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晚本來不想回來。
她娘在電話裏哭了,她才答應。
那是白露前兩天的事。她剛上完晚自習,回到宿舍就接到電話。手機螢幕上顯示“媽”,她接起來,對麵先是一陣沉默,然後是壓抑的抽泣聲。
“晚晚,你回來一趟吧。”
“怎麽了?爸又喝酒了?”
“沒有。就是想你了。”她孃的聲音啞啞的,像是哭過很久,“白露節,你回來陪媽看河燈。”
林晚晚想說“我還要補課”,想說“來回車票貴”,想說“上個月不是剛回去過嗎”。但她聽見電話那頭她娘吸鼻子的聲音,就把這些話都嚥了回去。
“好。我週五下午沒課,坐三點那班車回來。”
她娘在電話那頭又哭了。這次是高興的。
掛了電話,林晚晚坐在宿舍床邊發了一會兒呆。上鋪的室友探下頭來問她怎麽了,她說沒事,家裏有點事,週末回去一趟。
“你家是不是在霧渡鎮?”室友忽然問。
“是啊。你怎麽知道?”
“我有個高中同學是你們那的。她說你們鎮上白露節特別熱鬧,還要放河燈。她還說——”室友猶豫了一下,“算了,不說了。”
“說什麽?”
“說你們鎮上鬧鬼。”
林晚晚笑了一聲。“都什麽年代了還鬧鬼。”
“真的。她說你們那有個什麽‘河神娶親’的傳說,每隔幾年就失蹤一個女孩。前幾年還有個美院的學生去寫生,人就不見了。”
“那是她不小心掉江裏了。”林晚晚說,“派出所都查過了。”
室友沒再說什麽,縮回頭去繼續刷手機。林晚晚也躺下來,盯著上鋪的床板。木板上貼著她從縣城書店買來的明信片——一張是洱海的日出,一張是敦煌的鳴沙山。都是她沒去過的地方。
她想考省城的大學。想離開霧渡鎮,離開那條永遠霧濛濛的江,離開鎮上那些老是用一種說不清的眼神看她的人。
她不知道的是,她娘那通電話,是她爹讓她打的。
她也不知道,她爹林德厚,三天前去過一趟沈家老宅。
白露那天下午,林晚晚到了霧渡鎮。
從縣城到鎮上的中巴車開了兩個小時,沿著江邊的盤山路搖搖晃晃。車上坐滿了回鄉過節的人,腳邊堆著城裏買的東西——超市的零食、糕點鋪的月餅、給小孩子的玩具。林晚晚隻背了一個書包,裏麵裝著兩件換洗衣服和一本英語習題集。
她在鎮口下了車。
霧渡鎮的牌坊還是老樣子。水泥砌的,上麵貼著白瓷磚,頂端豎著三個字——“霧渡鎮”。瓷磚縫裏長了青苔,把白瓷磚染出一塊一塊的綠斑。牌坊下麵坐著一個老人,是鎮上修鞋的老陳,低著頭在補一雙解放鞋,頭也不抬。
“陳爺爺。”
老陳抬起頭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神有些奇怪——不是“你回來了”的那種平常,而是一愣,然後很快低下頭去,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
林晚晚沒在意,往家走。
雜貨鋪在鎮子的另一頭,要走完整條老街。她經過那些掛著照妖鏡的門楣,經過坐在門口擇菜的老人,經過那棵被雷劈過的老榕樹。榕樹還在,樹幹上的焦痕也在,樹底下擺著一個小小的香爐,香爐裏插著燃盡的香腳。
她從小就見慣了這些東西。門楣上的鏡子,樹底下的香爐,江邊不許女人靠近的石墩,端午時節格外隆重的“鎮河儀式”。她從來沒問過為什麽。在霧渡鎮,不追問是一種本能。
到家的時候,她娘正在門口等她。
“晚晚。”
她娘拉著她的手,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眼眶又紅了。“瘦了。在學校是不是沒好好吃飯?”
“吃了。食堂夥食挺好的。”
她娘不信,拉著她進屋,說晚上做了她愛吃的紅燒魚。林晚晚跟著往裏走,經過櫃台的時候,看見她爹林德厚坐在櫃台後麵,手裏拿著一支圓珠筆,麵前攤著賬本。他抬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回來了。”
就這三個字。
林晚晚“嗯”了一聲,上樓去了自己的房間。
她和她爹已經很久沒有好好說過話了。從她考上縣城的高中開始,她爹就對她冷淡下來。不是打罵那種冷淡,是更讓人難受的那種——像她是一樣放在家裏的東西,每天看得見,但不需要跟它說話。
她知道原因。
雜貨鋪的生意一年不如一年。鎮上的年輕人都往外走,留下的大多是老人和孩子,買不了多少東西。她爹想讓她讀完初中就回來幫忙,她不肯,偷偷去考了縣裏的高中。錄取通知書到的那天,她爹看了一眼,什麽也沒說,把通知書放在櫃台上,起身去了後屋。
從那以後,他們之間的對話就沒超過三個字。
晚飯是紅燒魚、炒青菜、一碗紫菜蛋花湯。她娘不停地往她碗裏夾菜,問她學校裏的吃穿用度。她爹悶頭吃飯,吃完把碗一推,說了一句“我去店裏”,就走了。
她娘看了一眼他的背影,沒說話。
吃完飯,天已經黑了。
“走,去江邊看河燈。”她娘拉著她的手出了門。
白露夜的霧渡鎮江邊,是全鎮最熱鬧的地方。沿江的石欄杆上掛著一排紅燈籠,燈籠光透過霧氣,變成一團一團模糊的紅暈。江麵上漂著河燈——蓮花形狀的紙燈,中間點著一小截蠟燭,火光在霧氣裏搖曳,像一隻隻半睜半閉的眼睛。
鎮上的人幾乎都來了。老人拄著柺杖,小孩騎在大人脖子上,年輕的情侶牽著手。人群沿著江岸站成了一條長長的黑線,低聲交談,偶爾有人指著江麵上的某盞河燈說“那盞漂得遠”。
林晚晚和她娘站在人群邊緣。她娘雙手合十,閉著眼睛,嘴唇微微動著,像是在許願。林晚晚看著江麵上的河燈,覺得它們像一群沒有方向的水母,順著水流慢慢往下遊漂去,一盞接一盞地消失在霧裏。
“媽,我走開一下。”
她娘睜開眼睛。“去哪?”
“那邊人多,我去看看。”
“別走遠了。”
林晚晚應了一聲,沿著江岸往下遊走。
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隻是不想站在那裏,不想看她娘閉著眼睛許願的樣子。她知道她娘許的什麽願——希望她平平安安,希望她考上好大學,希望她離開霧渡鎮。但她娘不知道的是,她每次許願的時候,她爹都站在人群的另一頭,用一種她看不懂的眼神看著她們。
那眼神讓她發冷。
她走了一段路,人漸漸少了。紅燈籠到這裏就沒有了,隻剩下江霧和夜色。江水拍打岸壁的聲音變得清晰起來,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她停下來,打算往回走。
就在這時,她聽見了一個聲音。
從江麵傳來的。
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水底翻了個身。沉悶的、巨大的、帶著水聲的悶響。她下意識地往江麵上看了一眼——霧太濃,什麽都看不見。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想看得更清楚些。
然後她聽見了第二個聲音。
這次不是從江裏傳來的。是從她身後。
腳步聲。
她猛地回過頭。
霧裏站著一個人。
她沒看清那張臉。隻看見一個輪廓,佝僂的、瘦削的輪廓,站在離她不到三步遠的地方。那個人穿著一身深色的衣服,手裏拿著一串什麽東西,在霧氣裏泛著暗沉的光。
她張開嘴想喊。
一隻手從背後伸過來,捂住了她的嘴。
那隻手很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老繭,帶著一股煙味和魚腥味混合的氣味。她拚命掙紮,但那隻手的力量太大了,箍得她幾乎喘不過氣。她的腳踢到了石欄杆上,鞋掉了一隻。
紅色的繡花鞋。
那是她娘去年給她做的。鞋麵上繡著兩隻鴛鴦,針腳細密,她娘做了整整一個月。她說“縣城裏沒人穿這個”,她娘說“在家裏穿,暖和”。
她的視線開始模糊。
霧裏那個佝僂的身影走近了。她終於看清了他手裏拿的東西——是一根紅繩。和端午節鎮河儀式上用的那種紅繩一模一樣。
然後她的眼前就黑了。
第二天清晨,霧還沒散。
一個早起到江邊收漁網的老頭,在石欄杆下麵發現了一隻繡花鞋。紅色的,鞋麵上繡著鴛鴦,鞋口鑲著一圈白色的兔毛邊。鞋子端端正正地擺在青石板上,像是有人刻意放好的。
鞋是濕的。
不是被江水打濕的那種濕。是被人從水裏撈起來以後,表麵那層水分慢慢滲透進布料裏的那種濕。
老頭把鞋拿起來,翻過來看了看鞋底。鞋底上沾著幾粒細沙和一小片水草。水草還是青的,沒有幹枯。
他把鞋放回原處,轉身往鎮上跑。
訊息傳到沈渡耳朵裏的時候,他正在西廂房裏翻閱從閣樓抄下來的筆記。
敲門聲很急。他開啟門,門外站著老周,臉色比平時更難看了。
“又出事了。”
沈渡的心沉了一下。
“誰?”
“林德厚家的女兒。林晚晚。”
沈渡握著門框的手指收緊了一下。
“找到了?”
“找到一隻鞋。”老周說,“江邊。和三十年前秀蓮失蹤的時候一模一樣。”
沈渡沒有說話。
他想起閣樓地圖上最後那個日期。今年的白露。三天前。他在地圖上看到那個日期的時候,林晚晚已經失蹤了。
“你叔公呢?”老周問。
“在正廳。早上起來就在那裏喝茶。”
老周看了他一眼。“你叔公每天早起喝茶,真沉得住氣。”
沈渡沒有接話。
他跟在老周身後走出院子。經過正廳門口的時候,他往裏麵看了一眼。叔公坐在太師椅上,手裏端著那隻青花茶盞,麵前的八仙桌上擺著一把紫砂壺和一隻茶杯。茶水的熱氣嫋嫋升起,在早晨的光線裏變成一道細細的白霧。
叔公沒有看他。
隻是端著茶盞,慢慢地吹著浮沫。茶蓋碰在瓷沿上,發出一聲輕響。
和序幕裏一樣的聲音。
沈渡收回目光,邁過門檻。
院子裏,那棵老槐樹的枝葉在霧氣裏輕輕搖晃。沒有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