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江城第一敗家女------------------------------------------。,但蘇淩拒絕了。她親自列了一份清單,上麵寫著需要修繕的專案、需要的材料、需要的工匠人數和工期。清單是用鋼筆寫的,字跡淩厲,一筆一劃都像刀子刻出來的,蘇遠舟拿到的時候,恍惚間以為自己拿到了四十年前的舊檔案。“姑奶奶,”他看著清單上的第一條——“正廳第三根柱子下麵的暗格擴大兩倍,加裝保險裝置”——嘴角抽了抽,“這是要乾什麼?”。茶是她自己泡的,茶葉是蘇遠舟家裡翻出來的陳年龍井,她喝了一口就皺了眉,說“這茶放太久了,香氣都跑光了”,但還是一口一口地喝完了。“放東西。”她說。“什麼東西?”“你不需要知道的東西。”。——她想告訴你的,你不用問她也會說;她不想告訴你的,你把嘴皮子問破了也冇用。這個規律在他小時候就存在,四十年過去了,依然有效。,站起來,拍了拍大衣上的灰塵。今天她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外麵套一件駝色的羊絨大衣,頭髮隨意地紮在腦後,整個人看起來乾淨利落,像一張剛裁好的宣紙,還冇落筆,但所有人都知道,落筆之後一定是驚世之作。“走吧,”她說。“去哪?”“蘇氏集團。”:“去公司?”“蘇家的產業,我要一個一個地看。”蘇淩戴上手套,黑色的皮手套,是她昨天讓蘇遠舟買的,“先從總部開始。”
蘇遠舟張了張嘴,想說“你現在去公司不太合適”,但看著蘇淩那雙平靜的眼睛,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他拿起車鑰匙,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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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氏集團的總部在江城CBD的一棟寫字樓裡,占了三層——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說是總部,其實更像一個辦事處,員工加起來不到一百人,跟鼎盛時期動輒上千人的規模比起來,寒酸得不像話。
蘇淩和蘇遠舟到的時候,前台的小姑娘正在補口紅。看到蘇遠舟,她趕緊把口紅藏到抽屜裡,站起來擠出職業化的微笑:“蘇總好。”
蘇遠舟點了點頭,正要往裡走,蘇淩突然開口了。
“上班時間補口紅,”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公司的規章製度裡冇有這一條嗎?”
前台小姑孃的笑容僵住了。她看著蘇淩,認出了這張臉——蘇家那個廢物千金,被退婚跳樓的那個。她的眼神裡閃過一絲不屑,但很快就被職業化的微笑蓋住了。
“抱歉,”她說,語氣裡冇有抱歉的意思,“我下次注意。”
蘇淩看了她一眼,冇再說話,跟著蘇遠舟走了進去。
前台小姑娘看著她的背影,撇了撇嘴,小聲嘀咕了一句:“廢物千金還擺上譜了。”
聲音很小,但蘇淩聽到了。
她的腳步冇有停,但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那個弧度,蘇遠舟看到了。他的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
他太瞭解這個弧度了。小時候每次蘇淩姑奶奶露出這個表情,就意味著有人要倒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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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氏集團的辦公區不大,二十多個人擠在一個大開間裡,格子間一個挨一個,像蜂巢。空氣裡有列印機的墨粉味、速溶咖啡的苦味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倦怠氣息——那是“混日子”的味道,蘇淩聞得出來。
她走過每一個格子間,目光從每一個員工身上掃過。
有人在刷手機,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對著電腦發呆,真正在乾活的人不到三分之一。辦公桌上的檔案堆得亂七八糟,綠植的葉子黃了一半,飲水機的水桶空了也冇人換。
蘇淩冇有說話,但蘇遠舟的臉已經紅到了脖子根。
太丟人了。
他帶姑奶奶來看蘇家的產業,結果看到的就是這個——一個連前台補口紅都冇人管的公司,一群上班摸魚的員工,一個連桶裝水都冇人換的辦公環境。
“會議室在哪?”蘇淩問。
“這邊。”蘇遠舟趕緊帶路。
會議室在走廊儘頭,是一間二十平米的小房間,中間一張長桌,兩邊各擺著幾把椅子。牆上是白板,白板上的字跡已經擦不乾淨了,留下一片灰濛濛的痕跡,像霧霾天的天空。
蘇淩在主位坐下來,蘇遠舟坐在她旁邊。
“通知所有部門負責人,十分鐘後開會。”蘇淩說。
蘇遠舟猶豫了一下:“姑奶奶,你以什麼身份參會?”
蘇淩看了他一眼:“你的特彆顧問。”
蘇遠舟張了張嘴,想說“公司冇有這個職位”,但看著蘇淩的表情,他選擇了閉嘴。
他拿出手機,在工作群裡發了一條訊息:“所有部門負責人,十分鐘後到會議室開會。”
訊息發出去之後,群裡安靜了整整三十秒,然後炸了。
“蘇總,什麼會啊?”
“我手頭還有個報告要寫,能不能請假?”
“是蘇念要來嗎?我聽說她出院了。”
蘇遠舟看著這些訊息,臉更紅了。
蘇淩冇有看他的手機,但她猜得到那些訊息的內容。她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著。
嗒、嗒、嗒。
十五分鐘後,人還冇到齊。
陸陸續續來了五六個人,坐在會議桌兩側,交頭接耳,竊竊私語。他們時不時地看一眼蘇淩,目光裡有好奇,有不屑,有同情,就是冇有敬畏。
蘇淩睜開眼睛,掃了一圈在場的人。
市場部經理,四十多歲,禿頂,啤酒肚,襯衫釦子快崩開了。財務部經理,五十多歲,戴眼鏡,頭髮花白,手裡拿著一遝報表,表情嚴肅。人事部經理,三十多歲,穿得很時髦,但臉色不太好,像是在趕來的路上還在補妝。
還有幾個部門主管,蘇淩冇仔細看。
人冇到齊。缺了兩個。
“還有誰冇到?”蘇淩問。
蘇遠舟看了一眼名單:“運營部和法務部。”
蘇淩點了點頭,冇有說話。
又等了五分鐘,運營部經理才慢悠悠地走進來,是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穿著潮牌衛衣,腳踩一雙限量版球鞋,手裡拿著一杯星巴克,進門就往椅子上一癱,翹起二郎腿,手機放在桌上,螢幕還亮著,是一條冇看完的短視訊。
“抱歉啊,”他說,語氣裡冇有任何抱歉的意思,“電梯太慢了。”
蘇淩看著他,冇有說話。
運營部經理注意到蘇淩的目光,嘴角扯了一下:“喲,這不是念念嗎?出院了?身體好了?”
他的語氣輕佻,像是在逗一個小孩。
蘇淩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蘇遠舟看到那個弧度,頭皮發麻。
“法務部呢?”蘇淩問。
“法務部王經理今天請假了。”人事部經理說。
“請假?什麼假?”
“說是……身體不舒服。”
蘇淩點了點頭。
“行,”她說,“不等了。開會。”
她的聲音不大,但會議室裡瞬間安靜了下來。
那種安靜不是自覺的安靜,是被壓住的安靜——像有人往一鍋沸騰的水裡倒了一桶冰,所有人同時閉了嘴,不是因為想閉嘴,是因為不得不閉嘴。
蘇淩的目光從每一個人臉上掃過,像一把刀在磨刀石上慢慢劃過。
“我叫蘇淩,”她說,“蘇遠舟先生的特彆顧問。從今天起,我會參與公司的日常管理。”
會議室裡安靜了兩秒,然後運營部經理笑出了聲。
“特彆顧問?”他歪著頭看著蘇淩,嘴角掛著明顯的嘲諷,“念念,你連大學都冇上過,當特彆顧問?顧問什麼?顧問怎麼跳樓嗎?”
會議室裡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有人低下了頭,有人在憋笑。
蘇遠舟的臉色鐵青,正要開口,蘇淩抬手製止了他。
她看著運營部經理,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你叫什麼名字?”她問。
“周揚,”運營部經理翹著二郎腿,晃了晃,“蘇總的外甥。”
“哦,”蘇淩點了點頭,“遠舟的外甥,那就是蘇家的旁繫了。”
“對,”周揚的語氣裡有一絲得意,“我姑姑是蘇遠舟的堂妹。”
蘇淩冇有再看他,而是轉向所有人,語氣平靜得像在念一份選單:“我宣佈幾件事。第一,從明天開始,所有部門的報銷需要經過我的簽字。第二,下週一開始,我會逐一審查每個部門的業務流程。第三——”
“等等,”周揚打斷了她,“誰給你的權力?”
蘇淩看著他,眼神冇有變化。
“蘇遠舟先生給的。”
“蘇總給的?”周揚轉頭看向蘇遠舟,語氣裡帶著明顯的質問,“蘇總,您讓您女兒來公司指手畫腳?您知不知道外麵的人怎麼說?他們說蘇家冇人了,連跳樓的廢物千金都要拉來湊數。”
蘇遠舟的拳頭攥得咯吱響,但他冇有說話。
因為他看到蘇淩的嘴角又彎了一下。
“周揚,”蘇淩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運營部上個月的業績報表,你帶了嗎?”
周揚愣了一下:“什麼?”
“業績報表。”蘇淩重複了一遍,“你是運營部經理,開會不帶報表,那你來乾什麼?喝咖啡?”
周揚的臉漲紅了:“我帶不帶報表關你什麼事?”
“當然關我的事。”蘇淩的語氣依然平靜,“因為你馬上就不需要帶報表了。”
會議室裡安靜了。
所有人都看著蘇淩,又看著周揚。
周揚的臉色從紅變白:“你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蘇淩站起來,雙手撐在會議桌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像兩把刀直直地紮進周揚的眼睛裡,“你被解雇了。”
周揚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後一倒,哐噹一聲摔在地上。
“你算什麼東西!”他吼道,“我在這裡乾了六年!你一個二十歲的廢物千金,剛出院就來解雇我?你憑什麼!”
蘇淩冇有看他,而是轉向蘇遠舟。
“蘇總,”她說,“蘇氏集團的規章製度裡,有一條是關於上班時間玩手機的,對吧?”
蘇遠舟點了點頭:“有。上班時間不得從事與工作無關的事情,包括但不限於玩手機、看視訊、刷社交媒體。第一次警告,第二次罰款,第三次解雇。”
“好。”蘇淩拿出手機,點開一段視訊,放在桌上。
視訊裡,周揚蹺著二郎腿,手機豎在桌上,螢幕裡正在播放一段短視訊。視訊的聲音不大,但會議室足夠安靜,所有人都聽到了那句魔性的BGM——“我們一起學貓叫,一起喵喵喵喵喵——”
周揚的臉徹底白了。
“這是今天早上十點十五分,你在工位上刷短視訊的錄影。”蘇淩把手機收起來,“按照規章製度,這是第幾次?”
蘇遠舟看了一眼周揚:“第三次。”
“那就行了。”蘇淩坐回椅子上,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周揚,你可以走了。人事部會給你辦離職手續,該給的補償一分不會少。”
周揚站在原地,臉色白一陣紅一陣,嘴唇在發抖。他想說什麼,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環顧了一圈會議室,想找個人幫他說話,但所有人都低下了頭,冇有人敢跟他對視。
“你們——”他的聲音沙啞,“你們等著。”
然後他摔門走了。
會議室裡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時鐘的滴答聲。
蘇淩的目光掃過剩下的每一個人。
“還有誰有意見?”她問。
冇有人說話。
“那就繼續開會。”蘇淩翻開麵前的筆記本,拿起鋼筆,“現在,市場部彙報上個月的業績。”
市場部經理擦了擦額頭的汗,翻開檔案夾,聲音有些發抖:“上個月的銷售額是一千二百萬,比上上個月增長了百分之三……”
蘇淩聽著,鋼筆在本子上記著什麼,眉頭微微皺著。
“一千二百萬,”她打斷他,“成本是多少?”
“成本……大概是八百萬。”
“毛利四百萬,扣除運營成本、人工成本、稅費,淨利潤是多少?”
市場部經理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百分之三的增長,”蘇淩的語氣冇有變化,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讓人喘不過氣的壓迫感,“通貨膨脹率是百分之二點五,你的實際增長率隻有百分之零點五。換句話說,你的部門在退步。”
市場部經理的額頭開始冒汗。
蘇淩合上筆記本,站起來。
“今天的會就開到這。從明天開始,我會逐一審查每個部門。散會。”
她轉身走出會議室,大衣的下襬在身後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
蘇遠舟趕緊跟上去。
走廊裡,蘇淩走得很快,高跟鞋踩在地磚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嗒、嗒、嗒,像節拍器。
“姑奶奶,”蘇遠舟小跑著跟上來,“你剛纔……太厲害了。”
蘇淩冇有回頭:“這算什麼厲害。一個運營部經理都敢在會議上公開挑釁,說明你平時對他們太好了。”
蘇遠舟的臉又紅了。
“蘇家落到今天這個地步,不是因為外麵的人太強,是因為裡麵的人太爛。”蘇淩按下電梯按鈕,“周揚這種人都能做到運營部經理,蘇家還有什麼希望?”
蘇遠舟低下頭,冇有說話。
電梯到了,門開啟,蘇淩走進去。
“不過沒關係,”她說,語氣平靜,“爛了就爛了,拔掉重新種就是了。”
電梯門關上的時候,蘇遠舟從電梯門的金屬反射裡看到了蘇淩的臉。
那張臉很年輕,二十歲的麵板,二十歲的五官,二十歲的膠原蛋白。但那雙眼睛裡,裝著一個六十歲的靈魂,裝著一生的風雨和一世的算計,裝著四十年沉冤未雪的恨意和四十年捲土重來的野心。
蘇遠舟突然覺得,蘇家這艘快要沉了的船,也許真的還有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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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淩和蘇遠舟從電梯裡出來的時候,一樓大堂裡已經站了一群人。
不是員工,是記者。
長槍短炮,攝像機,錄音筆,還有舉著手機的直播博主。大堂的保安在攔著他們,但攔不住,幾個記者已經突破了防線,朝蘇淩衝過來。
“蘇念小姐!請問您對被退婚一事有什麼看法?”
“蘇念小姐!網傳您跳樓是因為精神失常,請問您現在的精神狀態如何?”
“蘇念小姐!您昨天發的微博‘我回來了’是什麼意思?是在向薄家宣戰嗎?”
“蘇念小姐!看這裡!笑一個!”
閃光燈劈裡啪啦地閃,像雷暴天的閃電。
蘇淩站在原地,麵對著一群瘋狂的記者,表情冇有任何變化。
蘇遠舟擋在她麵前:“對不起,我女兒不接受采訪,請讓一讓——”
但記者們冇有讓,反而擠得更緊了。一個女記者把錄音筆差點戳到蘇淩臉上,聲音尖銳:“蘇念小姐,有人說你是江城第一敗家女,你對這個稱呼怎麼看?”
蘇淩的目光落在那支錄音筆上,然後慢慢地、慢慢地移到女記者的臉上。
她笑了。
那個笑容不大,嘴角微微上揚,眼睛裡冇有任何笑意,但那個笑容讓女記者的手不自覺地往後縮了縮。
“江城第一敗家女?”蘇淩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像在品味一杯不太好的茶,“有意思。”
她往前走了一步,記者們不自覺地退了一步。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記者們又退了一步。
“你們想知道我對被退婚的看法?”蘇淩的聲音不大,但大堂足夠安靜,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我的看法是——退得好。”
大堂裡安靜了一瞬。
“薄家不要我,是薄家的損失。”蘇淩的語氣平靜得像在念天氣預報,“至於我是不是敗家女——”
她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所有人,嘴角的弧度慢慢變大。
“你們很快就會知道答案。”
然後她繞過記者,走向大門。
蘇遠舟趕緊跟上。
記者們愣在原地,好幾秒後才反應過來,蜂擁而上。
但蘇淩已經走出了大門,上了一輛計程車。
蘇遠舟站在門口,看著計程車彙入車流,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掏出手機,給蘇淩發了一條微信:“姑奶奶,你去哪?”
半分鐘後,收到回覆:“辦事。晚上老宅見。”
蘇遠舟看著這條訊息,苦笑了一下。
他發現一個問題——他永遠不知道蘇淩下一步要去哪。
也許,這纔是蘇淩的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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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淩坐在計程車後座,報了一個地址。
司機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叔,通過後視鏡看了她一眼,眼神裡有好奇,但冇多問,踩了油門。
蘇淩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
手機震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是一條微信好友申請。頭像是一個側臉的剪影,名字是“傅”,驗證訊息隻有四個字:“我是司珩。”
蘇淩看著這條好友申請,嘴角微微上揚。
她冇有通過,也冇有拒絕。
她把手機揣進口袋,繼續閉目養神。
車子開了四十分鐘,到了一個老舊的小區。小區冇有電梯,最高六層,外牆的塗料已經斑駁脫落,露出下麪灰黑色的水泥。樓下停著幾輛電動車和自行車,一輛麪包車的輪胎癟了,歪歪地停在角落裡。
蘇淩下了車,付了車費,走進小區。
她走到三號樓,爬上四樓,敲了敲402的門。
門開了。
開門的是一個年輕男人,二十四五歲,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衛衣,頭髮亂糟糟的,像是好幾天冇洗。他的眼睛下麵有很深的黑眼圈,手指修長,指節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齊——這雙手跟他的整體形象不太搭,像是一個乞丐手上戴了一雙名牌手套。
男人看到蘇淩,愣了一下。
“你誰?”
“蘇淩。”她說。
“不認識。”
“現在認識了。”蘇淩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遞給他,“我是來給你工作的。”
男人接過紙,掃了一眼,表情變了。
紙上隻有一行字——“年薪五百萬,股權另算。職位:CTO。”
男人的手微微發抖。
“你……你是認真的?”
蘇淩看著他,目光平靜:“我蘇淩這輩子,最不會開玩笑的就是錢。”
男人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你怎麼找到我的?”
“GitHub。”蘇淩說了一個她昨天才學會的詞,“你寫的那個開源專案,我看了。不錯。”
男人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失業?”
“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找不到工作?”
“知道。”
“那你——”
“因為你打了你以前的老闆。”蘇淩打斷他,“因為他在會議上說你的程式碼是垃圾,你一拳打斷了他的鼻梁骨。”
男人沉默了。
蘇淩靠在門框上,姿態閒適。
“你覺得我會在乎這個?”她說,“一個敢為了自己的作品動手的人,至少說明他在乎。我在乎的,是你能不能寫程式碼,不是你脾氣好不好。”
男人的眼眶突然紅了。
他已經失業三個月了。三個月裡,他投了無數份簡曆,麵了無數次試,每次都在最後一輪被刷下來。不是因為能力不行,是因為“性格問題”。冇有人想要一個會打老闆的員工,冇有人願意給他第二次機會。
“你就不怕我打你?”他的聲音沙啞。
蘇淩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揚。
“你可以試試。”
那個笑容讓男人的後背冒出一層冷汗。他說不上來為什麼,但眼前這個女人給他的感覺,比那個被他打斷鼻梁骨的老闆還要危險一萬倍。
“我……我考慮考慮。”他說。
“考慮多久?”
“三天。”
“一天。”蘇淩說,“明天這個時候,我等你電話。”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名片是昨天印的,上麵隻有名字和電話——遞給他。
“陸辭,”她說,念出了他的名字,“你的人生,從明天開始,隻有兩個選擇。一,跟我乾。二,後悔一輩子。”
然後她轉身走了。
陸辭站在門口,手裡拿著那張名片,看著蘇淩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
他的心跳得很快。
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他低頭看了看名片上的名字。
蘇淩。
冇有頭銜,冇有公司,什麼都冇有。
隻有一個名字和一個電話。
但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這張名片,比他這輩子見過的所有名片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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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淩出了小區,站在路邊,掏出手機。
微信上又多了幾條好友申請。
“傅”又發了一次,還是同樣的驗證訊息。
還有一條是陌生號碼的簡訊:“蘇小姐,傅總今晚在望江閣訂了位子,不知您是否賞光?”
蘇淩看著這條簡訊,想了想,打了兩個字:“不去。”傳送。
然後她叫了一輛網約車,上車,報了老宅的地址。
車子開了冇多久,手機又震了。還是那個陌生號碼:“那明天呢?傅總明天也有空。”
蘇淩皺了皺眉,回了三個字:“後天再說。”
對方秒回:“那就後天。晚上七點,望江閣。傅總恭候。”
蘇淩冇有再回覆。
她把手機揣進口袋,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城市風景。
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把整座城市照得通明。
霓虹燈閃爍著,紅的,綠的,藍的,紫的,像一條流動的彩虹。
四十年了。
這座城市變得更亮了。
但蘇淩知道,亮的不一定都是好的。
有些光,是誘餌。
有些亮,是陷阱。
她閉上眼睛,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著。
嗒、嗒、嗒。
---
蘇家老宅。
蘇淩到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蘇遠舟比她先到,正在正廳裡等她。他麵前擺著一遝檔案,是蘇氏集團近三年的財務報表。
“姑奶奶,”看到蘇淩進來,他站起來,“你要的東西我帶來了。”
蘇淩脫下大衣,掛在衣架上,在太師椅上坐下來。
“說說吧,”她說,“蘇家現在到底是個什麼情況。”
蘇遠舟深吸一口氣,翻開第一份報表。
“蘇氏集團目前的總資產大約是十五個億,負債十二個億,淨資產三個億。但這是賬麵數字,實際資產如果變現的話,可能連兩個億都不到。”
蘇淩皺了皺眉:“十五個億的總資產,負債十二個億,資產負債率百分之八十。這已經是紅線了。”
“不止,”蘇遠舟苦笑,“百分之八十是賬麵數字。實際上,我們的資產裡有很多是陳年老賬,應收賬款收不回來,存貨賣不出去,固定資產估值虛高。如果按市場價重新評估,資產負債率可能超過百分之百。”
“資不抵債。”蘇淩說。
蘇遠舟點了點頭,表情苦澀。
蘇淩冇有說話,接過報表,一頁一頁地翻。
她的眉頭越皺越緊。
蘇家的產業分佈在地產、投資、醫療三個板塊。地產板塊手裡有幾個專案,但都半死不活,要麼是資金鍊斷裂停了工,要麼是銷售不暢積壓了一堆庫存。投資板塊更慘,投了十幾個專案,幾乎全部虧損,最慘的一個專案虧了百分之九十。醫療板塊是唯一還在盈利的板塊,但兩年前被薄家吞了,現在隻剩下一個小診所和一家藥房,年利潤不到五百萬。
“這就是蘇家二十年的成果?”蘇淩合上報表,語氣平靜,但每個字都像刀子。
蘇遠舟低下了頭。
“二十年前,我死的時候,”蘇淩的聲音很輕,“蘇家的淨資產是五十個億。二十年過去了,五十個億變成了負資產。蘇遠舟,你給我解釋解釋,這是什麼經營能力?”
蘇遠舟的頭更低了。
蘇淩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算了,”她最終歎了口氣,“不怪你。你接手的時候,蘇家已經被掏空了。你能撐到現在,已經很不容易了。”
蘇遠舟抬起頭,眼眶紅了。
“姑奶奶,我不是那塊料。”他的聲音哽咽,“我一直都知道。我不是做生意的料。我撐了二十年,不是因為我有能力,是因為我不敢倒。我怕蘇家在我手裡倒了,我死了冇臉見你。”
蘇淩看著他,目光裡有心疼,有無奈,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你冇有對不起我,”她說,“你對不起的是你自己。二十年,你把自己熬成了什麼樣?五十歲不到,頭髮白了一半,眼袋能夾住硬幣,西裝皺得像鹹菜。蘇遠舟,你這二十年,活得不像個人。”
蘇遠舟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他捂著臉,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像個孩子。
蘇淩冇有安慰他。
她坐在太師椅上,看著這個五十歲的男人哭得像五歲的孩子,目光平靜,但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著。
嗒、嗒、嗒。
那不是計算,是等待。
她在等他哭完。
有些眼淚,需要流出來。
憋了二十年的眼淚,需要一個出口。
蘇遠舟哭了很久。
久到院子裡的老槐樹被風吹得沙沙響,久到牆角的蟋蟀開始鳴叫,久到月亮從雲層後麵探出頭來,把銀色的光灑在青磚地麵上。
他終於哭完了。
他用手背擦了擦臉,抬起頭,眼睛紅腫,鼻尖通紅,但目光比之前清澈了很多,像是蒙在心上的那層灰被淚水沖刷乾淨了。
“姑奶奶,”他的聲音沙啞,但語氣平穩了很多,“接下來,我們怎麼辦?”
蘇淩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
“首先,”她說,“把那三十億美金取出來。”
蘇遠舟嚥了口唾沫。
“其次,”蘇淩繼續說,“把蘇家的爛攤子收拾乾淨。該清的清,該賣的賣,該砍的砍。”
“然後呢?”
“然後——”蘇淩站起來,走到門口,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月光把樹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幅水墨畫。
“然後,”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錘子一樣砸下來,“讓那些人看看,蘇家,不是他們想踩就能踩的。”
蘇遠舟站在她身後,看著她的背影。
月光照在她的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長到幾乎覆蓋了整個院子。
那個影子,不像一個二十歲的女孩。
像一個從四十年前走來的、不可戰勝的王。
---
夜深了。
蘇淩獨自坐在後院的老槐樹下,手裡端著一杯茶。茶已經涼了,她冇有喝,隻是端著。
手機又震了一下。
她低頭一看,還是那個陌生號碼:“蘇小姐,傅總說,如果您後天不方便,可以改天。傅總隨時恭候。”
蘇淩看著這條訊息,嘴角彎了一下。
她打了幾個字:“不用改了。後天,七點。”
傳送。
對方秒回:“好的!傅總恭候!”
蘇淩把手機放在桌上,端起涼茶,一飲而儘。
茶是苦的。
但她的笑是甜的。
“小薄啊小薄,”她輕聲說,聲音低得隻有自己能聽見,“你這麼著急見我,到底是想看看我瘋成什麼樣了,還是——”
她頓了一下,嘴角的弧度變大。
“還是你已經聞到不對勁了?”
風吹過老槐樹,樹葉沙沙作響,像是在回答她的問題。
蘇淩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走進屋裡。
燈滅了。
老宅陷入了一片寂靜。
隻有風吹樹葉的聲音,沙沙,沙沙,像有人在低聲細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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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蘇淩就到了公證處。
周主任已經在等她了。他的表情比前兩天更加嚴肅,眉頭緊鎖,像是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
“蘇淩女士,”他說,“您的檔案我們已經覈實過了。全部合法,全部有效。這筆遺產,您可以繼承了。”
蘇淩點了點頭,表情冇有任何變化,好像這一切都在她的預料之中。
“手續需要多久?”
“今天就可以辦完。”周主任猶豫了一下,“但是蘇女士,我有一個問題想請教您。”
“說。”
“這筆遺產的設立時間是1984年。那時候,您還冇有出生。被繼承人是如何將遺產留給一個尚未出生的人的?除非——”
他停住了,看著蘇淩的眼睛。
蘇淩看著他,目光平靜。
“除非什麼?”她問。
周主任張了張嘴,最終搖了搖頭:“冇什麼。是我多想了。”
蘇淩笑了笑,那個笑容很淡,但帶著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意味。
“周主任,”她說,“有些問題,不需要答案。”
她拿起筆,在繼承檔案上簽了字。
蘇淩。
兩個字,筆鋒淩厲,力透紙背。
周主任看著那兩個字,恍惚了一下。
他突然想起來,四十年前,他剛入行的時候,經手過一份遺產公證檔案。那份檔案的簽字也是這兩個字——蘇淩。同樣的筆鋒,同樣的力道,同樣的——讓人過目不忘。
他抬頭看著眼前這個二十歲的女孩,後背的汗毛一根一根地豎了起來。
“蘇女士,”他的聲音有些乾澀,“您的字寫得很好。”
蘇淩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揚。
“謝謝,”她說,“練了很多年了。”
然後她拿起檔案袋,轉身走出了公證處。
周主任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久久冇有動。
他想起了一句話——曆史總是驚人的相似。
但他冇有說出口。
因為他知道,有些話,說出來就是麻煩。
而他,不想惹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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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公證處,蘇淩站在大樓門口,深吸了一口氣。
清晨的空氣很冷,但很乾淨。霧霾還冇有起來,天空是淺藍色的,有幾朵白雲慢悠悠地飄著。
蘇淩拿出手機,給蘇遠舟發了一條訊息:“成了。”
蘇遠舟秒回:“真的?!三十億美金?!”
“嗯。”
“我的天……姑奶奶,你就是我的神!”
蘇淩看著這條訊息,嘴角彎了一下。
她又發了一條:“把錢轉到蘇氏集團的賬上,我有用。”
“好!馬上辦!”
蘇淩把手機揣進口袋,叫了一輛網約車。
上車後,她對司機說了一個地址。
不是老宅,不是蘇氏集團。
是江城最大的古董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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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機把車停在一個巷口,蘇淩下了車,走進去。
巷子很深,兩邊都是賣古董的店鋪,瓷器、字畫、玉器、銅器,琳琅滿目,真假難辨。空氣裡有木頭和灰塵的味道,混雜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黴味,像走進了一個巨大的舊貨倉庫。
蘇淩走得很慢,目光從每一家店鋪的門口掃過。
她不是在找東西。
她在找一個人。
走了大概兩百米,她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門口停下了。
店鋪不大,門麵很窄,櫥窗裡擺著幾件灰撲撲的瓷器,看起來像是冇人要的破爛。門楣上掛著一塊木匾,上麵寫著三個字——“歸來軒”。
蘇淩看著這三個字,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
她推門走了進去。
門軸發出吱呀一聲,店裡很暗,隻有一盞昏黃的燈泡掛在屋頂,發出微弱的光。
櫃檯後麵坐著一個老人,七十多歲,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乾涸的河床,一條一條的,很深。他戴著一副老花鏡,正在看一本書,聽到門響,抬起頭來。
“歡迎光臨,”他的聲音沙啞,像風吹過枯葉,“隨便看看。”
蘇淩走到櫃檯前,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放在櫃檯上。
是一個玉扳指。
白玉,質地溫潤,雕工精細,上麵刻著一隻螭龍,栩栩如生。
老人看了一眼玉扳指,又看了一眼蘇淩。
“這東西,”他說,“哪來的?”
“祖傳的。”蘇淩說。
老人拿起玉扳指,對著燈光看了看,又用拇指摸了摸表麵的紋路,然後翻過來,看了一眼內側。
他的手指突然僵住了。
內側刻著兩個字——“蘇淩”。
老人的手開始發抖。
他緩緩抬起頭,摘下老花鏡,用渾濁的眼睛看著蘇淩。
“你……你是誰?”
蘇淩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
“你猜。”
老人的嘴唇在發抖,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閃爍。
“這個扳指,”他的聲音在顫抖,“是四十年前,一個人送給我的。”
“送給你的?”蘇淩挑了挑眉,“我明明記得是賣給你的。一萬塊,你當時還說貴。”
老人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的嘴張著,合不上,像一條被甩上岸的魚。
“你……你……”
蘇淩靠在櫃檯上,姿態閒適,像一個多年不見的老朋友在敘舊。
“老許,”她說,“四十年不見,你老了好多。”
老人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他顫顫巍巍地站起來,繞過櫃檯,走到蘇淩麵前,上下打量著她。
“你……你怎麼這麼年輕?”
“說來話長。”蘇淩說。
“你……你真的是……”
“許建國,”蘇淩叫出了他的全名,“1968年你下鄉插隊,1975年回城,1978年開始做古董生意,1982年你在潘家園撿了一個大漏,用八百塊買了一個明代宣德爐,轉手賣了八萬。1984年,我用這個扳指找你借了五萬塊錢,你說不用還,當交個朋友。”
老人的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蘇淩扶住了他。
“老許,”她的聲音輕了,“我回來了。”
老人抓著她的手臂,老淚縱橫。
“你回來了,”他哽嚥著,“你真的回來了……”
蘇淩拍了拍他的手背,目光溫和。
“回來了,”她說,“這次不走了。”
店裡很暗,隻有一盞昏黃的燈泡在頭頂搖晃,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高一矮,一老一少,像一幅剪影。
窗外的陽光照不進來,但店裡的溫度,好像暖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