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邊的繡花鞋被派出所裝進證物袋帶走了。
沈渡站在人群外，看著老周蹲在石欄杆旁邊拍照。老周拍照的動作很慢，一張一張，從不同角度，像是要把這隻鞋子的每一個細節都刻進底片裏。拍完照，他戴上白手套，把鞋子拿起來，放進透明證物袋裏。動作很輕，像是在拿一樣易碎的東西。
人群裏發出一陣低低的騷動。
“是晚晚的鞋。”有個女人小聲說，“我見她穿過。她娘給做的，鞋麵上繡著鴛鴦。”
“白露夜的江邊，不該來的。”另一個人接話，聲音更低，“河神老爺看中的人，跑不掉的。”
“別瞎說。警察還沒查出來呢。”
“查什麽？三十年前秀蓮那回不也是一隻鞋？查出什麽了？”
議論聲像水麵的漣漪，一圈一圈擴散開去。沈渡站在人群邊緣，聽著這些聲音。他發現一個細節——說“河神老爺看中”的人，和說“別瞎說”的人，臉上的表情其實是一樣的。都是那種嘴上在否認、眼睛裏卻已經相信了的表情。
林晚晚的母親是被兩個人架著過來的。
她看見證物袋裏的繡花鞋，腿就軟了。兩個架著她的人差點沒扶住。她沒有哭，隻是張著嘴，喉嚨裏發出一種很細很尖的聲音，像是什麽東西被慢慢撕裂。
“我的晚晚……我的晚晚……”
她伸出手去夠那個證物袋。老周往後退了一步，不是躲她，是不忍心讓她碰到。證物袋裏的鞋子還是濕的，鞋麵上沾著江底的細沙，鴛鴦的繡線在水裏泡過之後顏色變得更深了，像兩隻浸了血的鳥。
“林嬸子，”老周說，“現在還不能確定……”
“那就是她的鞋！”林晚晚的母親聲音忽然大了，“我做的！我做的鞋我認得！鴛鴦的眼睛用了兩股黑線，一股棉的一股絲的，為了讓它有光——”
她的聲音斷了。
像一根繃得太緊的線，忽然斷了。
沈渡看見叔公從人群裏走出來。
沈德霖走得很慢，步子很穩，和平時一樣。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他走到林晚晚母親麵前，彎下腰，把一隻手放在她肩上。那隻手很瘦，指節突出，手背上全是老人斑。
“莫哭了。”他的聲音不高，但周圍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河神老爺不會虧待晚晚的。”
林晚晚的母親抬起頭看著他。她的眼睛已經哭得通紅，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麽，卻說不出來。
“回去吧。”沈德霖把她扶起來，“回去給晚晚燒炷香。河神老爺收了她，是她的福氣。”
福氣。
沈渡聽到這兩個字，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
三十年前，叔公對沈秀蓮說的是同樣的話。
“這是你的福氣。”
那天晚上，沈渡沒有回西廂房。
他在正廳裏坐著，等叔公。
正廳的燈隻開了一盞。十五瓦的白熾燈泡，光很弱，照不亮整個房間。八仙桌、太師椅、香案、牆上掛的老照片，都半埋在陰影裏。香案上供著沈家祖先的牌位，黑漆的牌位上描著金字，在昏暗的燈光裏泛著幽幽的光。
叔公回來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
他看見沈渡坐在正廳裏，沒有意外的表情。隻是走到八仙桌另一邊坐下，把茶壺裏的冷茶倒進杯子裏，喝了一口。
“有話要說？”
沈渡看著他。“林晚晚不是第一個。”
叔公放下茶杯。瓷杯底碰在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你想說什麽。”
“三十年前沈秀蓮。然後每隔九年一個。到現在，六個。”沈渡的聲音很平，平得連他自己都有點意外，“我在閣樓上看到了那本書。四卷，完好無損。”
叔公沒有說話。
他坐在太師椅裏，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曲著。燈光從側麵照過來，把他臉上的皺紋照得很深。眼窩、鼻翼兩側、嘴角——每一條皺紋裏都藏著陰影。
沉默持續了很久。
久到沈渡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你和你娘一樣。”叔公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看了那本書，就覺得自己什麽都懂了。”
沈渡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娘？”
“你娘把你送走，就是因為看了那本書。”叔公端起茶杯，又放下，沒有喝，“她翻了我的箱子。和你一樣。看了那本書。第二天就把你接走了，再也沒有回來過。”
沈渡愣住了。
關於母親當年為什麽突然把他接走，他問過很多次。母親的回答永遠是同一句話：“那裏不適合你。”再問，她就沉默。那是一種很徹底的沉默——不是“不想說”，是“不能說”。
“她看到了什麽？”沈渡問。
“她看到了她想看到的東西。”叔公的聲音變得很輕，“她和你一樣，覺得那本書裏寫著什麽見不得人的秘密。覺得我用那本書做了什麽傷天害理的事。”
“那您為什麽騙我說書漚爛了？”
叔公抬起頭看著他。燈光照進他的眼睛裏，沈渡第一次發現，那雙藏在深眼窩裏的眼睛不是黑色的，是極深極深的褐色。像隔年的濃茶，像江底沉了太久的木頭。
“因為你娘當年問我的時候，我也是這麽說的。”叔公說，“她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