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聲和粗暴的呼喝如同潮水般從後方湧來。幾個憲兵和警察端著槍,嗷嗷吼叫著衝了過來。
張曉睿視野一片血紅模糊。她咬牙,用儘最後一絲氣力推開了有些變形的車門。身體隨之失去支撐,“噗通”一聲從駕駛室跌落在地上。
劇痛讓她幾乎暈厥,但求生的本能壓過了一切,她顫抖著抬起手,甚至沒有力氣完全轉身,隻是憑著感覺,朝著後方人影晃動的方向扣動了扳機。
“砰!砰!”
子彈都不知道飛到哪去了,連一點威懾都沒有。反而引來了更密集的子彈回敬,“啾啾”地打在車體殘骸上,濺起的碎屑彈在她臉上。
“抓住她,死活不論!”
吼聲逼近,死亡的陰影已經籠罩而下。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引擎的咆哮由遠及近,一輛汽車從側麵的岔路以一種近乎瘋狂的速度衝入。那是一輛方頭方腦的拉達轎車,車子普通,卻在此時爆發出驚人的力量。
“吱——嘎!!!”
輪胎與地麵發出淒厲的摩擦聲,拉達車一個極其漂亮又充滿暴力的甩尾,車身橫滑,尚未完全停穩,駕駛位的車窗已然探出一支手槍。
“當、當、當。”
衝在最前麵的兩名憲兵應聲而倒,第三名警察剛舉起步槍,肩頭便爆開一團血花,慘叫著摔倒在地。
這突如其來的槍手讓追兵衝鋒的勢頭為之一滯,剩下的幾個警察慌忙尋找掩體。
拉達車再次加速,引擎怒吼著劃過一個弧線停在張曉睿身旁,副駕駛的車門猛地從裡麵被推開。
“上車!”
一聲嘶吼從駕駛座傳來。張曉睿在劇痛與眩暈中抬頭,透過彌漫的煙塵和血色,看到了劉東那張緊繃而熟悉的臉。
這一瞬間,絕處逢生的狂潮狠狠衝垮了她心頭的冰封,讓她幾乎要哭喊出來。
沒有時間思考,甚至沒有時間感受那狂喜。求生的本能和突如其來的希望,榨出了她軀體裡最後一點潛力。
她嘶啞地低吼一聲,不知從哪裡湧出的力氣,猛地挺起近乎癱軟的身體,朝著那敞開的車門撲了過去。
她的上半身剛剛撲進車內,胳膊胡亂地搭在座椅上,下半身還懸在車外,鞋子甚至刮擦著粗糙的地麵。
“嗷——!”
拉達車已經發出了不堪重負般的咆哮,像被鞭子狠狠抽打的野獸,猛地向前一躥。巨大的衝力幾乎要把張曉睿甩了出去。
“抓住!”
電光石火間,劉東一手死死把住方向盤,控製著驟然加速的車身,另一隻手一下抓住了張曉睿的胳膊。
“嗬——!”
他一聲悶哼,手臂肌肉賁起,憑借驚人的臂力硬生生將張曉睿整個人從車外“薅”了上來。
張曉睿隻覺得一股巨力傳來,天旋地轉,身體被拖進車內,癱在副駕駛座位上。
“嘭!”的一聲巨響,晃動的車門刮在路邊的電線杆上撞得粉碎。
幾乎在同一刹那,一排子彈“噗噗噗”地打在車門剛才的位置以及車尾,濺起一連串火星。
拉達車沒有絲毫停頓,引擎嘶吼著,拖著一些黑煙,猛地紮進了前方更為深邃的黑暗之中,將那片混亂的槍聲、怒吼與刺目的光芒,迅速甩遠、吞沒。
“曉睿,你怎麼樣?”,劉東一邊開車一邊問道。這一晚上他就在這一帶逛悠,就想著怎樣才能混進去,沒想到張曉睿竟然單槍匹馬的殺了出來,而且還是從克格勃的總部,那個令人聞風喪膽,談之色變的地方。
兩個人誰也不知道,這是借了今晚政變的光。克格勃和內務部及聯邦警察多個部門在副總統的帶領下聯手政變意圖推翻總統的領導位置。
所以,今夜克格勃不設防,所有的人都去克裡姆林宮了,倒讓張曉睿鑽了個空子。
“曉睿……”
劉東又喊了一聲,張曉睿依然沒有回應,他扭頭一看,張曉睿癱倒在副駕駛位置上已經昏了過去。
“嘎”的一聲刹車,劉東停下來急忙檢查了一下,這才發現張曉睿渾身傷痕累累,臉部腫脹,早就沒有了血色。
“怎麼辦?”
劉東迅速的又啟動車子。
醫院是指定不能去了,那是自投羅網,而張曉睿傷勢嚴重,不及時搶救很可能因流血過多而犧牲。
自己帶出來的兵,一定要完好無損的帶回去,劉東雙目赤紅,汽車如離弦之箭一般疾馳。
車子最終停在一條僻靜街道的拐角。一扇窄門上方,簡陋的霓虹燈管拚出“診所”幾個字母,這是劉東早已刻在腦子裡的幾個地點之一,為的就是不時之需。
他踢開車門,抱著張曉睿衝進了診所。
室內很整潔,彌漫著消毒水的氣味,一個穿著白大褂的高個子男人,正背對著門,慢條斯理地鎖著檔案櫃。聽到破門的動靜,他轉過身,臉上顯露出一絲不悅。
“對不起先生,”
他搶先開口,帶著一些冷淡,“我已經下班了。”他的目光掃過劉東懷中的女人,在張曉睿汙血粘結的頭發和昏迷的臉上停留了半秒,但神情未變。
“我女朋友傷得很重,麻煩你了醫生!”劉東將張曉睿放在診台上,懇求著說道。
醫生走到牆邊,脫下白大褂,“噢,先生,”他瞥了一眼腕上那塊價格不菲的瑞士表,“我馬上有個約會,已經要遲到了,真的無能為力,而且她的傷應該去大一些的醫院。”他的語調甚至有一絲恰到好處的遺憾。
就在他伸手去拿桌上一串鑰匙的瞬間——
“砰!”
一把手槍和幾張大麵額的美金,被劉東同時拍在了桌子上。
診所裡死一般寂靜,劉東身體微微前傾,殺氣騰騰的說道。
“選一個,你隻有一次機會。”
他的聲音不高,卻很有威懾力。
醫生怔住了,他看了看美金,又看了看那柄槍,最後,目光落在診台上氣息奄奄的張曉睿臉上,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終於,他又穿上了白大褂笑嗬嗬的說道“先生,沒有人會和錢過不去的,我們現在開始吧,不過我要先把門關上,要不然有彆人闖進來就麻煩了”。
醫生在劉東的注視下做完準備工作立刻開始治療。
“把燈移近些,”
他背對著劉東說,“幫我準備止血帶和血漿代用品,在左邊第二個櫃子。她失血太多了,我們時間不多,我需要對她的全身進行一次檢查,現在看來沒有致命的外傷,最怕的是內傷,我這裡並沒有什麼儀器,一切……看命運吧。”
“你儘全力……”,劉東緊緊盯著張曉睿,心如刀絞。
診台上一片狼藉,醫生俯身忙碌著,剪開張曉睿粘連在傷口上的衣服,動作從最初的僵硬逐漸變得專業而冷靜。
鑷子夾起棉球按壓在滲血的傷口上,發出輕微的“嘶”聲,那是消毒水在發揮作用。
劉東沒有靠近,他退到了門前,背靠著門板,手中已經開啟保險的手槍自然下垂,槍口微微朝下,但手指始終沒有離開扳機護圈。
他不怕這個醫生搞什麼鬼,在這個距離,麵對一個手無寸鐵的醫生,劉東有絕對的自信能在對方做出任何不利舉動前,讓子彈鑽進他的眉心。
他知道,醫生不會拿自己的命開玩笑,那些美金和那把槍的威懾力足夠讓他做出最明智的選擇——救人。
劉東防的是外麵。
今晚動靜鬨得太大了,敢從克格勃手裡搶人劉東很清楚,這在情報圈無異於一場小型地震。
克格勃那幫嗅覺比鬣狗還靈敏的家夥,絕對不可能放過任何蛛絲馬跡。他們現在或者就像一群聞到血腥味的鯊魚,正在瘋狂地收網。
“她的血壓在下降,”
醫生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打破了死寂,“我需要……我需要更多的血,或者至少是升壓藥。我這裡儲備不多。”
劉東沒有回頭,聲音低沉而沙啞,彷彿從喉嚨深處擠出來:“血漿不夠抽我的,我們一個血型,儘你所能。她要是死了,你今晚也彆想活。”
這不是威脅,隻是陳述一個事實。醫生聽懂了,他深吸一口氣,手上的動作更快了,而劉東也走過來挽起了袖子。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汽車引擎聲,由遠及近,似乎在附近路口徘徊。劉東的瞳孔驟然收縮,身體瞬間緊繃,迅速走到門口,透過門邊的縫隙,警惕地觀察著外麵街道上一閃而過的車燈。
是路過的車輛,還是……?
引擎聲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夜色中。劉東這才放鬆,他轉過頭,看了一眼診台上,醫生正在縫合腿上深可見骨的傷口,張曉睿依舊昏迷,但胸膛似乎有了一絲微弱的起伏。
劉東的血靜靜的流入到張曉睿的身體裡,這個診所的裝置很簡陋,但是醫生的水平還是有的,而且還很專業。
忙活了好一陣子,所有的外傷都處理完,張曉睿的臉泛出一絲紅暈,眼皮動了幾下緩緩的張開,而醫生也抹了一下額頭上的汗。
“曉睿,你醒了”,劉東激動的說道。
“劉東哥……”,張曉睿眼裡含著淚水,從克格勃手裡死裡逃生,還能夠見到自己的同誌,這簡直就是一個奇跡。
“小夥子,病人醒了,我需要問她一些問題好確實她有沒有內傷可以麼?”一旁的醫生拍了拍劉東的肩膀。
“好,你來”,劉東把位置讓了出來,又趴在門口往外瞅,還是一點動靜也沒有。
“真是奇怪了?”這麼半天沒有人追來,劉東感慨克格勃和警察的效率,難道都是被政變絆住了?
傷員醒過來一切就都好辦了,醫生仔細詢問後也瞭解了具體的傷勢,又進行了一番處理後對劉東說“這個小姑孃的鼻骨斷了,肋骨也斷了兩根,不過沒有錯位,傷勢不重,靜養一段時間就好了”。
“曉睿怎麼樣,能堅持住麼?”劉東的目光又轉向了張曉睿。
“沒什麼問題,我的傷勢我清楚”,張曉睿艱難的撐起身子,除了兩處骨折剩下的就是腳脖子上的勒傷。
“謝謝你醫生”,劉東把那些美金推給了那個大夫。
“雖然救治病人是我的職責,但有錢攥還是讓人非常高興的”,醫生接過美金後也露出了輕鬆的表情。
“我們得馬上離開了”,劉東扶起張曉睿,雖然並沒有人追來,但身處險地,不得不謹慎行事。
“我有個建議,年輕人……”,那個醫生擋住了劉東。
“你說”,劉東看出對方並沒有惡意,便停下了動作。
“病人剛剛處理完,還很虛弱,我建議先不要挪動,最好還是給她補充一些葡萄糖,如果明天早上沒有發燒,那就沒有問題了”。
劉東的目光在醫生臉上停留了片刻。對方的眼神很平靜,沒有閃躲。
他微微鬆了一口氣,醫生已經收了錢,參與了救治,構成了“同謀”。而張曉睿目前的狀態,也的確不適合立即顛簸逃亡。
沒有多餘的話,劉東毫不猶豫地又抽出幾張鈔票,直接遞了過去。“葡萄糖,還有,給她弄點吃的。”
醫生的眼睛明顯亮了一下,臉上綻開一個極其燦爛的笑容,“當然,當然。您真是位慷慨的先生,雖然您確實耽誤了我一個……嗯,美妙的約會,”他聳聳肩,語氣甚至帶上了幾分詼諧,“但說實話,看到這些,我感覺今晚還是不錯的”他撚了撚手中的美鈔表情十分歡喜,可見美金現在在老毛子人眼中的份量。
劉東不再看他,轉向張曉睿。
張曉睿的臉色依舊蒼白,但已經有了一些紅暈,而且眼神已經清亮了不少,正安靜地看著他。
“我出去一下,很快回來。”劉東把槍遞給了張曉睿,雖然追兵未至,但一些痕跡還是要馬上處理,尤其是那輛汽車最為顯眼。
“好”,張曉睿點了點頭,眼中的目光非常堅定,經過這一場磨難她已經迅速的成長了起來。
劉東出了門並沒有立刻走開,而是點燃了一支煙靠在街角,十幾分鐘後回到診所又看了一眼見沒有異常才放心的走開。
車子必須開到更遠的地方,還要再搞一輛,張曉睿的腳明顯走不了路。這幾天莫斯科的丟車案好像明顯上升。
剛坐上車,還沒等啟動,對麵幾輛軍用大卡車轟隆隆的開過來,上麵的士兵刀槍林立,劉東和他彈痕累累的汽車在雪亮的燈光下暴露無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