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深處那股邪惡意唸的衝擊雖然短暫,卻讓林墨傷上加傷,好不容易穩住的氣息再次紊亂。他不敢再繼續強運玄天真氣,隻得改為最基礎的靜坐調息,以自身微弱的生機緩緩溫養內腑。
時間一點點流逝。城隍廟的暮鼓聲沉沉響起,宣告著夜晚的降臨。廟內的香客逐漸稀少,最後隻剩下幾個寄宿的遊方僧道和無處可去的乞丐。
林墨估算了一下,自己現在的狀態,真氣恢複了約莫三成,胸口的斷骨被真氣小心包裹固定,暫時無虞,但戰力不足全盛時期的兩成。這樣的狀態,潛入此刻必然戒備升級的李府,風險極高。
但他不能再等了。每多等一刻,鄭氏的危險就多一分。李家、青雲觀、還有那地底未知的威脅,都像懸在頭頂的利劍。
他緩緩起身,換了身更不起眼的深灰色短打,將已徹底報廢的八卦鏡和剩餘的符籙貼身收好,短劍用布裹了負在背上,最後戴上鬥笠,壓低帽簷。推開廂房門,悄無聲息地融入城隍廟漸濃的夜色中。
他沒有走前門,而是繞到廟後僻靜處,翻牆而出。落地時,胸口傳來一陣悶痛,他皺了皺眉,強行壓下。
夜晚的青陽縣城,因李府的變故,似乎比往日多了幾分肅殺。巡街的衙役明顯增多,三五成群,提著燈籠,目光警惕地掃視著街道。一些主要路口,甚至能看到穿著青雲觀道袍的人影,與衙役站在一起,似乎在辨認著什麽。
林墨心中凜然。青雲觀果然和李家,或者說和官府,迅速達成了某種默契,開始聯合搜捕“兇手”。他必須更加小心。
他避開主街,在蛛網般的小巷中穿行。這些陰暗、曲折、遍佈垃圾和汙水的巷道,是城市不為人知的另一麵,也成了他此刻最好的掩護。他對青陽縣城的巷道並不算特別熟悉,但憑借玄學術數對方向的敏銳感知,倒也不至於迷路。
然而,就在他穿過一條狹窄得僅容一人通過的暗巷,準備拐入另一條稍微寬敞些的背街時,異變陡生!
腳下堅實的地麵,毫無征兆地傳來一陣劇烈的、如同心跳般的“搏動”!
“咚!”
沉悶,厚重,帶著一種令人牙酸的滯澀感,彷彿大地深處有一麵破敗的巨鼓被敲響。這“搏動”並非通過聲音傳播,而是直接作用於骨骼和內髒!
“噗!”林墨毫無防備,被這突如其來的地脈震動引動內傷,一口鮮血直接噴在了麵前的磚牆上,留下暗紅的痕跡。他踉蹌一步,單手扶住冰冷的牆壁,才勉強沒有倒下。
這震動……是之前感知到的那地脈深處的邪惡意念引發的?範圍竟然如此之廣?已經能影響到縣城內了?
不待他細想,第二波衝擊接踵而至!
這一次,不再是無差別的“搏動”。以林墨所在位置為中心,方圓十丈內的地麵,驟然蒸騰起絲絲縷縷肉眼可見的灰黑色氣息!這氣息陰冷、汙穢、充滿了暴戾和絕望的情緒,正是七煞鎖魂陣被破後,殘餘的、彌散在空氣中,又被地脈異動引動聚合的——煞氣!
這些煞氣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食人魚,瘋狂地朝著巷中唯一的活物——林墨——匯聚而來!速度快得驚人!
煞氣反衝!
林墨瞬間明白了自己的處境。他破陣時沾染了濃重的煞氣(尤其是胸口傷口被侵蝕),與陣法核心有著斬不斷的“聯係”。此刻地脈異動,那些無主的、彌散的煞氣本能地追尋著“源頭”和“同類”的氣息,而他,就是最醒目的目標!再加上他此刻身處的位置,恐怕恰好位於縣城地脈某個細微的支流或節點之上,與落鳳坡的主節點隱隱呼應,這才引發瞭如此劇烈的區域性反噬!
“該死!”林墨心中暗罵,強忍劇痛和眩暈,腳下步伐急變,試圖施展身法衝出這條小巷,脫離煞氣匯聚的核心區域。
然而,他還是慢了一步。
七八道最為粗壯的灰黑色煞氣,已然如同毒蟒般纏上了他的雙腿、腰腹、乃至持劍的右臂!冰冷的觸感瞬間穿透衣物,直抵肌膚,瘋狂地朝著他體內鑽去!
“呃啊——!”
林墨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吼。這並非物理攻擊,而是直接針對魂魄和生機的侵蝕!被煞氣侵入的部位,瞬間失去了知覺,彷彿那不是自己的肢體,同時,一股強烈的虛弱、絕望、暴戾的負麵情緒,如同潮水般衝擊著他的神智,想要將他拖入瘋狂的深淵。
他眼前開始出現重重幻影:扭曲的鬼臉、噴濺的鮮血、崩塌的墳墓、還有道士臨死前怨毒的眼神……
胸口處,那縷鄭氏鳳格靈性殘留的溫暖氣息自發地湧動,勉強護住了心脈和主要竅穴,抵擋著煞氣最直接的侵蝕。但也僅此而已。他本身真氣不足,傷勢沉重,根本無法在抵擋煞氣侵蝕的同時,將這些侵入體內的邪物逼出。
更要命的是,這裏的動靜雖然發生在狹窄的暗巷,但煞氣匯聚時產生的陰風,以及林墨那一聲壓抑的痛吼,已然引起了附近巡夜者的注意!
“那邊有動靜!”巷口方向,傳來衙役的厲喝。
“好重的陰氣!是邪祟作亂,還是……”這是一個青雲觀道士的聲音,帶著驚疑。
腳步聲迅速朝著巷子這邊逼近,燈籠的光暈已經開始在巷口晃動。
前有煞氣纏身,侵蝕魂魄;後有追兵逼近,身份將露。
絕境!
林墨雙目赤紅,牙齦幾乎咬出血來。不能死在這裏!鄭氏還在等他!地脈的秘密還未查明!老劉頭、那六個枉死者的仇,還未徹底清算!
求生的本能和強烈的執念,讓他近乎枯竭的丹田氣海,猛然迸發出一股微弱卻精純的力量!是《玄天秘錄》修煉出的玄天真氣本源,在生死關頭被強行榨出!
“給我……開!”
他喉嚨裏發出低沉的咆哮,左手並指如劍,不去管纏繞身體的煞氣,而是猛地戳向自己眉心——上丹田,泥丸宮所在!
修士三丹田,下丹田藏精,中丹田藏氣,上丹田藏神。此刻他真氣(氣)枯竭,身體(精)重傷,唯一可能破局的,隻有尚未被煞氣侵蝕的“神”!
一指落下,並非自殺,而是以秘法刺激神魂,強行激發靈覺,短暫獲得超越平時的感知和控製力!這是飲鴆止渴的法子,事後必遭反噬,輕則神魂受損,昏迷數日,重則靈智蒙塵,變成白癡。但此刻,他已別無選擇!
“嗡——!”
腦海深處彷彿有驚雷炸響!短暫的劇烈刺痛之後,世界在他“眼中”變得截然不同。巷子還是那條巷子,但空氣中流動的灰黑色煞氣,卻顯現出清晰的軌跡和強弱之別。身後追兵那帶著血煞和正氣的混雜氣息,如同黑夜中的火炬般醒目。而腳下大地深處,那紊亂、滯澀、並不斷散發出邪惡意念波動的“地脈瘀結”,也如同體內病變的血管般,隱約可見。
更重要的是,他“看”清了纏在自己身上的那些煞氣的“節點”和“流向”!
沒有時間猶豫。林墨右手猛地探入懷中,不是取符——符籙對已侵入體內的煞氣效果甚微。他掏出的,是那幾枚用紅線串起、曾用來布陣的前朝古錢!
“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皇朝氣運,萬民念力,助我破邪!”
他低聲急誦,將體內剛剛榨出的那一縷本源真氣,混合著刺激神魂產生的熾熱“神”力,毫無保留地注入手中古錢串中!
“叮——”
五枚古錢同時發出清越的顫鳴,表麵那層曆經歲月沉澱的暗啞包漿,竟在瞬間變得明亮,散發出赤銅色的、溫暖而剛正的光芒!這是流通百年、曆經兩朝、沾染了無數生民念力與皇朝國運殘痕的古錢,在特定手法催動下,被激發出的辟邪破煞之能!
赤銅色的光芒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纏繞林墨的灰黑煞氣之上!
“嗤——!!!”
比冷水滴入熱油劇烈百倍的聲響爆發!灰黑煞氣如同遇到剋星,瘋狂地扭曲、潰散、蒸發!侵入林墨體內的部分,也被這赤銅光芒順著經脈逆向逼出,從他周身毛孔中化作縷縷黑煙散去!
“啊啊——!”林墨發出痛苦的悶哼,強行逼出煞氣的過程,如同刮骨剔肉,將他本就殘破的經脈再次撕裂。但他終於奪迴了身體的部分控製權!
“在那邊!快!”巷口的燈籠光已經近在咫尺,甚至能聽到刀劍出鞘的聲音。
林墨看準腳下“地脈瘀結”的一個最細微的、正在劇烈波動的“點”,眼中厲色一閃。他猛地抬腳,用盡殘餘力氣,朝著那個“點”狠狠一跺!
“給我斷!”
“哢嚓——”
一聲輕微的、彷彿琉璃碎裂的聲響,從地底深處傳來。那並非真的踩斷了地脈,而是他這蘊含了玄天真氣、古錢正氣以及決死意誌的一腳,暫時“擾亂”了那一小片區域本就紊亂不堪的地氣流動。
效果立竿見影。
“轟!”
以林墨跺腳處為中心,方圓三丈內的地麵猛地向上隆起半尺,然後轟然塌陷!碎石、泥土、汙水衝天而起!更有一股濃鬱了十倍的灰黑煞氣,混合著地底積鬱的陰穢之氣,如同火山噴發般從塌陷處狂湧而出,瞬間充斥了整個小巷!
“不好!地陷了!”
“小心!是地煞噴湧!”
“退!快退!”
巷口傳來衙役和道士們驚恐的呼喊,以及慌亂後退的腳步聲。這股突然噴發的、混雜了地煞陰氣的濃重黑霧,不僅遮蔽視線,更帶有侵蝕生機、迷惑心神的邪力,絕非普通衙役和低階道士能夠抵擋。
這正是林墨想要的效果!製造混亂,阻敵視線!
在黑霧噴發、遮掩一切的刹那,林墨強提最後一口真氣,不顧胸口欲裂的劇痛和神魂的陣陣眩暈,腳踩七星步,身形如同鬼魅,朝著與巷口相反的另一端——那看似是死衚衕的巷尾——疾衝而去!
那裏並非真正的死路。在他被激發到極致的靈覺感知中,巷尾的牆壁後,是另一條更低矮、更狹窄、幾乎被遺忘的排水暗渠的入口!那是城市建造時的疏漏,也是此刻唯一的生路!
“砰!”
他一頭撞開掩蓋在雜物下的腐朽木板,滾入冰冷、腥臭、伸手不見五指的暗渠之中。幾乎在他身形沒入黑暗的同一時間,他毫不猶豫地迴手一拍,用最後的力量震塌了入口處鬆動的磚石。
“嘩啦——”磚石混雜著泥土,將入口徹底封死,也將巷中噴湧的黑霧和追兵的呼喊,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
暗渠內一片死寂,隻有汙水緩慢流動的細微聲響,和齧齒類動物逃竄的窸窣聲。
林墨癱倒在冰冷汙濁的泥水中,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和鐵鏽味。眼前陣陣發黑,耳中嗡鳴不止,神魂透支和煞氣侵蝕的雙重反噬,如同潮水般席捲而來,要將他拖入無盡的黑暗。
他顫抖著手,再次摸向懷中。裝保命丹藥的小瓷瓶已經空了。他摸到的,隻有那麵徹底碎裂、靈性全無的八卦鏡殘片,以及鄭氏那枚已化作凡玉、再無光華的手鐲。
“還不能……倒下……”他咬著牙,用殘存的意誌對抗著昏迷的**,腦海中隻剩下一個清晰的念頭,“鄭氏……李府……”
他必須沿著這條暗渠,找到一個出口,離開這片區域。然後,去李府。
黑暗,徹底吞沒了他的意識。但在徹底昏迷前,他以最後的心神,運轉起《玄天秘錄》中最基礎的龜息固元之法,將生機和微弱的真氣牢牢鎖在心脈深處,陷入最深沉的假死般的休眠,以抵禦傷勢和反噬,等待身體本能地汲取一絲微不足道的天地靈氣,產生那一點點喚醒他的力量。
汙濁的暗渠中,隻剩下微弱到幾乎不可聞的呼吸聲。而巷子之外,被地煞黑霧阻隔的追兵們,正在氣急敗壞地呼喊、戒備,並迅速將“發現疑似兇犯、引動地煞、現逃入地下暗渠”的訊息,層層上報。
青陽縣的夜,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地煞反衝”和“兇犯逃脫”,變得更加波詭雲譎。而所有人都不知道,那引發一切的神秘少年,此刻正生死不明地躺在城市最肮髒的血管深處。隻有那地脈深處,邪惡意唸的波動,似乎因為剛才那一小片地氣的“擾亂”和“宣泄”,而暫時平複了些許,彷彿巨獸在吞食了什麽之後,滿足地打了個盹。
風暴眼,暫時轉移了。但更大的漩渦,正在無人知曉的暗處,悄然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