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渡開始收拾祖宅。
這是他在霧渡鎮住下的理由——對外說的是“幫叔公整理老房子,準備寫一本關於本鎮民俗的書”。叔公沒有反對,隻是看了他一眼,說了一句:“閣樓不要動。”
沈渡答應了。
頭三天他都在收拾前院和正廳。積了灰的老傢俱一件件擦洗幹淨,泛黃的卷軸小心卷好收進樟木箱,生了銅綠的香爐用醋和鹽調成的糊狀物擦拭,露出底下暗沉的銅色。叔公每天傍晚過來看一圈,站在門口,不進來,看幾分鍾,點點頭,走。
第四天,沈渡趁叔公去鎮公所講古,上了閣樓。
閣樓的樓梯在正廳後麵,藏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門裏。門沒有鎖——整棟老宅隻有院門和叔公的臥室有鎖。推開的時候,門軸發出一聲幹澀的呻吟,像是什麽很久沒被打擾過的東西在表達不滿。
一股陳舊的樟腦味混著紙張發黴的氣息撲麵而來。
閣樓比他想象中大。
斜頂下的空間被利用得很充分。老式的藤箱摞了三層,缺了腿的太師椅靠在牆角,落滿灰塵的竹編搖籃掛在橫梁上,輕輕晃著。陽光從天窗的縫隙裏漏進來,在灰塵裏切出一條細細的光柱,照得那些緩慢翻湧的灰塵像水中的懸浮物。
那個樟木箱子在最裏麵。
沈渡一眼就認出來了。暗紅色的漆麵已經斑駁,銅鎖還在,和記憶裏一模一樣。他蹲下來,用手抹去箱蓋上的灰塵。那行他小時候認不全的小字露了出來——
“沈氏鎖龍秘錄”
六個字。楷體,陰刻,填了金粉。金粉已經脫落了大半,隻剩下筆畫最深處還殘留著一點暗淡的金色。
鎖是鎖著的。
他在周圍翻找了一陣。藤箱裏是被蟲蛀了的舊棉被,太師椅的坐墊下壓著一九六幾年的舊報紙,搖籃裏放著幾團看不出顏色的毛線。最後他在一個插著雞毛撣子的舊筆筒裏找到了一根細鐵絲。
沈渡蹲在樟木箱子前,捏著鐵絲,猶豫了幾秒。
他小時候偷過家裏的糖果罐,用發卡捅開過母親鎖著的抽屜。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沒想過自己三十多歲了還會做這種事。
鐵絲伸進鎖孔,試探著轉了幾圈。銅鎖很老了,裏麵的彈子已經不太靈光,試到第四次的時候,發出一聲輕微的“哢嗒”。
鎖開了。
樟木箱子裏整整齊齊碼著幾層油紙包。油紙是那種老式的桐油紙,半透明,韌性很好。他一層一層開啟,手指碰到最裏麵那層的時候,呼吸停了一拍。
《鎖龍雜錄》。
不是一本。是四本。
線裝的毛邊紙手抄本,封麵是端正的小楷——“鎖龍雜錄卷一”。他拿起來翻了翻,下麵壓著卷二、卷三、卷四。紙頁泛黃發脆,邊緣有些水漬留下的褐色痕跡,但整體儲存得相當完好。
叔公說“漚爛了”的那本書,完好無損地躺在這裏。
沈渡的手有些發抖。他把第一本抽出來,湊到天窗下的光柱裏翻開。
第一頁是序。毛筆小楷,字跡工整得近乎刻板,一筆一畫都落在該落的位置上。
“鎖龍之術,古已有之。大禹鎖無支祁於龜山,李冰鎖孽龍於離堆,許遜鎖蛟龍於鐵柱,皆此法也。餘世居霧渡,親見江患頻仍,民不聊生。故考諸古籍,參以師傳口授,錄成此法。非為害人,實為救民。後世子孫,當體此心。”
落款是“沈德霖,乙未年仲秋”。
乙未年。沈渡在心裏換算了一下——是一九七九年。
那時候叔公三十歲,在鎮上的小學當語文老師,還沒有成為全鎮公認的“講古人”。
他繼續往下翻。
前麵幾頁講的是風水原理。用詞半文半白,夾雜著大量的卦象圖和地形圖。沈渡看得有些吃力,但大致能理解——霧渡鎮地處兩江交匯處,水勢湍急,水下暗流錯綜複雜,古稱“龍口”。先民在此建鎖龍祠,不是為了祭祀河神,而是為了“鎖住龍氣,平息水患”。
這個說法,和王阿婆的話對上了。
翻到第七頁的時候,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那一頁的標題是:“引龍之法”。
“龍性貪生,尤嗜至親之氣。故引龍之餌,必用施術者之骨血。取其人,書其生辰八字於黃紙,以紅繩束其發,納於陶甕。擇水口吉位埋之。龍嗅其親之氣,必來就之。既至,以符鎖之,可保一方風水九年。”
下麵一行小字,墨跡比正文淡一些,像是後來添上去的:
“餌愈親,效愈顯。嫡親最佳,旁係次之。已試,確然。”
已試。
確然。
沈渡盯著這四個字,手指微微發涼。
他往後翻。後麵的內容越來越具體。如何擇定“龍穴”的位置——要在兩江交匯處的水底暗流匯聚點;如何推算埋甕的時辰——必須在白露夜的子時;如何用特定的儀式“啟用”餌的氣息——受術者需穿紅衣,以紅繩縛手足,置於鎖龍祠舊址。
每一步都寫得很詳細。
詳細到不像是在記錄一個傳說中的法術。
像是在記錄一場已經實施過的行動。
卷三的最後一頁,夾著一張折疊的宣紙。
沈渡開啟它。
是一張霧渡鎮的手繪地圖。不是現代測繪意義上的地圖,而是老式的風水形勢圖——山川走向用皴法畫出,水流方向用虛線標注,重要的風水節點畫著小圓圈。江心洲的位置被紅筆圈了出來,旁邊標注著密密麻麻的小字。
他湊近了辨認。
“此處龍氣最盛。擇甲子年八月十五埋甕於此,三日後江水平息如鏡。驗。”
“癸酉年七月初七埋甕於此。是年大水,獨霧渡無恙。驗。”
“壬午年……”
“甲午年……”
他的目光落在最後一行上。
筆跡和前麵的不同,更新,墨色更深。不是毛筆寫的,是後來用鋼筆添上去的。寫的是一個他認識的日期。
今年的白露。
也就是三天前。
也就是林晚晚失蹤的那個晚上。
沈渡忽然覺得閣樓裏很冷。
天窗外的光線暗了下來,像是一片雲遮住了太陽。但閣樓裏本來就沒有太陽——天窗開在北坡,隻有散射的天光。他把地圖摺好放回原處,手剛碰到書頁,樓下傳來一聲響動。
不是敲門聲。
是院門被推開的聲音。鐵門軸摩擦門臼的那種金屬聲,隔著幾重牆壁也聽得很清楚。
叔公回來了。
比平時早了至少一個小時。
沈渡飛快地把四本書重新用油紙包好,放回樟木箱子裏,蓋上箱蓋。銅鎖合上的時候發出一聲輕微的“哢嗒”,像是什麽東西被重新鎖進了黑暗中。
他剛站起身,樓梯口就傳來了叔公的聲音。
“你在上麵做什麽。”
不是質問的語氣。太平靜了。平靜得像是早就知道他會在這裏。
沈渡回過頭。
沈德霖站在閣樓入口處。逆著光,看不清表情。隻能看見他微微佝僂的身形,和那雙藏在陰影裏的眼睛。
“找幾件舊傢俱。樓下缺張矮凳。”
“找到了?”
“沒有合適的。”
沈德霖沉默了幾秒。那幾秒鍾被拉得很長,長到沈渡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下來吧。”叔公的聲音從陰影裏傳來,“閣樓潮氣重,待久了傷身子。”
沈渡走下樓梯。經過叔公身邊的時候,他聞到了他衣服上那股檀香味。不是老宅裏那種陳舊的、滲進木頭裏的檀香味,是新鮮的、從衣料上散發出來的。叔公出門前點了香。
“叔公。”
“嗯。”
“那本《鎖龍雜錄》,真的是漲水漚爛了嗎。”
沈德霖沒有回答。
樓梯間很暗,隻有從正廳方向透過來的一點光。沈渡看不清他的臉,隻能看見他喉結動了一下,像是在吞嚥什麽。
“有些東西,”叔公的聲音輕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爛了比留著好。”
沈渡下了最後一級樓梯,回過頭。
叔公還站在樓梯頂端,一隻手扶著牆壁。從下麵看上去,他的身形顯得格外高大,把天窗漏下來的那點光都擋住了。
像一個守在門口的影子。
當天夜裏,沈渡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斑駁的水漬。那些水漬的年頭不短了,邊緣泛黃,中間發黑,形狀像一張模糊的地圖。他看了很久,越看越覺得那形狀像江心洲。
甲子年。癸酉年。壬午年。甲午年。壬寅年。庚戌年。今年。
他把這些年份在心裏列了一個表。
甲子年是一九八四年。癸酉年是一九九三年。壬午年是二零零二年。甲午年是二零一一年。壬寅年是二零二零年。今年是二零二九年。
每隔九年。
從一九八四年到二零二九年,四十五年,六個時間點。
他翻身坐起來,從行李箱裏摸出那本黑色的田野調查筆記本,翻到後麵幾頁。那裏記錄著他當年從縣檔案館抄來的霧渡鎮曆年“大事記”。
一九八四年,大事記上沒有記錄。但他記得在另一份檔案裏看到過一則簡報——那年秋天,一個十七歲的少女在江邊洗衣時失蹤,最後定性為溺水。名字沒有記下來。
一九九三年,鎮上王家的小女兒“外出打工”,此後杳無音訊。王家人後來搬走了,去了哪裏沒人知道。
二零零二年,一個外來的女教師調來鎮上不到半年,某天晚上出去散步再也沒有回來。鎮上的說法是“她回城了”,但她的行李一直留在宿舍裏,第二年夏天學校清理宿舍的時候才發現,被褥都發了黴。
二零一一年,鎮上老李家的孫女失蹤。同年,老李家拿到了江邊新建碼頭的承包權。承包權的審批人是當時的鎮長,鎮長姓沈,是叔公的堂侄。
二零二零年,一個來鎮上寫生的美術係女學生失蹤。案子報到縣裏,來了幾個警察,查了幾天,不了了之。老周在那份檔案的邊角上寫了一個“?”號。
每隔九年。五個少女。
加上林晚晚。六個。
沈渡把筆記本合上,手心裏全是汗。
他想起晚飯時叔公說的那句話:有些東西,爛了比留著好。
不是因為那本書不重要。
是因為那本書裏記著的東西,不能被任何人看到。
他看向窗外。叔公房間的燈還亮著。橘黃色的光透過雕花窗欞,把老槐樹的影子切成一塊一塊的,落在院子裏的青石板上。
影子在動。
沒有風,槐樹的枝條是靜止的。但影子在動。
沈渡盯著那些影子看了很久,終於意識到——不是影子在動,是叔公房間裏的燈光在晃動。有人在房間裏走來走去,身體擋住了光,又移開,又擋住。
那個人在踱步。
淩晨兩點。
叔公在房間裏踱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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