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大侄子和老狐狸------------------------------------------。,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讓人渾身不舒服的夢。夢裡的一切都似曾相識,但又處處透著不對勁——像看一部翻拍的老電影,演員換了,台詞改了,連結局都不一樣了。,看著自己的女兒。,手裡端著一碗白粥,用勺子一口一口地喝著。她的動作很慢,很優雅,脊背挺得筆直,脖子微微前傾,勺子送到嘴邊的角度精準得像用量角器量過——這不是一個二十歲女孩該有的儀態,這是在幾十年的飯局上練出來的、刻進骨頭裡的東西。。。,吃飯的時候不說話,喝湯的時候不出聲,筷子永遠放在右手邊三厘米處,碗永遠端到嘴邊而不是低頭去夠碗。那些細節太小了,小到一般人根本不會注意,但當你把它們拚在一起,就會看到一種東西——。、流於表麵的禮儀,而是在骨子裡浸了幾十年、已經變成本能的東西。。蘇遠舟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女兒從小就不愛學這些東西,覺得繁文縟節、老古董、冇必要。,一舉一動都透著那種“老古董”的味道。。“念念,”他試探性地開口,“粥好喝嗎?”,點了點頭:“還行。米泡的時間不夠,水放多了,火候也差了點。煮粥要用文火,急不得。”:“……哦。”
他女兒以前從來不喝白粥。她嫌白粥冇味道,要在裡麵加糖、加肉鬆、加鹹鴨蛋,把一碗清清白白的粥攪得麵目全非才肯喝。
蘇淩把最後一口粥喝完,將碗放在床頭櫃上,用餐巾紙擦了擦嘴角。每一個動作都乾淨利落,冇有多餘的花哨,像做完一筆交易後合上檔案夾。
“大侄子,”她開口了。
蘇遠舟的眼皮跳了一下。
“我想瞭解一下蘇家現在的產業情況。”
蘇遠舟愣了一下。他冇想到女兒會問這個。蘇念以前對蘇家的產業從來不感興趣,每次他提起,她就打哈欠,要麼說“好無聊”,要麼說“反正跟我沒關係”。
“你……怎麼突然問這個?”他小心翼翼地問。
蘇淩看著他,目光平靜:“因為我要接手。”
“接手什麼?”
“蘇家。”
這兩個字說出來的時候,病房裡的空氣好像凝固了一秒。不是“幫幫忙”“提提建議”“出出主意”,而是“接手”。兩個字,乾淨利落,冇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蘇遠舟張了張嘴,又閉上。
他想說“你在說什麼胡話”,想說“你才二十歲”,想說“你連大學都冇上過”,想說“你連財務報表都看不懂”——但這些話到了嘴邊,全都被蘇淩的目光堵了回去。
那種目光,讓他想起了小時候。
他記得自己七八歲的時候,蘇淩姑奶奶還在世。有一次家族聚會,他調皮搗蛋,把茶水灑在了客人身上。他嚇得哇哇大哭,以為要被罵了。蘇淩姑奶奶走過來,冇有罵他,隻是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那一眼讓他記住了三十年。那目光裡冇有憤怒,冇有責備,隻有一種平靜的、不容置疑的威嚴。像一座山壓下來,讓你不敢動,不敢說話,甚至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此刻,他女兒的眼睛裡,有同樣的東西。
“念念,”蘇遠舟的聲音有些乾澀,“你是不是……想起什麼了?”
蘇淩看著他,沉默了兩秒。
“想起很多。”她說。
“比如?”
“比如你小時候尿床,哭著找媽媽。”
蘇遠舟的臉騰地紅了。
“比如你五歲的時候偷吃供果,被太奶奶追著打了三條街。”
蘇遠舟的臉更紅了。
“比如你七歲的時候——”蘇淩頓了一下,“算了,給你留點麵子。”
蘇遠舟的表情已經不能用“複雜”來形容了。他的臉上同時出現了震驚、困惑、羞恥、恐懼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恍惚感,像一幅打翻了調色盤的畫。
這些事情,蘇念不可能知道。
尿床的事,隻有他母親和奶奶知道。偷供果的事,家裡長輩都知道,但蘇念那一輩的孩子不可能聽說。這些事情太小了,太瑣碎了,根本不值得在家族裡傳頌,更不可能傳到蘇念耳朵裡。
除非——
蘇遠舟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動作太大,椅子往後一倒,哐噹一聲摔在地上。
他冇有去扶椅子。
他盯著蘇淩,眼睛瞪得溜圓,嘴唇在發抖,臉色從紅變白,又從白變青,像一盞忽明忽暗的燈。
“你……你……”他的聲音在發抖,像被風吹動的樹葉,“你不是念念。”
蘇淩冇有否認。
她靠在床頭,姿態閒適得像在自己家的沙發上。病號服穿在她身上鬆鬆垮垮的,但她愣是穿出了一種旗袍的感覺——不是衣服變了,是穿衣服的人變了。
“念念還在,”蘇淩說,語氣平靜,“她的身體還活著,她的記憶我也有。但她的大腦受了損傷,原有的人格暫時……睡著了。”
“暫時?”蘇遠舟抓住了這個詞。
“我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會醒,也不知道她會不會醒。”蘇淩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柔軟,“但我會照顧好她的身體。這是我欠她的。”
蘇遠舟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不是因為悲傷,是因為恐懼。他站在病床前,高大的身軀微微發抖,像一棵被暴風雨吹打的樹。他不知道該相信什麼,不知道該說什麼,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瘋了。
“你到底是誰?”他的聲音沙啞。
蘇淩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憐憫,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種……愧疚。
“你知道我是誰。”她說。
“我不知道!”蘇遠舟幾乎是喊出來的,“我隻知道我女兒從樓上跳下來,昏迷了三天,醒過來之後就不認識我了!她叫我大侄子!她知道我小時候尿床的事!她喝粥的姿勢跟我姑奶奶一模一樣!你說我是該相信她瘋了,還是該相信——”
他停住了。
那個名字堵在喉嚨裡,像一根魚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蘇淩替他說了出來。
“蘇淩。”她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砸進蘇遠舟的耳朵裡,“你的姑奶奶,蘇家的掌舵人,四十年前死了的那個女人。”
病房裡安靜了整整五秒鐘。
心電監護儀還在“嘀——嘀——”地響,輸液管裡的液體還在勻速滴落,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濃。
蘇遠舟慢慢坐了下來。
不是坐到椅子上——椅子還倒在地上。他直接坐到了地上,雙腿一軟,整個人像一灘泥一樣塌了下去。他坐在地上,背靠著病床的金屬欄杆,仰頭看著天花板上的日光燈,表情空洞得像一個被掏空的木偶。
“我不信。”他說。
“你可以不信。”蘇淩說。
“這不可能。”他說。
“你覺得可能的事,已經發生了。”蘇淩說。
蘇遠舟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他重複了這個動作三次,像是在給自己做心肺復甦。
然後他睜開眼睛。
“證明給我看。”他說。
蘇淩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
“好。”她說。
她冇有說更多的話,隻是從枕頭底下摸出手機——剛纔她學怎麼用手機的時候,順手把手機藏到了枕頭底下——然後用兩根食指,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打字。
蘇遠舟的手機震動了。
他低頭一看,是一條簡訊。
“蘇家老宅,正廳第三根柱子下麵,離地麵三十厘米處,有一個暗格。暗格裡有一個鐵盒子,鐵盒子裡有一封信。信是我四十年前寫的。”
蘇遠舟看著這條簡訊,手指在發抖。
蘇家老宅正廳的第三根柱子。那個位置他知道,小時候他經常在那根柱子旁邊玩,但從來不知道柱子下麵有暗格。
“你怎麼知道的?”他問。
“因為是我放的。”蘇淩說。
蘇遠舟盯著她看了五秒鐘,然後從地上爬起來,拿起外套,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冇有回頭。
“我馬上回來。”他說。
然後門關上了。
蘇淩聽著走廊裡漸漸遠去的腳步聲,慢慢閉上了眼睛。
她的手指又開始在被單上敲擊了,嗒、嗒、嗒,有節奏的,像一台老式計算器。
她知道蘇遠舟會回來。
那封信會告訴他,她說的是真的。
但問題是——然後呢?
四十年前的蘇淩,和二十年後的蘇念,中間隔著的不僅僅是時間。還有死亡,還有複活,還有一個家族四十年的興衰榮辱。
蘇遠舟會接受她嗎?
蘇家會接受她嗎?
外麵那些人,會相信嗎?
蘇淩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燈光很亮,亮得刺眼,但她冇有眨眼。
“走著瞧。”她輕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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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遠舟開車回蘇家老宅的時候,手一直在抖。
不是因為冷。車裡暖氣開得很足,他外套都冇穿,襯衫被汗浸濕了一大片,貼在背上,又黏又冷。
是因為怕。
他說不清自己在怕什麼。怕那封信不存在?怕那封信存在?怕蘇淩說的是真的?怕蘇淩說的是假的?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如果他女兒的身體裡真的住著他姑奶奶的靈魂,那這個世界就太瘋狂了。
蘇家老宅在城北,是一棟三進三出的老式院子,青磚灰瓦,飛簷翹角,門楣上刻著“蘇宅”兩個大字。這棟宅子有一百多年的曆史了,蘇家鼎盛時期,這裡門庭若市,車馬如龍。現在,大門上的漆掉了,門檻磨出了凹槽,門前的石獅子缺了一隻耳朵,整棟宅子散發著一種老朽的、衰敗的氣味,像一本被蟲蛀了的舊書。
蘇遠舟把車停在門口,冇有開進院子。他下了車,冷風一吹,打了個哆嗦。
他推開大門,穿過前院,走進正廳。
正廳很大,方方正正的,中間擺著一張八仙桌,兩邊各有一把太師椅。牆上掛著蘇家曆代祖先的畫像,黑白的,嚴肅的,一個比一個老,一個比一個麵無表情。
蘇遠舟走到第三根柱子前。
那是一根硃紅色的木柱,兩人合抱那麼粗,從地麵直通屋頂。他蹲下來,用手摸了摸柱子底部的地麵。是青磚,老式的青磚,磚縫裡長著青苔,摸上去又濕又滑。
離地麵三十厘米處。
他用指甲摳了摳磚縫,摳不動。他又試了試旁邊幾塊磚,有一塊微微鬆動。
他的心跳突然加速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用鑰匙尖撬那塊鬆動的磚。磚慢慢地被撬了起來,下麵露出一個黑洞洞的空間,不大,剛好能放進一個成年人的拳頭。
他把手伸進去。
指尖觸到了冰冷的金屬。
他抓住那個東西,慢慢地拿出來。
是一個鐵盒子。不大,巴掌大小,鏽跡斑斑,上麵的漆已經剝落得差不多了,看不出原來的顏色。盒蓋上刻著兩個字——
蘇淩。
蘇遠舟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他開啟盒蓋。
裡麵是一封信。信紙已經發黃髮脆,邊緣捲曲起來,像一片枯葉。他小心翼翼地把信展開,上麵的字跡是鋼筆寫的,藍黑墨水,筆鋒淩厲,力透紙背——
“遠舟吾侄孫:
見字如麵。
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大概已經死了。
不要難過,人固有一死,我蘇淩這輩子,值了。
寫這封信的時候,你還在繈褓之中,小小的一團,哭起來整條街都能聽見。我抱著你,心想,蘇家後繼有人了。
我不知道你長大後會是什麼樣子,不知道蘇家會變成什麼樣子,不知道這個世界會變成什麼樣子。但我希望,無論發生什麼,你都要記住——
蘇家的人,骨頭是硬的。
我不在了,蘇家的擔子就落在你身上了。你還小,這擔子對你來說太重了,但冇辦法,誰讓你姓蘇呢。
這封信我藏在正廳第三根柱子下麵,三十厘米處。如果有一天你找到了這封信,說明你已經長大了,也說明蘇家遇到了麻煩。
彆怕。
我在瑞士銀行存了一筆錢,賬號和密碼在信的背麵。不到萬不得已,不要動它。那是蘇家翻身的底牌。
還有一件事。
如果有一天,我以任何形式回來了——不管聽起來多麼荒唐——請你相信我。
我還是我。
蘇淩絕筆。”
蘇遠舟讀完信,眼淚已經模糊了視線。
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把信翻過來。背麵寫著一串數字——瑞士銀行的賬號和密碼。
他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信小心地摺好,放回鐵盒子裡,把鐵盒子揣進懷裡,站起來,走出正廳,穿過前院,走出大門。
冷風又吹過來,他冇有打哆嗦。
他抬頭看了看天。江城的夜空看不到幾顆星星,霧霾把天空遮得嚴嚴實實,隻有一輪模糊的月亮掛在遠處,像一隻半閉的眼睛。
“姑奶奶。”他輕聲說。
然後他上了車,發動引擎,掉頭,往醫院的方向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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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遠舟回到病房的時候,蘇淩正靠在床頭看電視。
電視裡放的是新聞,一個女主播正在播報今天的財經新聞——“江城地王爭奪戰今日落下帷幕,薄氏集團以九十七億的價格拿下城東地塊,創下今年土地成交價格新高……”
蘇淩看得很認真,眉頭微皺,嘴唇微微抿著,像在計算什麼。
蘇遠舟走進來,把鐵盒子放在床頭櫃上,冇有說話。
蘇淩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鐵盒子,然後繼續看電視。
新聞裡繼續播報:“業內人士分析,城東地塊地理位置優越,未來發展潛力巨大,薄氏集團此次出手,標誌著其向城東板塊進軍的戰略佈局……”
蘇淩突然開口了。
“九十七億,”她說,“貴了。”
蘇遠舟愣了一下:“什麼?”
“那塊地,”蘇淩指了指電視,“不值九十七億。”
蘇遠舟看了看電視,又看了看蘇淩:“你怎麼知道?”
“因為那塊地的地下水位太高了,打地基的成本至少比正常地塊高出百分之三十。”蘇淩的語氣很平靜,像在說一件眾所周知的事情,“薄家這次被坑了。”
蘇遠舟張了張嘴:“可是……那個地塊的勘探報告不是還冇出來嗎?”
“我知道。”蘇淩說。
“你怎麼知道的?”
蘇淩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揚:“因為四十年前,不對,是四十年後——算了,說不清楚。總之,那塊地的地質勘探,是我當年參與的專案。”
蘇遠舟沉默了。
他坐在椅子上,從懷裡掏出鐵盒子,開啟,取出那封信,遞給蘇淩。
“這是你的嗎?”
蘇淩接過信,掃了一眼,點了點頭。
“是。”
“所以,”蘇遠舟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你真的是……姑奶奶?”
蘇淩看著他,目光裡有溫暖的東西,像冬天的爐火,不烈,但暖。
“我是。”她說。
蘇遠舟深吸一口氣,然後做了一件讓蘇淩意外的事。
他站起來,退後一步,雙手垂在身側,微微彎腰,行了一個老式的家禮。
“姑奶奶。”他說,聲音哽咽。
蘇淩看著他,沉默了兩秒。
然後她伸出手,拍了拍他的頭。
“大侄子,”她說,語氣裡有笑意,也有濕意,“起來吧。”
蘇遠舟直起身,眼眶紅紅的,但嘴角帶著笑。
“姑奶奶,”他說,“你回來就好。”
蘇淩點了點頭,目光移向窗外。
窗外的夜色很深,但遠處有燈光,一點一點的,像螢火蟲。
“回來就好。”她重複了一遍。
然後她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像一把出鞘的刀。
“現在,”她說,“跟我說說蘇家的事。這些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蘇遠舟坐下來,深吸一口氣,開始說。
他說了很多。說蘇淩死後,蘇家群龍無首,旁係趁機奪權。說蘇家的產業被一點點蠶食,地產被吞,醫療被搶,投資被掏空。說蘇家的名聲一天不如一天,從“江城第一家族”變成了“日落西山的破落戶”。說他被架空,成了一個有名無實的家主,簽字要經過旁係同意,花錢要經過層層審批。
他說這些的時候,聲音是平靜的,但手一直在抖。
蘇淩聽完,冇有說話。
她沉默了很久。
病房裡隻有心電監護儀的聲音,嘀、嘀、嘀,像倒計時。
“薄家,”她終於開口了,“是誰在掌舵?”
“薄晏。”蘇遠舟說,“薄家的老爺子,今年八十七了,身體還硬朗。退婚的事,就是他兒子薄衍之的主意,但背後肯定有他的授意。”
蘇淩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薄晏。
八十七了。
還活著。
“沈家呢?”她問。
“沈家現在是江城的新貴,家主沈鶴亭,跟薄家走得很近。傅司珩退婚後要聯姻的物件,就是沈鶴亭的女兒沈若清。”
蘇淩點了點頭。
沈鶴亭。這個名字她不認識,說明四十年前沈家還冇有崛起。沈家是在她死後纔起來的,用的是什麼手段,她不知道,但她可以猜。
“傅司珩呢?”她又問。
蘇遠舟的表情變得複雜:“傅司珩是傅家的獨子,傅家是做金融起家的,這些年轉型做實業,發展很快。傅司珩這個人……不好說。”
“怎麼不好說?”
“他在商界有個外號,叫‘潔癖總裁’。”
蘇淩挑了挑眉:“潔癖?”
“不是普通的潔癖。據說他從不跟人握手,從不用彆人用過的東西,從不在外麵上廁所。他的辦公室裡連灰塵都找不到,所有東西都必須放在固定的位置,偏差不能超過一厘米。”
蘇淩嘴角微微上揚。
“有意思。”她說。
“他退婚的時候,連麵都冇露,是讓助理去辦的。”蘇遠舟的語氣裡有憤怒,“念念從樓上跳下來,他連個電話都冇打,就派了個助理來送花。”
蘇淩的笑容淡了。
“他來過了,”她說,“今天下午,派人來過。”
“我知道。”蘇遠舟咬牙,“他們還有臉來。”
蘇淩冇有說話,手指在被單上輕輕敲擊著。
嗒、嗒、嗒。
“姑奶奶,”蘇遠舟猶豫了一下,“你打算怎麼辦?”
蘇淩看著他,目光平靜。
“首先,”她說,“蘇家的事,我來管。”
蘇遠舟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蘇淩抬手製止了他。
“其次,”她繼續說,“明天你去競標城東那塊地。”
“什麼?”蘇遠舟瞪大了眼睛,“可是那塊地薄家已經拿下了啊,九十七億,我們蘇家現在的現金流連一個億都湊不齊——”
“我說的不是今天新聞裡那塊。”蘇淩打斷他,“我說的是城東工業區那塊老地,政府下個月要拍賣的。起拍價三個億。”
蘇遠舟愣了一下:“工業區那塊地?那塊地又偏又破,旁邊是個化工廠,誰買誰虧——”
“三個月後,政府會宣佈化工廠搬遷,那塊地從工業用地變更為商業用地,地價至少翻十倍。”
蘇遠舟的嘴張成了一個O形。
“你……你怎麼知道?”
蘇淩嘴角勾起一個弧度,那個弧度不大,但帶著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篤定。
“因為化工廠搬遷的方案,是我四十年前寫的。”
蘇遠舟沉默了。
他看著蘇淩,看著這個二十歲的身體裡住著的六十歲的靈魂,心裡翻湧著無數種情緒——震驚、敬畏、慶幸、不安。
“姑奶奶,”他最終隻說了三個字,“聽你的。”
蘇淩點了點頭,目光移向窗外。
窗外的夜色很深,但天邊有一線光亮,是黎明的前兆。
“天快亮了。”她說。
蘇遠舟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冇有說話。
病房裡安靜下來,隻有心電監護儀的聲音,嘀、嘀、嘀,一聲接一聲,像新的一天在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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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蘇淩出院了。
出院手續是蘇遠舟辦的,醫生本來建議再觀察兩天,但蘇淩堅持要走。她說醫院的味道讓她不舒服,其實真正的原因是——她受不了醫院的效率。
“辦個出院手續要跑三個視窗,填五張表,等兩個小時,”她在病房裡邊換衣服邊吐槽,“我當年辦一個公司的登出都冇這麼麻煩。”
蘇遠舟在旁邊幫忙收拾東西,聽到這話,嘴角抽了抽。
他不知道該怎麼接這話。
蘇淩換上了蘇遠舟帶來的衣服——一條黑色的闊腿褲,一件白色的襯衫,外麵套一件灰色的羊絨大衣。衣服是蘇唸的,但穿在蘇淩身上,味道完全不一樣了。蘇念穿這些衣服的時候,像個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鬆鬆垮垮的,冇精打采的。蘇淩穿起來,整個人像一把出鞘的劍,乾淨,利落,鋒芒畢露。
蘇遠舟看著鏡子裡的“女兒”,恍惚了一下。
“姑奶奶,”他小聲說,“你這樣出去,認識念唸的人會認不出來的。”
“認不出來最好。”蘇淩理了理衣領,“蘇唸的人設是廢物千金,越廢越好。讓人以為我腦子摔壞了,瘋了,反而方便做事。”
蘇遠舟:“……”
他突然覺得,蘇家這盤棋,可能要換一種下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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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醫院大門,蘇淩站在台階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江城的冬天很冷,空氣裡有霧霾的味道,夾雜著汽車尾氣和路邊早餐攤的油煙味。這些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種獨特的、屬於2024年的氣息。
蘇淩閉上眼睛,感受著冷風吹在臉上的感覺。
冷的。
活著的。
真好。
她睜開眼睛,看向對麵的街道。高樓林立,車水馬龍,行人步履匆匆,每個人手裡都拿著手機,低頭看螢幕,抬頭看紅綠燈,像一群被程式設計好的機器人。
一個外賣騎手從她身邊飛馳而過,差點撞到她,留下一句“讓一讓”就消失在了車流中。
一個年輕人戴著耳機從她麵前走過,嘴裡唸唸有詞,不知道在說什麼。
一個老太太推著買菜的小車,慢悠悠地走過斑馬線,小車的一個輪子壞了,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音。
蘇淩看著這一切,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
這個世界變了。
變了很多。
但沒關係。
她會適應的。
在她適應之前,她有一個小小的優勢——這個世界不認識她,但她認識這個世界。
四十年的時間差,是她最鋒利的武器。
“姑奶奶,”蘇遠舟走過來,“車在那邊。”
蘇淩點了點頭,跟著他走向停車場。
走到車旁邊的時候,她突然停下了腳步。
“大侄子,”她說。
“嗯?”
“你今天去城東工業區那塊地看看,拍幾張照片回來。”
“好。”
“還有,”蘇淩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幫我在老宅收拾一間房出來,我要搬回去住。”
蘇遠舟愣了一下:“你不住家裡?”
“蘇唸的家是你家,不是我家。”蘇淩繫好安全帶,“我家在老宅。”
蘇遠舟張了張嘴,想說那老宅也是蘇唸的家,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他啟動了車子,緩緩駛出停車場。
後視鏡裡,醫院的大樓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一個模糊的白點。
蘇淩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城市風景,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著。
嗒、嗒、嗒。
車窗外,江城的晨光正在一點一點地亮起來。
---
車子開了四十分鐘,到了蘇遠舟家。
蘇遠舟的家在江城的一個高檔小區裡,兩百多平的大平層,裝修是歐式風格,水晶吊燈,大理石地麵,真皮沙發,處處透著一個“貴”字。
蘇淩進門的時候,在玄關站了兩秒,然後說了一句讓蘇遠舟差點吐血的話。
“這裝修,誰設計的?”
“一個……設計師。”蘇遠舟小心翼翼地說,“怎麼了嗎?”
“土。”
蘇遠舟:“……”
“歐式風格不適閤中國人的居住習慣,這些水晶吊燈積灰難打掃,大理石地麵冬天冷得要命,這個沙發的顏色——”蘇淩走過去,用手指摸了摸真皮沙發,“這個豬肝紅,誰選的?”
蘇遠舟張了張嘴:“是念念她媽媽……”
蘇淩頓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念唸的媽媽呢?”
蘇遠舟的表情暗了暗:“走了。念念八歲的時候,我們離婚了,她去了國外,再也冇有回來。”
蘇淩沉默了兩秒,然後拍了拍沙發的扶手,語氣緩和了一些:“算了,人各有誌。這沙發確實不好看,但坐著還行。”
蘇遠舟不知道該說什麼,隻能尷尬地笑了笑。
蘇淩在沙發上坐下來,翹起二郎腿,姿態閒適得像在自己家。她環顧了一圈客廳,目光最後落在茶幾上的一份報紙上。
報紙是今天的《江城日報》,頭版頭條是薄氏集團拿下城東地塊的新聞,配了一張傅司珩的照片。照片裡的傅司珩穿著深藍色的西裝,站在簽約台上,表情冷漠,目光直視前方,嘴唇抿成一條線。
蘇淩拿起報紙,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幾秒。
“長得還行。”她評價道。
蘇遠舟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擔心。
“就是太裝了。”蘇淩把報紙扔回茶幾上,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屑,“穿深藍色西裝配黑色領帶,這是去簽約還是去奔喪?”
蘇遠舟:“……姑奶奶,您關注的點是不是不太對?”
蘇淩冇有理他,站起來,走向廚房。
廚房很大,各種電器一應俱全,烤箱、洗碗機、咖啡機、破壁機,蘇淩有一半不認識。
她開啟冰箱,看了看裡麵的東西。
“你平時吃飯怎麼解決?”她問。
“保姆做,或者點外賣。”蘇遠舟跟過來。
蘇淩皺了皺眉:“外賣不乾淨。”
“現在的外賣挺方便的……”
“不乾淨。”蘇淩重複了一遍,語氣不容置疑,“從今天起,我來做飯。”
蘇遠舟瞪大了眼睛:“您會做飯?”
蘇淩看了他一眼,目光裡有一絲“你在說什麼廢話”的意味:“我活了六十年,難道喝西北風長大的?”
蘇遠舟閉嘴了。
蘇淩從冰箱裡拿出幾個雞蛋、一把青菜、一小塊豬肉,又翻了翻櫃子,找到了米和調料。她挽起袖子,繫上圍裙,開始洗菜切菜。
她的動作很利落,刀工很好,切菜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刀下去都很精準,切出來的肉絲粗細均勻,青菜長短一致。
蘇遠舟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恍惚間好像看到了四十年前的蘇家老宅。
那時候他還是個孩子,蘇淩姑奶奶偶爾會下廚,給他們做一頓飯。她做飯的時候就是這個樣子——不說話,不笑,專注得像在做一筆大生意,但做出來的東西好吃得讓人想把舌頭吞下去。
“姑奶奶,”蘇遠舟輕聲說。
“嗯。”
“你這次回來,打算待多久?”
蘇淩切菜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切。
“待到我死。”她說。
蘇遠舟的鼻子一酸。
“那這次,”他的聲音有些哽咽,“你走的時候,我送你。”
蘇淩冇有說話,但她切菜的速度慢了下來。
廚房裡安靜下來,隻有菜刀碰到砧板的聲音,篤、篤、篤,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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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飯做好已經是上午九點了。
蘇淩做了三菜一湯——清炒時蔬、肉絲炒蛋、蒜蓉青菜、番茄蛋花湯。都是家常菜,但色香味俱全,端上桌的時候,蘇遠舟的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兩個人坐在餐桌前,麵對麵吃飯。
蘇淩吃得不多,每樣菜嚐了幾口就放下了筷子。她端著湯碗,小口小口地喝著,目光落在窗外。
蘇遠舟倒是吃得很香,一連吃了兩碗飯,把三盤菜掃了個精光。
“姑奶奶,”他放下碗筷,擦了擦嘴,“你今天有什麼安排?”
蘇淩放下湯碗:“去趟公證處。”
“公證處?乾什麼?”
“取點東西。”
蘇遠舟愣了一下,然後猛地反應過來:“瑞士銀行的那筆錢?”
蘇淩點了點頭。
“那筆錢……”蘇遠舟嚥了口唾沫,“有多少?”
蘇淩想了想:“四十年前是三個億。四十年了,加上利息和投資回報,現在大概……”
她頓了一下,好像在計算。
“三十個億左右。”
蘇遠舟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
“三……三十個億?”
“美金。”蘇淩補充道。
蘇遠舟徹底說不出話了。
三十億美金。
兩百多億人民幣。
他這輩子都冇見過這麼多錢。
“姑奶奶,”他的聲音在發抖,“你確定嗎?”
蘇淩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揚:“我蘇淩這輩子,最不會搞錯的就是錢。”
蘇遠舟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那……我們現在就去?”
“現在就去。”
蘇淩站起來,拿起沙發上的大衣,穿上。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突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蘇遠舟。
“大侄子,”她說。
“嗯?”
“從今天起,蘇家的日子,要好過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在陳述一個事實——太陽從東邊升起,水從高處往低處流,蘇家的日子要好過了。
蘇遠舟看著她的背影,眼眶突然紅了。
他已經很久很久冇有聽過這句話了。
“好過了”——這三個字,他等了二十年。
他擦了擦眼睛,快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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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證處在江城金融中心的一棟寫字樓裡,五十二層,整層都是公證處的辦公區域。
蘇淩和蘇遠舟到的時候,前台的小姑娘正在吃早餐,嘴裡塞著一個包子,看到有人來了,趕緊嚥下去,站起來擠出職業化的微笑。
“您好,請問辦什麼業務?”
“遺產公證。”蘇淩說。
“請問是立遺囑還是繼承遺產?”
“繼承。”
“好的,請提供一下您的身份證、被繼承人的死亡證明、親屬關係證明、遺囑或者遺產清單……”
蘇淩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個檔案袋,放在前台上。
“都在這裡了。”
前台小姑娘開啟檔案袋,拿出裡麵的檔案,一份一份地看。看著看著,她的表情變了——從職業化的微笑,到困惑,到震驚,到最後,她的嘴微微張著,眼睛瞪得溜圓,像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
“這個……這個……”她的聲音在發抖,“這個被繼承人是1984年去世的?”
“對。”蘇淩說。
“繼承人……是您?”
“對。”
“可是……”前台小姑娘看著檔案上的日期,又看了看蘇淩年輕的臉,“1984年的時候,您還冇出生吧?”
蘇淩嘴角微微上揚:“所以呢?”
前台小姑娘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她工作三年了,見過各種各樣的遺產公證,但從來冇見過——一個四十年前去世的人,把遺產留給了一個還冇出生的人。
“這個……我需要請示一下領導。”她說。
“請便。”蘇淩說。
前台小姑娘拿著檔案袋,小跑著進了裡麵的辦公室。
蘇遠舟站在蘇淩身後,手心全是汗。
“姑奶奶,”他小聲說,“這事能成嗎?”
蘇淩看了他一眼:“為什麼不能成?”
“因為……這不合常理啊。”
“法律講的是證據,不是常理。”蘇淩的語氣很平靜,“我有所有的公證檔案,有瑞士銀行的開戶證明,有遺產清單,有律師見證,有公證處的蓋章。全部合法,全部有效。”
蘇遠舟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又覺得說什麼都是多餘的。
五分鐘後,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從裡麵的辦公室走出來,手裡拿著蘇淩的檔案袋,表情嚴肅。
“蘇淩女士?”他走到蘇淩麵前。
“我是。”
“我是這裡的主任,姓周。”男人上下打量著蘇淩,“這些檔案……是您提供的?”
“對。”
“您能解釋一下,為什麼一個四十年前去世的人,會把遺產留給您嗎?按照檔案上的日期,1984年的時候,您還冇有出生。”
蘇淩看著他,目光平靜。
“周主任,”她說,“法律上,一個人可以把遺產留給任何人,不管這個人出生了冇有。對嗎?”
周主任頓了一下:“……對。”
“那我的檔案,有任何不合法的地方嗎?”
周主任翻了翻檔案,眉頭緊鎖。
“檔案本身……是合法的。公章是真的,簽名是真的,日期也冇有問題。但是……”
“但是冇有但是。”蘇淩打斷他,“合法就是合法。周主任,我今天是來辦繼承手續的,不是來接受審問的。”
周主任的臉色變了變,但他冇有發火。他在這個行業乾了三十年,見過形形色色的人,但眼前這個二十歲的女孩,給他的感覺不一樣。
那種感覺,他說不上來。
像麵對一個比他資曆更深、地位更高的人。那種從容,那種篤定,那種“我說了算”的氣場——不是演出來的,是長在骨頭裡的。
“蘇淩女士,”周主任深吸一口氣,“我需要時間覈實這些檔案。最快也要三天。”
“兩天。”蘇淩說。
“兩天太緊了……”
“兩天。”蘇淩重複了一遍,語氣冇有變化,但壓迫感翻了一倍,“周主任,這筆遺產在貴公證處擱置了四十年,四十年無人認領,不是因為檔案有問題,是因為冇有人知道它的存在。現在我來認領了,合法合規,手續齊全。兩天,不能再多了。”
周主任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兩天。”他最終妥協了。
蘇淩點了點頭,站起來。
“謝謝周主任。兩天後我來取結果。”
她轉身往外走,蘇遠舟趕緊跟上。
走到門口的時候,蘇淩突然停下來,回頭看了周主任一眼。
“周主任,”她說,“這筆遺產的公證費,按你們的標準收。但我有一個要求。”
“什麼要求?”
“保密。”蘇淩說,“在我同意之前,這筆遺產的事,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周主任點了點頭:“這是我們的職業操守。”
蘇淩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揚。
“那就好。”
然後她走了。
周主任站在原地,手裡拿著那份檔案袋,看著蘇淩消失在電梯口的背影,久久冇有動。
“主任,”前台小姑娘走過來,小聲說,“這個人……好奇怪啊。”
周主任冇有說話。
他在想一個問題——一個1984年去世的人,怎麼會把遺產留給一個當時還冇出生的人?
除非她知道,這個人將來會出生。
但這不可能。
除非……
周主任搖了搖頭,把這個荒唐的念頭甩出腦海。
他低頭看了看檔案袋上的名字。
蘇淩。
繼承人:蘇淩。
被繼承人:蘇淩。
同一個名字。
同一個人的名字。
周主任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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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公證處,蘇淩站在大樓門口,抬頭看了看天。
今天的天氣不錯,太陽出來了,霧霾散了一些,天空露出一小塊藍色。
“姑奶奶,”蘇遠舟跟上來,“接下來去哪?”
蘇淩想了想。
“去老宅。”
“現在?”
“現在。”
蘇遠舟冇有多問,去停車場取車。
蘇淩站在大樓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
她的手機震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一眼——學會用手機之後,她把所有APP的通知都關了,隻留了電話和簡訊。震動的是一條簡訊,陌生號碼。
“蘇小姐,聽說您出院了。傅總想請您吃頓飯,不知道您是否方便?”
蘇淩看著這條簡訊,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
她冇有回覆。
把手機揣進口袋,上了蘇遠舟的車。
車子彙入車流,往蘇家老宅的方向開去。
蘇淩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著。
嗒、嗒、嗒。
她在想一件事。
傅司珩請她吃飯。
不是因為愧疚,不是因為關心,是因為好奇。
昨天她發的那條微博——“我回來了”——不像是蘇念會說出來的話。傅司珩那種人,嗅覺比狗還靈敏,他一定聞到了不對勁的味道。
他想看看,蘇唸到底怎麼了。
蘇淩睜開眼睛,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小薄啊,”她輕聲說,聲音低得隻有自己能聽見,“你想看,那就讓你看。”
車窗外的城市飛速後退,陽光透過玻璃照在她的臉上,把她的側臉鍍上一層金色。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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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家老宅到了。
蘇遠舟把車停在門口,蘇淩下了車,站在大門前,仰頭看著門楣上的“蘇宅”兩個字。
兩個字是鎏金的,但金漆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下麪灰黑色的木頭底色。門框上的油漆也起了皮,一片一片地翹起來,像魚鱗。
蘇淩看了很久。
然後她伸出手,推開了那扇門。
門軸發出吱呀一聲,悠長的,像一聲歎息。
前院的青磚地麵上長滿了青苔,牆角的雜草有半人高,廊下的燈籠早就爛了,隻剩下幾根竹骨架在風裡搖晃。
蘇淩穿過前院,走進正廳。
正廳還是那個樣子,八仙桌,太師椅,祖先的畫像。她在那張太師椅上坐了下來,手指撫過扶手上雕刻的花紋。
這些花紋是她當年親自設計的,每一個細節都經過她的確認。雕刻師傅是揚州請來的,花了大半年才刻完。
四十年了。
扶手被磨得光滑發亮,那是無數雙手撫摸過的痕跡。
蘇淩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空氣裡有灰塵的味道,有木頭腐朽的味道,有時間的味道。
“姑奶奶,”蘇遠舟站在門口,輕聲說,“你還好嗎?”
蘇淩睜開眼睛,目光清明。
“好得很。”她說。
她站起來,走到正廳後麵,穿過一道月洞門,到了後院。
後院有一棵老槐樹,是蘇淩小時候種下的,現在已經長得遮天蔽日了,樹冠像一把巨大的傘,把半個院子都罩在陰影裡。
蘇淩站在樹下,仰頭看著那些層層疊疊的枝葉。
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灑在她的臉上,斑斑駁駁的,像碎金子。
“大侄子,”她說。
“嗯?”
“找人把老宅修一修。我要搬回來住。”
蘇遠舟點了點頭:“好。”
“還有,”蘇淩轉過身,看著他,“從明天開始,蘇家的產業,我要一個一個地看。”
“好。”
“薄家和沈家的資料,整理一份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