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羅夫心事重重,即矛盾又提心吊膽,背叛祖國是重罪,向間諜出賣重要的核心機密更是罪加一等。
但這些都不重要,他可憐的伊琳娜正等著他能夠拿回錢去延續他的生命。可是他隻是個貿易部的副代表,根本沒有什麼實權,可憐巴巴的那些工資剛剛夠幾個人生活,可現在盧布飛快的貶值,維持生活已經很難了。
“彼得先生……”,一輛紅色的轎車停在他的身邊,裡麵的人叫著他的名字,但戴著墨鏡,一頭嬉皮士般的長發,自己並不認識。
“你是誰?”彼得羅夫警惕的問道。
“是我,在魯紮我們約好的,我隻不過化了個妝,快上車”,劉東用華國語說道。
“是你”,彼得羅夫這才聽出劉東的聲音,他回頭四下望了一眼,拉開車門迅速上了車。
彼得羅夫一上車,劉東腳下油門一緊,車子快速的離開,是非之地不能久留,同一輛車在附近兜圈子已經犯了大忌,很容易被人盯上。
而樓上的安娜拿著望遠鏡一邊追隨著汽車的尾燈,一邊聽著耶可夫的彙報。
“交通部門的資訊是車子的主人是約瑟夫斯基,是聖蘭區的一個小官員,今天淩晨發現車子被盜,已通知聯邦警察”。耶可夫一邊打量著安娜曼妙的身姿一邊漫不經心的彙報著。
“那輛車子裡一定是他們……”,安娜露出了一絲冷笑。
“那……要不要跟上他們”,耶可夫走到窗前問道。
“不用,有個熟人,我想從他身上下手更穩妥一些”,安娜收起瞭望遠鏡,車子早從鏡頭裡消失,好在彼得羅夫不會消失。
“怎麼打扮成這個樣子?”彼得羅夫納悶的問道,並且回頭看了一眼半躺在後麵的張曉睿。
“出了點狀況,旅館已經不能回去了”,劉東淡淡的說道,怕彼得羅夫心驚,劉東並沒有把安娜是克格勃的事告訴他,沒想到這一決定並為以後的事種下了隱患。
“不會被人盯上了吧?”彼得羅夫緊張的問道,並且急忙往車後看了看,見沒有尾巴才鬆了口氣。
“已經處理掉了,不用擔心,東西帶來了麼?”劉東開著車往僻靜的地方走去。
彼得羅夫點了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裡公文包的邊緣。
“帶來了。”他嚥了口唾沫,聲音有些發乾,“錢呢?”
劉東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掏出一個鼓鼓囊囊的牛皮紙信封,看也沒看就朝他扔了過去。
彼得羅夫像是被燙到一樣,手忙腳亂地抓起信封,一疊整齊的百元美鈔顯露出來,泛著特有的青綠色冷光。
他將鈔票抽出半截,湊到鼻尖——新鈔特有的、略帶刺鼻的油墨氣味鑽入鼻腔,這味道此刻比任何香水都更令人心醉神迷。
他拽出錢快速地清點。一遍,又一遍。
“這裡是八千。”他低聲確認。
“東西呢?”劉東又問了一句,語調平穩,目光依舊注視著前方的街道,隻是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稍稍收緊了些。
彼得羅夫將鈔票緊緊攥在手裡,彷彿那是救命的稻草。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布滿了血絲和一種猶豫。
“對不起,小兄弟,”他的聲音乾澀沙啞,“我改變主意了……還是要最初說好的,一萬美金。”
“什麼?”
“吱嘎——!”
劉東一腳刹車將車子停在路邊。
他緩緩轉過頭,雖然墨鏡遮住了眼睛,但那股驟然爆發的戾氣,隔著鏡片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像出鞘的刀鋒,冰冷地抵在彼得羅夫的咽喉,車廂內的空氣瞬間降至冰點。
“彼得先生,”
劉東的聲音壓得很低,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帶著一絲寒意,“你怎麼出爾反爾,說改主意就改主意?這……不符合規矩吧。”
彼得羅夫臉色蒼白,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他不敢直視劉東,隻是死死抱著那個裝著八千美金的信封。
“我也不想這樣……”他的聲音帶著些絕望的顫抖,語速飛快,像是怕一停下就再也沒有勇氣說出來,“但就在今天早上,我……我被通知解職了。貿易部副代表的職位沒了。盧布每天都在變成廢紙,伊琳娜的藥……以後的日子……我需要更多,我必須拿到最初說好的那一萬,求你了……”
他抬起頭,眼中滿是乞求與走投無路的無奈,那是一個被生活碾碎了脊梁、又被親情吊著最後一口氣的男人,所能做出的最卑微也是最貪婪的賭博。
“怎麼會被解職,你們的國家就這麼隨意麼?”,劉東的火氣並沒有因為彼得羅夫的失業而消除。
“你聽到昨天晚上的槍聲了麼?”彼得羅夫反問道。
“是的,克裡姆林宮那邊,那裡發生了什麼事?”劉東明知故問。
“副總統聯合多個部門進行了政變,在今天早上成立了國家應急委員會,廢除了戈爾巴夫總統的權利,而波羅的海三國也退出聯邦宣佈獨立,我們貿易部也被應急委員會裁掉了一半的人,連救濟金也不給”,彼得羅夫有些哽咽的說道。
“政變?他們要成立新政府麼?”劉東不知道政變的具體結果,沒想到彼得羅夫他們會是政變的第一批犧牲品。
“這個還不清楚,不過,軍隊還在持觀望態度,他們還沒確定到底站誰?”
劉東沉默了一下。
彼得羅夫的話像一把鑰匙,開啟了劉東記憶裡某個塵封的角落——那些關於“槍杆子”的樸素道理。
他當然清楚軍隊的重要性。爺爺是打過仗的,小時候飯桌上聊起舊事,總繞不開一句:“自己手裡沒有槍杆子,什麼政策都是廢紙。”
副總統……不,現在應該叫應急委員會的那些先生們,顯然是太急了。他們拿到了名分,拿到了一些官方機構的控製權,甚至可能拿坐到了克裡姆林宮裡,但他們唯獨沒有在第一時間,牢牢地握住那把最關鍵的鑰匙——軍隊的絕對效忠。
沒有坦克和士兵明確無誤地站在你這一邊,所有寫在紙上的命令,都可能變成第二天街頭的傳單垃圾。
劉東幾乎能嗅到空氣中飄浮的不確定和危險。觀望的軍隊,就像一頭蹲踞在莫斯科郊外巨獸,它打個哈欠,整個城市都要顫抖。誰先喂飽它,或者……誰先激怒它,結局將截然不同。
彼得羅夫的哽咽將他拉回現實。眼前這個男人抱著那八千美金,像抱著救命的浮木,可這浮木眼看就要沉了。
這是被時代巨輪輕易碾碎的渺小人生。劉東的火氣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同情。
彼得羅夫還有用,他知道貿易部的門道,認識一些人,哪怕他被解職了,這些資訊和關係在混亂中或許能另辟蹊徑。更何況,在這個節骨眼上,多一個瞭解內部情況的訊息源,價值可能遠超金錢。
劉東掏出身上剩下的幾百美金。這是他身上最後的錢了,其餘的都給了昨天晚上的醫生。
而更多的錢——他和張曉睿作為這次“生意”本錢的那一大筆——都在張曉睿身上。克格勃……她被抓住後,身上的一切都被搜走了,毫無意外。那些錢,現在不知躺在哪個克格勃軍官的抽屜裡,或者,已經成為了某種戰利品。
“彼得先生,”劉東的聲音緩和下來,“我很同情你的遭遇,你女兒需要藥,這比什麼都重要。”
他指了指那些鈔票,“我們眼下,隻有這麼多了。”
彼得羅夫看著那寥寥幾張紙幣,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一下,但聽到“伊琳娜”的名字,還是閃過一抹痛苦與希冀混雜的複雜神色。
劉東繼續道,“你容我幾天,讓我想想辦法。局勢亂成這樣,總會有路走。但我們需要時間,也需要……互相幫助。”
他特意強調了最後四個字,目光平靜卻意味深長地看著彼得羅夫。
彼得羅夫抬起頭,對上劉東的眼睛。那裡的目光很坦誠。
他抱緊了信封和那幾張額外的美金,用力點了點頭,嘴唇翕動,最終隻是小聲說:“謝謝……我……我會等著。有任何訊息,貿易部那邊……我認識看門的老維克多,他或許知道些什麼。”
“好,現在可以把東西給我了吧”,劉東盯著彼得羅夫的公文包。
“嗯,不過東西不在身上,你得跟我去取”,彼得羅夫也知道不見兔子不撒鷹的道理,那麼重要的東西他不看到錢是絕對不會交出來的。
“走吧”,劉東發動了車子。
車子在迷宮般的小巷裡顛簸了許久,最後停在一條幾乎被雜物掩埋的死衚衕儘頭。彼得羅夫指著一幢沒在陰影裡的老房子,“就是這兒了。”
房子是舊式的木結構,牆板歪斜,窗玻璃碎了幾塊,用木板胡亂釘著。
“這房子……還是我表哥去基輔之前住的。”彼得羅夫掏出鑰匙,費力地捅著生鏽的鎖眼,“他是個工程師,孤身一人,無兒無女。十幾年前調去基輔,後來……再沒回來。人也沒了,這裡也就一直空著,亂得很。”
“吱呀”一聲,門被推開,一股陳腐的灰塵氣息混著黴味撲麵而來。門廳裡堆著不知何年的舊報紙和空酒瓶,地板踩上去發出令人不安的呻吟。
彼得羅夫熟門熟路地摸到角落一個幾乎隱形的活板門,拉下摺梯,率先爬了上去。
閣樓低矮,光線昏暗,隻有一扇巴掌大的氣窗透進些微天光。灰塵在光柱中飛舞。到處是雜物:破行李箱、一卷卷褪色的地毯、缺腿的椅子。
彼得羅夫挪開幾個落滿灰的硬紙箱,從角落一個老式橡木五鬥櫥最底下的抽屜深處,掏出一個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扁平方形包裹,遞給了跟上來的劉東。
劉東接過,他沒立刻開啟,而是迅速掃視了一圈這個狹小侷促的空間。雖然破敗,但足夠隱蔽,窗外是錯綜複雜的屋頂和巷子,易於觀察也易於逃脫。位置也偏,恐怕連這一帶的乞丐都懶得來。
一個念頭在他心裡迅速成形。
他把包裹妥善收進懷裡,看向正在拍打身上灰塵的彼得羅夫。
“彼得先生,”
劉東開口,聲音在安靜的閣樓裡顯得很清晰,“既然我們已經是朋友了……有件事,不知方不方便。”
彼得羅夫警惕地抬起眼。
“這個房子,”劉東指了指腳下,“可不可以借我住一段時間?”看到彼得羅夫怔住的表情,他連忙補充,語氣誠懇,“我女朋友……你知道的,她需要個安靜地方養傷,旅館太紮眼,也不安全,這裡……挺好。”
彼得羅夫張了張嘴,臉上是難以置信的神色:“借你住?可是……這裡什麼也沒有,又破又亂……”
“這些都不是問題,我們可以收拾。”劉東緊接著說,彷彿怕他拒絕,“我可以付你錢一一租金。”
這話讓彼得羅夫臉上的驚訝變成了更深的困惑,甚至有點好笑:“錢,小兄弟,你還有錢嗎?剛才你……”
“現在沒有,”
劉東坦然承認,目光卻緊盯著彼得羅夫,“但很快會有的,隻要你相信我。”他頓了頓,“這房子的租金,和之前欠你的,一起算,我說話算話絕不食言。”
閣樓裡安靜下來,隻有灰塵在微弱的光線裡緩緩沉降。彼得羅夫看著劉東,又環顧這間破敗的的閣樓。
女兒伊琳娜蒼白的小臉在他腦中閃過,還有醫院賬單上那些令人絕望的數字。他失業了,現在一無所有,除了這點可憐的關係和這幢破房子。而眼前這個華國人似乎還能給他帶來些財運。
他喉嚨動了動,終於,像是用儘了力氣,點了點頭。
“好吧……你可以暫時住下,錢……等你有了再說。”
他從口袋裡摸索出那把鑰匙遞給劉東,“就這一把鑰匙,你小心點,這附近偶爾也有流浪漢晃蕩。”
“謝謝你彼得先生”,劉東接過鑰匙握了握彼得羅夫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