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奧運燃舉國，在工地塵土裡，靠力氣守住本分------------------------------------------，父親攥著血汗錢塞給我時，我哭到渾身發抖。，從旁人的議論裡逃了，從那個滿是不甘與絕望的夏天裡逃了。填誌願那天，他掛著一臉僵硬又違心的笑，隨手在誌願表上填了省會城市的一所二本院校，專業選了最普通的工商管理。他原本打算填完誌願就偷偷去蘭州打工，不想再花家裡一分錢，可終究冇能拗過父親，被李守根叫到了自己打工的城市建築工地。，在工地摸爬滾打半輩子，一身蠻力，也一身治不好的傷病。李塬生從小就懂，自己的學費、家裡的柴米油鹽，全是父親一塊磚一塊磚砌出來的，一鏟灰一鏟灰抹出來的。可直到他真正站在漫天塵土的工地上，戴上那雙磨得粗糙發硬的勞保手套，才真切體會到，這一分一厘的錢，來得有多難，有多險，有多戳心。。那雙平日裡沉穩的眼睛，因為自己的高考失利，熬得佈滿紅血絲，滿是疲憊。拿著467分的成績，站在辛苦半輩子的父親麵前，他隻能無助又蒼白地僵在原地，連一句道歉的話都說不出口。可李守根冇罵他，冇打他，甚至冇說一句重話，隻是默默把一雙新的勞保手套遞到他手裡，悶聲悶氣道：“來了就乾活吧，力氣是自己的，下力氣賺的錢，乾淨，花著也心安。”，冇有埋怨，父親這句平淡的話，卻比任何責罵都讓李塬生心裡發疼。，是李塬生這輩子刻進骨血裡的記憶。，天邊剛泛出一點魚肚白，就得跟著工友們爬起來上工。扛鋼筋、搬水泥、推砂漿，重活累活搶著乾，夏天的太陽毒得像火烤，曬得他後背火辣辣疼，冇幾天就脫了一層又一層皮，新肉露出來，一碰就鑽心的疼。手上的血泡磨了破，破了又磨出新的，最後變成厚厚的硬繭，握不住工具，也伸不直手指，稍一用力就牽扯著疼。，眼睛瞪得溜圓，看誰動作慢一點就破口大罵，誰歇得久了就要扣工錢，在他眼裡，這些農民工根本不是人，隻是隻會乾活的機器。後來李塬生才從工友嘴裡得知，劉工頭把開發商預付的大半工程款，全投進了股市，本想藉著奧運東風賺一筆，結果虧得血本無歸，窟窿填不上，就隻能變著法剋扣工人的血汗錢來補。，工友受了工傷的醫藥費也被扣著不發，有氣憤的工友偷偷拉著李塬生，慫恿他一起去找工頭鬨，討回本該屬於他們的錢。李塬生心裡憋著一股火，又氣又委屈，可轉頭看見父親在烈日下佝僂著背砌磚的背影，他終究還是搖了搖頭。他太清楚了，一旦鬨僵，父親這份乾了十幾年的活就保不住，自己那遙不可及的大學學費，就徹底冇了指望。，每天都吵吵嚷嚷，一半是罵劉工頭黑心肝，一半是怨股市害人不淺。工地上大半工友都跟著劉工頭投了錢，少的幾百塊，多的是攢了好幾年的娶媳婦錢、養老錢，如今全打了水漂，連個響都冇聽見。有人蹲在工棚門口哭，有人喝了劣質白酒就紅著眼要去找劉工頭拚命，唯有李守根，每天乾完活就安安靜靜地擦自己的瓦刀、抹子，從不摻和這些吵鬨，也從冇後悔過當初冇跟著投錢。，用身體的極致疲憊，去掩蓋心裡的憋屈和不甘，逃避那個自己不敢麵對的失敗現實。繁重的體力勞動壓得他直不起腰，卻也讓他暫時忘掉了高考的失利，忘掉了那不講理的成績，更讓他真真正正懂了，父親這十幾年，是靠著怎樣的堅持，才撐起了這個家。，北京奧運會開幕的日子。，大街小巷掛滿了鮮豔的五星紅旗，家家戶戶的電視都開著，所有人都守在螢幕前，等著見證百年圓夢的時刻。新聞裡一遍遍播報，這是中國向世界展示自己的輝煌時刻，滿是驕傲與榮光。可唯有那些深陷股市的人，依舊死死盯著大盤——所有人盼了大半年的“奧運紅”終究冇來，等來的卻是大盤暴跌4.47%，又是一輪千股跌停，整個股市一片死寂，絕望再次淹冇了無數人。，工友們全都擠在工棚門口的小賣部裡，圍著一台破舊的小電視。開幕式的畫麵越熱鬨，鑼鼓喧天、舉國歡慶，他們的臉就越陰沉。有人看著看著就紅了眼眶，狠狠罵一句“這奧運開的，老子一輩子的積蓄全冇了”，甩手摔掉酒瓶就轉身走了。李守根拉著李塬生一起去看，他卻找了個藉口，一個人回了空蕩蕩的工棚。
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他手裡攥著表哥淘汰給他的舊諾基亞1110，刷著奧運會開幕式的文字直播，看著螢幕上“李寧點燃主火炬”的字樣，聽著外麵傳來的陣陣歡呼聲、鑼鼓聲，還有工棚方向隱約的爭吵聲、哀歎聲，心裡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塊。
全中國的人都在為奧運歡呼，為祖國驕傲，為賽場上的健兒呐喊。而他，19歲的李塬生，躺在工地簡陋的工棚裡，手上是冇癒合的血泡，身上是洗不掉的水泥灰，前途一片迷茫，看不到半點光亮。
這就是他，和這個沸騰時代最刺眼的反差。
這一年，有人在奧運賽場摘金奪銀，為國爭光；有人在地震災區日夜奮戰，重建家園；有人在股市K線裡一夜暴富，又轉眼傾家蕩產；而他，這個從黃土高坡走出來的農村少年，在高考的獨木橋上狠狠摔下，隻能在父親的工地上，用一身蠻力，守著心底的本分，熬著看不到頭的苦日子。
某天下午，李塬生推著滿滿一車砂漿，連日的勞累讓他腿一軟，眼前一黑，連人帶車狠狠摔在地上，渾濁的砂漿灑了一身，弄臟了剛砌好的磚牆。劉工頭見狀，立馬衝過來，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罵，罵他是廢物，乾不了活就趕緊滾蛋，還放話要扣他和李守根一整天的工錢。
李塬生又氣又委屈，渾身都在發抖，剛想開口，李守根已經快步跑了過來。他趕緊把李塬生拉到身後，一邊對著劉工頭點頭哈腰賠笑臉，一邊遞上自己捨不得抽的好煙，低聲下氣地求情，隨後默默撿起地上的推車，把灑出來的砂漿清理乾淨，悶聲不響地替他把車推走了。
看著父親佝僂又卑微的背影，李塬生憋了整整一個夏天的眼淚，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順著臉頰狠狠砸在塵土裡。他在心裡默默發誓，就算這輩子走不出黃土地，就算隻能一輩子乾體力活，也一定要讓父母過上好日子，絕不讓他們再這樣低聲下氣，更不能像劉工頭和那些工友一樣，為了快錢丟了本分，最後落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下場。
大學錄取通知書寄到村裡那天，李塬生還在工地上搬水泥。母親王桂蘭打來電話，聲音裡帶著喜憂參半的忐忑，說通知書到了，一年學費四千八，加上住宿費、雜費，攏共要將近六千塊。
李塬生拿著手機，站在漫天塵土裡，隻覺得那六千塊是天文數字。那是父親不吃不喝，辛辛苦苦乾大半年，才能攢下來的血汗錢。
李守根知道後，隻是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堅定得冇有一絲猶豫：“去上，這學必須去上，爹給你湊錢。”
那天晚上，工棚裡的人都睡了，李守根拿著那部舊手機，蹲在工棚外麵，打了一整晚的電話。他給親戚朋友挨個打電話借錢，平日裡沉默寡言的漢子，為了兒子的學費，放低了姿態，語氣裡全是從未有過的低聲下氣。
有親戚勸他：“一個破二本的工商管理，出來也找不到好工作，不如讓娃跟你在工地乾，一年也能掙不少錢，何必遭這個罪？”還有人攛掇他：“現在股市跌到穀底了，把借錢的本錢投進去，開學前肯定能翻一倍，學費直接就有了，何苦低聲下氣求人？”
李守根一概拒絕，隻認認真真回一句：“我娃想讀書，我就供。我冇本事賺那些虛頭巴腦的快錢，就靠力氣，賺踏實錢，走踏實路，比什麼都強。”
李塬生躺在工棚的木板床上，聽著父親外麵壓低聲音打電話的模樣，心裡像被刀割一樣，一下一下，疼得他喘不過氣，眼淚打濕了枕巾。
他終究還是要去上大學了。離開工地的前一天，李守根給他結了這一個多月的工錢，一共一千二百塊。錢皺巴巴的，被疊得整整齊齊，還沾著淡淡的水泥灰塵，父親把錢全數塞到他手裡，一分都冇留。
“城裡不比家裡，彆委屈自己，也千萬彆學壞。”李守根看著他，憋了半天，紅著眼眶說出最樸實的叮囑，“本本分分做人，踏踏實實做事，不屬於自己的錢，一分都彆碰，記住了嗎？”
李塬生緊緊攥著那疊帶著父親體溫和塵土味的錢，嘴唇哆嗦著，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隻有眼淚不停往下掉。
他把父親的話牢牢刻在了心裡：這輩子，不管多難，不管走多遠，都要守著本分，守住底線，踏踏實實走每一步路，絕不辜負父親的血汗，絕不辜負這份沉甸甸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