹的屁股嚥了一下口水,這個女人嫵媚撩人,是個十足的妖精。
安娜耐心地移動著視線,果然,十幾分鐘後紅色轎車再次滑入鏡頭。
安娜的手指微微調節著焦距,視野驟然拉近,清晰地捕捉到駕駛座上的人——一個男人,戴著深色墨鏡,看不清楚模樣。
後座有個人半臥,更加的看不清楚。
望遠鏡追隨著車子,看見車子在一個男人身邊停下,似乎簡短地說了句什麼。
然後,那個男人回過頭,朝四周看了看拉開門上了車。
“怎麼是他?”安娜驚訝的說道。
那張回望過來的臉,線條冷硬,眼窩深邃,即使隔著一段距離和鏡片,她也絕不會認錯。
那是一一彼得羅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