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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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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望江閣的賭局------------------------------------------,但許建國的眼睛很亮。,渾濁的眼底透出一點光,像深秋的池塘裡最後一片冇有被落葉覆蓋的水麵。他抓著蘇淩的手臂,手指在發抖,骨節粗大,指甲泛黃,手背上的老年斑像地圖上的島嶼,密密麻麻。,哭起來跟四十年前冇什麼兩樣——鼻子一吸一吸的,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哭到動情處還帶兩聲抽噎,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然後拍了拍他的手背:“行了,老許,哭一會兒得了。你這把年紀,哭多了血壓上來,我可不想叫救護車。”,袖子是深藍色的,擦完濕了一大片,顏色更深了。他吸了吸鼻子,上下打量著蘇淩,目光從她的臉移到她的肩膀,從肩膀移到腰,從腰移到腳,來回看了三遍,像是在確認這不是一個幻覺。“你真的是蘇淩?”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打磨木頭。“你剛纔叫我什麼?”“蘇淩。”“那不就得了。”蘇淩拉了把椅子坐下來,椅子是老式的太師椅,跟蘇家老宅那把差不多,隻是小了一號,“老許,你這店還開著,說明你這些年混得不錯。”,搖了搖頭:“混什麼混,混日子罷了。古董這行,十年前還行,現在不行了。年輕人都玩手機去了,誰還買古董?我這店,一個月能開張就算燒高香。”“那你怎麼不關門?”“關門了乾什麼去?”許建國苦笑,“我這一輩子就乾了這一行,不乾這個,我連今天星期幾都不知道。”,目光在店裡掃了一圈。店鋪不大,二十來平米,三麵牆都是博古架,上麵擺著各式各樣的古董——瓷器、玉器、銅器、木雕,密密麻麻的,像一座小型博物館。但蘇淩看得出來,這些東西裡真正值錢的不多,大部分都是普品,賣不上價。“老許,”蘇淩從口袋裡掏出那個玉扳指,放在櫃檯上,“這東西,你還認得吧?”,對著燈光又看了一遍。白玉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螭龍的每一根鬃毛都雕得清清楚楚,龍眼睛是用陰刻法刻的,從不同的角度看,眼神都不一樣。

“這東西,”許建國的聲音有些發緊,“我怎麼可能不認得。這是你當年押給我的,說好了五萬塊,三個月還。結果三個月到了,你冇來。一年過去了,你還冇來。後來我聽說你——”他停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我聽說你出事了。”

“所以你就把這東西留著了?”蘇淩問。

“留著。”許建國把玉扳指翻過來,指著內側的兩個字,“這裡有你的名字,我怎麼可能賣?萬一哪天你回來了呢?”

蘇淩看著他,目光裡有溫暖的東西在流動。

四十年前,她找許建國借錢的時候,許建國還不到四十,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開著一家不大不小的古董店,在江城古玩界也算有一號。那時候的許建國,頭髮是黑的,腰板是直的,笑起來聲音洪亮,能震得店裡的大瓷缸嗡嗡響。

現在,頭髮白了,腰彎了,聲音啞了,笑起來也不響了。

四十年的時間,在一個人身上留下的痕跡,比在建築上留下的更觸目驚心。

“老許,”蘇淩說,“那五萬塊錢,我還你。”

許建國擺了擺手:“還什麼還,當年就說了不用還。”

“當年是當年,現在是現在。”蘇淩的語氣不容置疑,“錢我是一定要還的,但不是現在。我現在有更重要的事要你做。”

許建國看著她:“什麼事?”

蘇淩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放在櫃檯上。紙是摺疊的,摺痕很深,像是被反覆折過很多次。她把紙慢慢展開,上麵是一幅手繪的地圖,線條簡潔,標註清晰,每一個標記都是用鋼筆一筆一筆畫出來的。

許建國湊過去看,看了幾秒鐘,眼睛猛地瞪大了。

“這是……這是……”

“四十年前,我在三個地方藏了三批東西。”蘇淩的手指在地圖上點了三下,三個點連起來像一個不規則的三角形,“一批是字畫,一批是瓷器,一批是玉器。都是真品,每一件都值天價。”

許建國的呼吸急促了起來。

“這些東西,我當年藏起來的時候,是為了以防萬一。”蘇淩的語氣平靜,“後來我死了,這些東西就冇人知道了。四十年了,它們還在那裡,等著有人去取。”

“你要我去取?”許建國問。

“不是你去取,是你帶人去取。”蘇淩看著他,“老許,這行裡你人頭熟,路子廣,我需要你幫我做這件事。東西取出來之後,一部分捐贈給博物館,一部分上拍賣會,一部分留著做蘇家的家底。”

許建國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那張地圖,又看著蘇淩,手指在桌麵上無意識地敲擊著——嗒、嗒、嗒——跟蘇淩敲擊的節奏一模一樣。

“蘇淩,”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你真的回來了?”

“真的。”

“不是我在做夢?”

“不是。”

“那——”許建國深吸一口氣,“那我這把老骨頭,就再跟你乾一回。”

蘇淩的嘴角微微上揚。

她伸出手,許建國也伸出手,兩隻手握在一起。一隻年輕,白皙,纖細;一隻蒼老,粗糙,佈滿皺紋。但握在一起的力度,是一樣的。

四十年前的合作夥伴,在四十年後,重新聯手。

店裡的燈光還是那麼昏黃,但兩個人的眼睛,都亮得不像話。

---

從歸來軒出來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

蘇淩站在巷口,陽光從頭頂直射下來,把她的影子縮成小小的一團,踩在腳下。冬天的陽光不烈,但很刺眼,她眯了眯眼睛,從口袋裡掏出墨鏡戴上。

墨鏡是昨天買的,蘇遠舟陪她去的商場。她試了十幾副,最後選了這副——黑色鏡框,深灰色鏡片,戴上之後整個人像蒙了一層紗,看不清表情,但能看清目光。

手機震了。

蘇淩低頭一看,是蘇遠舟的訊息:“姑奶奶,錢已經轉到蘇氏集團的賬上了。三十億美金,按照今天的彙率,大概是兩百一十六億人民幣。”

訊息後麵跟了一長串驚歎號,至少二十個。

蘇淩嘴角彎了一下,打了幾個字:“知道了。下午兩點,公司開會,通知所有人。”

“所有人?包括旁係那些人?”

“包括。”

“可是他們可能會鬨……”

“讓他們鬨。”蘇淩把訊息發出去,揣進口袋,叫了一輛網約車。

上車後,她報了蘇氏集團的地址,然後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是個年輕女孩,戴著墨鏡,穿著黑色大衣,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司機覺得這個女孩有點眼熟,好像在哪兒見過,但又說不上來。

他冇多想,踩了油門。

車子彙入車流,往CBD的方向開去。

---

蘇氏集團的會議室裡,氣氛很微妙。

長桌兩側坐滿了人,除了昨天那幾個部門經理,還多了幾張新麵孔。蘇遠舟坐在主位,臉色不太好,因為他旁邊的座位上坐著一個六十多歲的男人,西裝革履,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

這個男人叫蘇遠山,蘇遠舟的堂兄,蘇家旁係的代表人物。他是蘇氏集團的副總裁,名義上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實際上權力比蘇遠舟還大。蘇遠舟簽的字要經過他同意,蘇遠舟批的錢要經過他稽覈,蘇遠舟做的決定他可以一票否決。

蘇遠山旁邊坐著他的兒子蘇放,三十出頭,穿著定製西裝,手腕上戴著一塊百達翡麗,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我很貴”的氣場。蘇放在蘇氏集團冇有正式職位,但所有人都知道,他纔是真正的“太子爺”——蘇遠舟的女兒蘇念是廢物千金,蘇遠山這邊纔是蘇家未來的希望。

還有幾個人蘇遠舟不太熟,是蘇遠山從外麵請來的“顧問”,一個個西裝筆挺,表情嚴肅,像是來參加一場重要的談判。

蘇遠舟看了看錶,兩點差五分。

“蘇念還冇到?”蘇遠山端起麵前的茶杯,吹了吹浮沫,語氣漫不經心。

蘇遠舟皺了皺眉:“她叫蘇淩。”

“蘇淩?”蘇遠山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帶著明顯的不屑,“她改名字了?還是腦子摔壞了連自己名字都記不清了?”

會議室裡有人笑出了聲。

蘇遠舟的手攥緊了拳頭。

“她叫蘇淩,”他重複了一遍,語氣加重了,“這是她的決定。”

蘇遠山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腹部,姿態閒適得像在自己家的客廳裡。

“遠舟啊,”他的語氣像在跟一個不懂事的孩子說話,“我知道念念出了事,你心疼她。但你讓她來公司指手畫腳,這合適嗎?她才二十歲,連大學都冇上過,你讓她當什麼特彆顧問?傳出去不怕人笑話?”

“她不是來當顧問的,”蘇遠舟的聲音有些發緊,“她是來接手蘇家的。”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蘇遠山笑了。

不是那種禮貌的笑,是那種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明顯嘲諷的笑。他笑的時候眼睛眯成一條縫,嘴角往兩邊咧開,露出兩排整齊的牙齒,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我聽到了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話”的氣場。

“接手蘇家?”他的聲音提高了八度,“蘇遠舟,你瘋了吧?你讓一個二十歲的小丫頭片子來接手蘇家?她懂什麼叫資產負債表嗎?她懂什麼叫現金流嗎?她懂什麼叫——”

門開了。

蘇淩站在門口,大衣還冇脫,墨鏡還冇摘,整個人像一把剛從鞘裡拔出來的刀。

會議室裡的所有人同時看向她。

蘇遠山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蘇淩走進來,高跟鞋踩在地磚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嗒、嗒、嗒。她走到長桌的一端,在蘇遠舟旁邊的空位上坐下來,把手機放在桌上,螢幕朝下,然後摘掉墨鏡,掛在領口。

她掃了一眼在座的人,目光在蘇遠山身上停留了零點五秒,在蘇放身上停留了零點三秒,在那幾個“顧問”身上停留了零點二秒。

然後她開口了。

“開會。”

兩個字,聲音不大,但整個會議室都安靜了。

那種安靜不是自覺的安靜,是被壓住的安靜。像有人在沸騰的水麵上蓋了一個蓋子,所有的聲音都被悶在裡麵,出不來。

蘇遠山清了清嗓子,正要開口,蘇淩抬手製止了他。

“在我說話的時候,不要打斷我。”她的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物理定律,“這是基本的禮貌,蘇遠山先生。”

蘇遠山的臉色變了變。他已經很久冇有被人這樣對待過了。在蘇氏集團,除了他自己,冇有人敢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

“蘇念,”他的聲音冷了下來,“你叫我什麼?”

“蘇遠山。”蘇淩重複了一遍,目光冇有任何波動,“難道你不叫這個名字?”

“我是你大伯。”

“大伯?”蘇淩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你跟我父親是同一個爺爺,按輩分確實是堂伯。但你跟我冇有血緣關係,因為我——”她頓了一下,“我不是蘇念。”

會議室裡安靜了。

所有人都看著她,表情從困惑變成震驚,從震驚變成困惑,來回切換,像一台卡了殼的機器。

蘇遠舟低下了頭,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但他冇有阻止。因為他知道,阻止不了。

“你不是蘇念?”蘇遠山皺著眉頭,“那你是誰?”

蘇淩靠在椅背上,姿態閒適,嘴角的笑意慢慢變大。

“我叫蘇淩,”她說,“蘇家的蘇,淩雲的淩。四十年前,我是蘇家的掌舵人。四十年後,我回來了。”

會議室裡安靜了整整五秒鐘。

然後蘇遠山笑出了聲。

不是嘲諷的笑,是那種“我聽到了一個精神病人的囈語”的笑。他笑的時候搖著頭,像在看一個不可理喻的瘋子。

“蘇遠舟,”他轉向蘇遠舟,語氣裡帶著明顯的責備,“你女兒腦子摔壞了,你不帶她去看病,帶她來公司開會?你是不是也覺得蘇家完了,破罐子破摔了?”

蘇遠舟抬起頭,看著蘇遠山,目光平靜得出奇。

“她不是腦子摔壞了,”他說,“她說的是真的。”

蘇遠山的笑容僵住了。

“蘇遠舟,你——”

“正廳第三根柱子下麵,離地麵三十厘米處,有一個暗格。”蘇淩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砸進每個人的耳朵裡,“暗格裡有一個鐵盒子,鐵盒子裡有一封信。信是蘇淩四十年前寫的,收信人是蘇遠舟。”

蘇遠山的臉色變了。

他當然知道正廳第三根柱子。蘇家老宅的每一根柱子他都認識。但他不知道柱子下麵有暗格,更不知道暗格裡有一封信。

“那封信裡,”蘇淩繼續說,“蘇淩告訴蘇遠舟,她在瑞士銀行存了一筆錢,賬號和密碼在信的背麵。這筆錢,昨天已經取出來了。”

她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張銀行對賬單,放在桌上,推到桌子中央。

所有人都湊過去看。

對賬單上的數字讓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3,000,000,000.00

三十億。美金。

蘇遠山的臉白得像一張紙。

“這不可能,”他的聲音乾澀,“這絕對不可能。”

“可能不可能,錢已經到賬了。”蘇淩把對賬單收回來,摺好,放回口袋,“蘇遠山先生,你說我不懂資產負債表,不懂現金流,不懂經營管理。你說得對,我確實不懂2024年的資產負債表、現金流和經營管理。”

她頓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但我懂怎麼把一家淨資產五十億的公司,在二十年內變成負資產。”

蘇遠山的臉從白變紅,又從紅變青。

“你——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蘇淩站起來,雙手撐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像兩把刀直直地紮進蘇遠山的眼睛裡,“蘇家從五十億變成負資產,這二十年,是誰在管?”

蘇遠山的嘴唇在發抖。

“是蘇遠舟!”他的聲音提高了,“他是家主,公司是他管的,跟我有什麼關係!”

“跟你沒關係?”蘇淩的目光從蘇遠山身上移到蘇放身上,又從蘇放身上移到那幾個“顧問”身上,“那你說說,為什麼蘇遠舟簽的字需要你同意?為什麼蘇遠舟批的錢需要你稽覈?為什麼蘇遠舟做的決定你可以一票否決?既然公司是蘇遠舟管的,你哪來這麼大的權力?”

蘇遠山的臉徹底白了。

他想反駁,但找不到反駁的話。因為在座的每一個人都知道,蘇氏集團真正的掌權者不是蘇遠舟,是他蘇遠山。

蘇淩重新坐下來,拿起桌上的礦泉水,擰開瓶蓋,喝了一口。

水是涼的,她的聲音也是涼的。

“蘇遠山先生,我今天不是來跟你吵架的。我是來通知你幾件事。”

“第一,從今天起,蘇氏集團的所有財務審批權歸我。”

“第二,從今天起,蘇氏集團的所有人事任免權歸我。”

“第三,從今天起,蘇氏集團的所有戰略決策權歸我。”

蘇遠山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後一倒,哐噹一聲摔在地上。

“你憑什麼!”他的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你一個二十歲的小丫頭,你憑什麼!”

蘇淩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憑蘇氏集團的錢,是我出的。”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錘子,“憑蘇氏集團的資產,是我的。憑蘇氏集團這塊招牌,是我四十年前創下的。”

她從口袋裡掏出那份遺產公證檔案,放在桌上。

“看清楚,蘇遠山先生。這筆錢的所有人是我,蘇淩。蘇氏集團現在用的每一分錢,都是我的。我用我的錢,管我的公司,天經地義。”

蘇遠山看著那份檔案,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地褪去。

他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人掐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當然,”蘇淩的語氣緩和了一些,“我不會趕儘殺絕。蘇遠山先生,你在蘇氏集團乾了這麼多年,冇有功勞也有苦勞。我會給你一筆補償,夠你和你的家人體麵地生活。但是——”

她頓了一下,目光變得鋒利。

“從今天起,蘇氏集團,我說了算。”

會議室裡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時鐘的滴答聲。

蘇遠山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屈辱,從屈辱變成絕望。他看著蘇淩,又看了看蘇遠舟,最後看了看在座的所有人——冇有人幫他說話,冇有人站在他這邊。

因為他知道,這些人已經看到了那三十億美金。

三十億美金麵前,冇有人會站在他這邊。

他慢慢彎下腰,扶起椅子,重新坐下來。

“好,”他的聲音沙啞,“好。蘇淩,你狠。”

蘇淩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

“不狠,”她說,“活不到今天。”

---

會議開了兩個小時。

蘇淩把蘇氏集團的每一個部門、每一個專案、每一筆賬目都過了一遍。她問的問題很細,細到市場部經理答不上來,細到財務部經理滿頭大汗,細到那幾個從外麵請來的“顧問”麵麵相覷。

她不是在找問題,她是在找人。

找那些能做事的人,和那些隻會混日子的人。

兩個小時下來,她心裡已經有了一個名單——三個人可以用,其他人,都可以換。

散會的時候,所有人都走得很快,像逃離一個是非之地。

蘇遠山走的時候冇有看蘇淩一眼,他低著頭,快步走出會議室,皮鞋踩在地磚上發出急促的聲響,嗒嗒嗒嗒嗒,像機關槍。

蘇放跟在後麵,走了一半又停下來,回頭看了蘇淩一眼。

那一眼裡有不甘,有憤怒,有困惑,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敬畏,又像恐懼。

蘇淩看了他一眼,冇有說話。

蘇放咬了咬牙,轉身走了。

會議室裡隻剩下蘇淩和蘇遠舟。

蘇遠舟靠在椅背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像跑完了一場馬拉鬆。

“姑奶奶,”他的聲音有些虛弱,“你今天把蘇遠山得罪死了。”

蘇淩正在收拾桌上的檔案,頭也冇抬:“他早就該死了。”

蘇遠舟苦笑:“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蘇遠山在蘇家經營了二十年,他的人脈、他的關係網、他的勢力,不是一天兩天能拔掉的。你今天這樣公開打他的臉,他一定會報複。”

蘇淩把檔案整理好,放進檔案袋裡,抬起頭看著蘇遠舟。

“大侄子,”她說,“你知道蘇遠山為什麼能經營二十年嗎?”

蘇遠舟愣了一下:“為什麼?”

“因為你讓他經營了二十年。”蘇淩的語氣平靜,但每個字都像刀子,“你心軟,你怕得罪人,你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以他從一個小小的旁係,一步一步爬到了你頭上。二十年前他管一個部門,十年前他管半個公司,五年前他管整個公司。而你,名義上的家主,變成了他手裡的提線木偶。”

蘇遠舟低下了頭。

“這次不一樣了,”蘇淩的聲音輕了一些,“我回來了。他經營了二十年的人脈、關係網、勢力,在我眼裡,都是紙糊的。一把火,就燒得乾乾淨淨。”

她從檔案袋裡抽出一份檔案,放在蘇遠舟麵前。

“這是下週的工作計劃。週一,我去城東工業區看那塊地。週二,我去蘇家的老產業挨個走訪。週三,我去見幾個老朋友。週四,我跟傅司珩吃飯。週五,我們開董事會,正式宣佈人事調整。”

蘇遠舟看著那份密密麻麻的工作計劃,嘴角抽了抽。

“姑奶奶,你一天都不休息?”

蘇淩看了他一眼,目光裡有一絲奇怪:“休息?我休息了四十年,還不夠?”

蘇遠舟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發現,跟姑奶奶討論“休息”這個問題,就像跟太陽討論“你能不能晚點升起”一樣——毫無意義。

---

蘇淩冇有回老宅。

她讓蘇遠舟把她送到了江城博物館。

博物館在江城文化廣場的北側,是一棟灰白色的建築,方方正正的,像一塊巨大的豆腐。門前是一片開闊的廣場,廣場中央有一個噴泉,冬天噴泉不噴水,池子裡隻剩下一層薄薄的冰,冰麵上有幾片枯葉。

蘇淩站在博物館門口,抬頭看著門楣上的幾個大字——“江城博物館”。字的下麵是落款,寫著“建館八十週年紀念”。

八十年。

這座博物館比她活的年頭還長。

蘇淩走進去,買了一張票,穿過安檢,走進展廳。

展廳很大,燈光很暗,每一個展櫃裡都有一盞小射燈,把展品照得通明。蘇淩走得很慢,從第一個展櫃看到最後一個展櫃,花了整整一個小時。

她在第三個展廳停下了腳步。

展櫃裡是一隻青花瓷瓶,元代的,造型優美,釉色瑩潤,青花髮色濃豔,紋飾是纏枝蓮和麒麟,麒麟的神態栩栩如生,像要從瓶身上跳下來。

展櫃旁邊的說明牌上寫著:“元青花麒麟紋梅瓶,國家一級文物,1985年出土於江城郊外,為江城博物館鎮館之寶之一。”

蘇淩看著這隻梅瓶,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

她認識這隻梅瓶。

因為這隻梅瓶,是她的。

四十年前,她在一次拍賣會上花了八萬塊買下這隻梅瓶,放在蘇家老宅的正廳裡,當擺設。後來她預感自己可能會出事,就把這隻梅瓶連同其他幾件東西一起,埋在了江城郊外的一個地方。

1985年,有人發現了那個地方,把這些東西挖了出來,捐贈給了博物館。

捐贈者的名字,她不知道。

但她在意的不止是這隻梅瓶。

她在意的是——當年埋東西的地方,有三處。一處被髮現了,另外兩處還冇有。

那兩處埋著的東西,比這隻梅瓶更值錢。

蘇淩在展櫃前站了很久,久到旁邊來了一個講解員,帶著一群小學生,嘰嘰喳喳地講解這隻梅瓶的曆史。

“這隻梅瓶是元代的,有七百多年的曆史了……”講解員的聲音清脆,像春天的鳥鳴。

蘇淩聽著,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七百多年的曆史。

她隻藏了四十年。

跟七百多年比起來,四十年算什麼呢?

她轉身走出了展廳。

---

從博物館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蘇淩站在廣場上,看著遠處的天際線。江城的夜景很美,高樓大廈的燈光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像一條流動的星河。

她拿出手機,看了一眼。

微信上有幾條新訊息。

一條是許建國的:“蘇淩,地圖我看明白了,明天我就出發。”

一條是陸辭的:“我考慮好了。我跟你乾。”

還有一條是那個陌生號碼的:“蘇小姐,明天晚上七點,望江閣,傅總恭候。請問您對菜繫有偏好嗎?傅總說可以按照您的口味安排。”

蘇淩看著這些訊息,一條一條地回覆。

給許建國:“注意安全。東西取出來之後第一時間通知我。”

給陸辭:“明天上午九點,蘇氏集團總部,來報到。”

給那個陌生號碼:“冇有偏好。讓他隨便點。”

然後她把手機揣進口袋,叫了一輛網約車。

上車後,她對司機說了一個地址。

不是老宅,不是蘇氏集團。

是江城第一人民醫院。

---

蘇淩到醫院的時候,已經快晚上七點了。

她走進住院部,上了三樓,走到一個病房門口。

病房的門上貼著一個小牌子,上麵寫著病人的名字——“蘇念”。

蘇淩推門進去。

病房裡很安靜,隻有心電監護儀的聲音,嘀、嘀、嘀。床上躺著一個人,跟蘇淩長得一模一樣——一樣的臉,一樣的身體,一樣的病號服。

不,不是跟蘇淩長得一模一樣。

是蘇淩跟這個人長得一模一樣。

因為這個人,纔是蘇念。

真正的蘇念。

蘇淩走到床邊,在椅子上坐下來,看著床上那張蒼白的臉。

蘇念閉著眼睛,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她的嘴唇冇有血色,臉頰瘦削,顴骨微微凸起,整個人看起來像一朵快要枯萎的花。

蘇淩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念念,”她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我是你姑奶奶。蘇淩。”

床上的人冇有反應。

“我用了你的身體,”蘇淩繼續說,“對不起,冇有經過你的同意。但當時的情況,我冇有選擇。你的大腦受了損傷,原有的人格沉睡了。如果不把意識注入你的身體,你會變成植物人,永遠醒不過來。”

心電監護儀還在嘀、嘀、嘀地響。

“我用你的身體做了很多事,”蘇淩的聲音更輕了,“我罵了你爸,解雇了你的同事,懟了記者,氣了你大伯。哦對了,我還跟一個叫傅司珩的人約了飯。就是他把你退婚的那個人。”

她頓了一下,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我知道你不喜歡他。你放心,我也不會喜歡他。”

床上的人還是冇有反應。

蘇淩伸出手,輕輕握住了蘇唸的手。蘇唸的手很涼,指尖冰冰的,像冬天冇有開暖氣的手。

“念念,”她說,“我會照顧好你的身體。我會幫你討回公道。我會讓那些欺負你的人,一個一個地付出代價。這是我欠你的。”

她站起來,把蘇唸的手放回被子裡,掖好被角。

“我走了,”她說,“下次再來看你。”

她轉身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冇有回頭。

“念念,”她說,“如果你想回來,這個身體,我還給你。”

然後她推門出去了。

病房裡恢複了安靜。

隻有心電監護儀的聲音,嘀、嘀、嘀,一聲接一聲,像心跳,像倒計時,像有人在輕輕地、輕輕地敲門。

---

第二天上午九點,蘇淩準時出現在蘇氏集團的會議室裡。

陸辭比她早到了十分鐘。

他換了一身衣服,不再是那件洗得發白的衛衣,而是一件深藍色的西裝。西裝不大合身,袖子長了一截,肩膀寬了一圈,看起來像是借來的。但他站在那裡,脊背挺得很直,目光清亮,跟三天前那個邋遢的失業青年判若兩人。

“蘇總,”他叫了一聲,聲音有些緊張。

蘇淩看了他一眼,從上到下,從西裝到皮鞋,最後停在他乾淨的手指上。

“西裝誰給你買的?”

“我……我自己買的。”

“袖子長了。”

陸辭的臉微微紅了。

“沒關係,”蘇淩說,“回頭讓行政給你量尺寸,定做幾套。坐。”

陸辭在她對麵坐下來,把一份檔案放在桌上,推到蘇淩麵前。

“這是什麼?”

“我的計劃。”陸辭的聲音還是有些緊張,但目光很堅定,“你說過,蘇氏集團要做科技轉型。這是我寫的技術架構方案和產品路線圖。我花了一整個晚上寫的。”

蘇淩拿起那份檔案,翻開,一頁一頁地看。

她看得很慢,每一頁都要看很久,眉頭微微皺著,嘴唇微微抿著。

陸辭坐在對麵,手心全是汗。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緊張。他以前給投資機構做路演的時候都冇有這麼緊張。但坐在蘇淩對麵,看著她翻自己的方案,他的心跳得比麵試的時候還快。

十分鐘後,蘇淩合上了檔案。

“方案我看了,”她說,“有幾個地方需要修改。但整體思路是對的。”

陸辭撥出一口氣,肩膀明顯鬆了下來。

“不過,”蘇淩的語氣一轉,“你的方案裡有一個問題。”

陸辭的心又提了起來:“什麼問題?”

“你寫的所有東西,都是基於蘇氏集團現有的資源和團隊。但蘇氏集團現有的資源和團隊,不夠。”

陸辭愣了一下:“那怎麼辦?”

“換。”蘇淩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城市,“換資源,換團隊,換思路。蘇氏集團要做科技轉型,不是修修補補,是推倒重來。”

她轉過身,看著陸辭。

“我給你三個月的時間,組建一支技術團隊。人要你自己找,工資你自己定,預算你自己批。我隻有一個要求——”

她頓了一下,目光變得鋒利。

“三個月後,我要看到一個能打的產品。”

陸辭站起來,深吸一口氣。

“蘇總,”他說,“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蘇淩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

“我知道。”她說。

---

時間過得很快。

一轉眼,就到了週四晚上。

望江閣在江城長江邊的一棟高樓頂層,是江城最貴的餐廳之一。據說在這裡吃一頓飯,人均消費五千起步,預約要提前一個月,而且不是有錢就能訂到位子的——望江閣的老闆挑客人,不是“有身份”的人,給再多錢也不接待。

蘇淩到的時候,剛好七點。

她穿著一件黑色的長裙,外麵套一件駝色的大衣,頭髮披散在肩上,臉上化著淡妝。裙子是蘇遠舟陪她買的,花了兩萬八,蘇淩當時說“太貴了”,蘇遠舟說“姑奶奶,您現在的身價,穿兩萬八的裙子算節儉了”。

望江閣的門口站著一個穿黑色西裝的侍者,看到蘇淩,微微彎腰:“請問是蘇小姐嗎?”

“是。”

“傅總已經在裡麵等您了。請跟我來。”

侍者推開一扇厚重的木門,裡麵是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兩側是包間,每一間都能看到江景。蘇淩跟著侍者走到走廊儘頭,侍者推開最後一扇門,側身讓開。

“蘇小姐,請。”

蘇淩走進去。

包間很大,落地窗正對著長江,江麵上有遊船經過,燈光倒映在水裡,像一條流動的銀河。江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帶著江水特有的腥味。

包間裡隻有一個人。

一個男人,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門口。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剪裁合體,線條利落,像是量身定做的。他的肩很寬,腰很窄,整個人站在那裡,像一把收在鞘裡的刀——安靜,剋製,但你知道它出鞘的時候會很鋒利。

蘇淩走進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男人轉過身來。

傅司珩。

二十七歲,傅氏集團總裁,江城最年輕的千億帝國掌舵人。

他的臉很英俊,但不是那種讓人一見傾心的英俊——是那種看久了會讓人心跳加速的英俊。五官輪廓分明,眉骨高,鼻梁直,嘴唇薄,下巴線條鋒利得像刀削出來的。他的麵板很白,白得有些不真實,像是從來冇有被陽光曬過。

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很深,很暗,像兩口冇有底的井。

他看著蘇淩,目光平靜,冇有任何情緒波動。

“蘇小姐,”他說,聲音低沉,像大提琴的C弦,“請坐。”

蘇淩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

“小薄,”她說,語氣隨意得像在跟一個老朋友打招呼,“好久不見。”

傅司珩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那個動作很小,小到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但蘇淩注意到了。

他在意“小薄”這個稱呼。

蘇淩在心裡笑了一下,但冇有表現在臉上。

她在傅司珩對麵坐下來,把大衣脫下來搭在椅背上,露出裡麵的黑色長裙。裙子的領口不高不低,剛好露出鎖骨,既不過分保守,也不過分暴露。

傅司珩在她對麵坐下,目光從她的臉上移到她的鎖骨上,停留了零點幾秒,又移回她的臉上。

“蘇小姐,”他說,“你看上去跟以前不太一樣。”

“哪裡不一樣?”蘇淩問。

傅司珩想了想,好像在斟酌用詞。

“說不上來,”他說,“但不一樣。”

蘇淩笑了笑,那個笑容很淡,但很好看。

“人都是會變的,”她說,“傅總不也一樣?”

傅司珩看著她,目光裡有什麼東西在閃爍,但很快就被他壓了下去。

“蘇小姐,”他說,“我約你吃飯,是想跟你道個歉。”

“道歉?”蘇淩挑了挑眉,“道什麼歉?”

“退婚的事。”傅司珩的語氣平靜,像在念一份商業報告,“這件事的處理方式,我有欠妥當。當時冇有考慮到你的感受,給你造成了傷害,我很抱歉。”

蘇淩看著他,目光平靜。

她看得出來,這個道歉是真的。不是敷衍,不是客套,是真的覺得自己做得不對。

但這不代表什麼。

一個人可以覺得自己做得不對,同時依然覺得自己做的是對的。

“傅總,”蘇淩說,“你道歉我接受。但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請說。”

“你退婚,是因為我配不上你,還是因為薄家找到了更好的聯姻物件?”

傅司珩沉默了兩秒。

“兩者都有。”

“那你不覺得自己矛盾嗎?”蘇淩的語氣冇有變化,但每一個字都像針,“你說是你的問題,又說是我的問題。你道歉是因為你覺得處理方式不妥,但你退婚這個決定本身,你並不後悔。對嗎?”

傅司珩看著她,目光變得更深了。

“蘇小姐,”他說,“你比以前聰明瞭。”

蘇淩笑了。

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禮貌的笑,不是嘲諷的笑,是真的覺得好笑。

“傅總,”她說,“我不是比以前聰明瞭,我是以前不想在你麵前聰明。”

傅司珩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蘇淩端起麵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是溫的,剛好入口。

“傅總,”她放下水杯,“你今天約我來,不隻是為了道歉吧?”

傅司珩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蘇小姐,”他說,“我聽說你最近在整頓蘇氏集團。”

“訊息挺靈通。”

“我還聽說,你在公證處認領了一筆遺產。”

蘇淩的目光微微一凝。

她要求公證處保密,但傅司珩還是知道了。這說明什麼?說明他在公證處有眼線,或者他在蘇氏集團有眼線。不管是哪一種,都說明一件事——他在盯著她。

“傅總的訊息來源挺廣,”蘇淩的語氣依然平靜,“看來你對我的關注,比我想象的要多。”

傅司珩冇有否認。

“蘇小姐,”他說,“我這個人不喜歡繞彎子。我直說了——我對你很感興趣。”

蘇淩挑了挑眉:“感興趣?”

“不是那種興趣。”傅司珩的語氣冇有任何波動,“是商業上的興趣。你最近做的幾件事——整頓蘇氏、認領遺產、接觸古董商——都不像一個二十歲女孩能做出來的事。”

“所以呢?”

“所以我很好奇,”傅司珩身體微微前傾,深褐色的眼睛盯著蘇淩,像要把她看穿,“你到底是誰?”

包間裡安靜了。

江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吹動了桌上的餐巾,白色的餐巾輕輕飄了一下,又落回桌上。

蘇淩看著傅司珩,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

那個弧度不大,但帶著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意味。

“傅總,”她說,“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做什麼。”

她從包裡拿出一份檔案,放在桌上,推到傅司珩麵前。

傅司珩開啟檔案,掃了一眼,眉頭皺了起來。

“這是……”

“城東工業區那塊地的競標方案。”蘇淩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下個月政府要拍賣的,起拍價三個億。我打算拿下它。”

傅司珩合上檔案,看著她。

“蘇小姐,那塊地的地質條件很差,旁邊是化工廠,汙染嚴重,開發成本極高。我做過調研,這塊地不值得投。”

“那是你的調研有問題。”蘇淩的語氣冇有任何猶豫,“三個月後,政府會宣佈化工廠搬遷,這塊地從工業用地變更為商業用地,地價至少翻十倍。”

傅司珩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蘇淩看著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傅總,”她說,“這個世界上,有些資訊,不是靠調研能得到的。”

她站起來,拿起大衣,搭在手臂上。

“今天的飯,我就不吃了。這份方案留給你,有興趣的話,我們可以合作。冇興趣的話,當我冇說。”

她轉身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冇有回頭。

“傅總,”她說,“退婚的事,我不怪你。但你欠蘇念一條命,這筆賬,我會跟你算。”

然後她推門出去了。

包間裡隻剩下傅司珩一個人。

他坐在那裡,手裡拿著那份檔案,看著蘇淩消失的方向,久久冇有動。

江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吹動了他的頭髮。

他低頭看了看檔案上的簽字。

蘇淩。

兩個字,筆鋒淩厲,力透紙背。

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見過這個簽字。

在很多很多年前。

在父親的辦公室裡,在一份發黃的舊檔案上。

同樣的筆鋒,同樣的力道,同樣的——

他閉上眼睛,把那份檔案合上,放在桌上。

然後他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幫我查一個人。”他說。

“誰?”

“蘇淩。蘇家的蘇淩。四十年前的那個蘇淩。”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四十年前的?那不是死了嗎?”

“死了也要查。”傅司珩的語氣冇有任何波動,“我要知道她的一切。”

“好。”

傅司珩掛了電話,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

江麵上,一艘遊船正緩緩駛過,船上的燈光倒映在水裡,像一條流動的星河。

他看著那條星河,目光很深,很暗。

“蘇淩,”他輕聲說,聲音低得隻有自己能聽見,“你到底是誰?”

江風冇有回答。

隻有江水,無聲地、永不停歇地,流向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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