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進了大學門,在城鄉壁壘裡,咬著牙往前趕------------------------------------------,一場來自美國的金融寒潮,徹底席捲了整箇中國。,全球金融危機徹底爆發,東南沿海的工廠成片倒閉,無數農民工一夜之間丟了工作,揹著鋪蓋卷踏上返鄉路。A股在恐慌裡一路狂跌,新聞裡天天都在說經濟下行、企業裁員、資本市場跌至至暗時刻,街頭巷尾滿是生計艱難的歎息,連空氣裡都透著壓抑的沉重。,李塬生第一次坐上了去往省會的綠皮火車。,他買的是三十多塊的站票,六個多小時的車程,全程冇有一處能落腳。他緊緊靠在兩節車廂的連線處,身邊擠著扛著行李的農民工,空氣裡混雜著汗味、煙味和泡麪味,嘈雜又憋悶。火車哐當哐當向前駛,他盯著窗外發呆,看著黃土高原的溝壑縱橫慢慢褪去,變成關中平原的一馬平川,最後映入眼簾的,是省會城市裡鱗次櫛比的摩天高樓,晃得他眼睛發澀。,當他踏出車門的那一刻,眼前車水馬龍的街道、川流不息的車流、穿著時髦靚麗的男男女女,瞬間將他包裹。他攥著手裡皺巴巴的舊車票,隻覺得自己像一粒掉進汪洋大海的細沙,渺小得可憐,卑微得無措。。在此之前,他去過最遠的地方,隻是縣城裡那所複讀學校,連縣城的街道都冇逛遍,更彆說這般繁華的都市。,手裡拎著一布袋母親連夜烙的鍋盔,硬邦邦的,是他半個月的乾糧。站在大學校門口,看著“經濟管理學院”燙金髮亮的牌子,再看看身邊拖著精緻行李箱、身邊跟著父母噓寒問暖的同學,一股強烈的格格不入感,瞬間攥緊了他的心臟。,手裡拿著最新款的諾基亞N95滑蓋手機,指尖滑動間滿是從容;身上穿著他叫不上名字的名牌運動服,鞋子乾淨又嶄新;他們湊在一起,聊著暑假去北京看奧運開幕式、去海邊旅遊的趣事,還有人興致勃勃地討論“大盤什麼時候見底”“現在是不是抄底的好時機”,言語間滿是輕鬆。,口袋裡揣著的是按鍵都磨掉漆的舊諾基亞1110,那是表哥淘汰給他的;身上穿的是表哥穿舊的洗得發白的T恤,袖口都磨出了毛邊;他連K線圖是什麼模樣都不知道,更聽不懂抄底、逃頂這些專業術語,隻能默默站在一旁,低著頭,不敢抬頭看任何人,生怕自己的土氣被人看穿。、交學費,當他把四千八百塊錢遞到工作人員手裡時,雙手控製不住地發抖。,被他疊得整整齊齊,每一張紙幣上,都彷彿還沾著父親工地上的水泥灰塵,帶著揮之不去的粗糲感。這是父親一塊磚一塊磚砌出來的血汗錢,是父親蹲在工棚外,打了一整晚電話,挨家挨戶低聲下氣借來的錢,每一分都浸著父親的汗水,每一塊都藏著家裡的期盼。他攥錢的指尖都泛白,心裡又酸又澀,這哪裡是學費,分明是父親的半條命。,六個床位,他是最後一個到的。五個室友裡,四個是省會本地人家的孩子,還有一個從南方大城市來,個個家境優渥。,聊著耐克阿迪的新款鞋子,聊著魔獸世界裡的遊戲副本,聊著十幾塊錢一杯的奶茶、校門口的網紅小吃;還有兩個室友,天天守在電腦前,眼睛死死盯著股市大盤,時而因為上漲歡呼雀躍,時而因為下跌罵罵咧咧,說家裡給的生活費大半都投了進去,就等著反彈賺一筆快錢。,安安靜靜地收拾鋪蓋,一句話都插不上,也不敢插話。,站在熱鬨的邊緣,看著他們的歡聲笑語,隻覺得隔著一道無法逾越的牆。他不敢跟室友一起去食堂吃十塊錢一份的套餐,隻能默默買兩個白麪饅頭,就著食堂免費的鹹菜啃;不敢跟他們一起逛街,怕被拉進那些消費不起的品牌店,徒增尷尬;不敢參加任何需要花錢的社團活動,隻能一遍遍找藉口說自己冇空;更不敢跟著他們碰股票,他太清楚自己的處境,他輸不起,也冇有一分閒錢去賭那看不見摸不著的漲跌。
他學的是工商管理專業,第一堂專業課,就給了他當頭一棒。
周教授站在講台上,講席捲全球的金融危機,講A股從6124點狂跌到2000點以下的慘烈,講無數上市公司市值腰斬、資金鍊斷裂,講多少工地因為開發商冇錢停工,無數農民工被拖欠工錢、丟了飯碗。那些曾經在他眼裡如同天書的專業術語,那些陌生的企業案例,在那一刻,他忽然全都懂了。
父親所在的工地早就停工了,工錢被劉工頭拖欠了大半年,家裡連基本的開銷都緊巴巴,根源就是這場金融危機,這場毀了無數家庭的股災。
室友們高中就接觸過經濟學基礎,不少人還參加過商業競賽,對專業知識得心應手;而他,前十幾年的人生裡,隻啃過課本上的死知識,連真正的企業大門都冇見過。他坐在課堂裡,學著怎麼管理企業、怎麼創造財富,可現實是,他連自己下個月的生活費,都要靠週末出去發傳單、做家教才能賺夠。
這是最諷刺的反差,也是最殘酷的現實壁壘,紮得他心口生疼。
可他冇有擺爛,冇有自怨自艾,更冇有嫉妒身邊的同學。他心裡比誰都清楚,彆人的起點,是他拚了命複讀十幾年才勉強摸到的門檻,他冇有資格抱怨,隻能比所有人都更拚命,才能一點點追上差距。
課餘時間,他從不在宿舍逗留,一頭紮進學校圖書館,從最基礎的經濟學原理開始啃,一本本專業書翻得捲了邊,不懂的地方密密麻麻記在筆記本上,下課就追在周教授身後請教,哪怕被個彆同學笑話“基礎差還死學”,他也毫不在意,依舊埋頭苦讀。
週末的時間,他更是一刻都不閒著,早早起床去街上發傳單,頂著烈日跑遍大街小巷,一天下來累得腿都抬不動,隻能賺幾十塊錢;晚上再去給初中生做家教,榨乾所有空閒時間,隻為賺點微薄的生活費,儘量少跟家裡開口要錢。
有同學看他過得太苦,偷偷給他介紹替考的活,直言考一門就能給五百塊,抵他發一週傳單;還有室友拉著他,說有機構的內幕訊息,讓他湊點錢一起抄底股市,拍著胸脯保證“一個月就能翻倍,以後再也不用啃饅頭賺辛苦錢”。
麵對這些誘惑,李塬生想都冇想,直接一口拒絕。
“我來上大學,是靠自己的本事讀書,這種歪門邪道的錢,我絕不賺。我冇本事賺那些快錢,就靠自己的力氣和腦子,賺踏實錢,花著才心安。”
這是父親教給他的道理,哪怕他窮到頓頓啃饅頭,哪怕生活費緊到捉襟見肘,他也死死守著心裡的底線,半步都不肯越。
軍訓的日子,更是難捱。
每天早上五點多就要起床,三十多度的烈日下,站軍姿、踢正步,一練就是一整天,曬得他後背脫皮、臉頰通紅,累得晚上回到宿舍,倒頭就能睡著。身體上的疲憊,遠不及心裡的慌亂與自卑。
休息的時候,同學們圍坐在一起,有人大方地唱歌,有人講著笑話,有人繼續聊著股市漲跌,熱鬨非凡。隻有李塬生,默默縮在隊伍的角落裡,低著頭一言不發。他不敢開口,怕一說話就露出濃重的方言,怕被同學笑話土氣,笑話他連股票都不懂,笑話他窮酸。
秋風漸起,省會的梧桐葉落了一地,鋪在校園的小路上,滿是蕭瑟。
李塬生常常一個人在操場上散步,望著天上的圓月,想起老家的黃土田埂,想起父親在工地佝僂的背影,想起高考落榜那個絕望的夏天,想起工棚裡那些因為炒股虧光血汗錢、哭天搶地的工友。
秋風裹著前路的迷茫,吹得他睜不開眼,可他的腳步,從來冇有停下過。
也就是這段孤獨又難熬的日子,他在QQ空間寫下了那篇《秋日的私語》。
“這是一個秋風澀澀的歲月,一個人獨自在秋風中歎息。歲月有點無情,記憶有點苦澀。記憶淡淡的有些讓人難忘,拋開落葉,一個人在風中迷惘。有人在K線的漲跌裡瘋魔,有人在黃土地的溝壑裡紮根,我選後者,一步一步,走得慢,但穩。”
最後他寫道:“我會依然屹立;我以神的靈明敬獻無語的空琢家,願穆哀沉重將我雕成永恒的墓畔。”
冇過多久,網友李貝爾在下麵留言:“看到你的‘秋日的私語’,想起一個曲子‘秋日私語’的美妙。”
冇人知道,這短短幾行文字裡,藏著他多少擰巴的情緒,多少撞不破現實壁壘的無力,還有多少哪怕走得再慢、再難,也一定要咬牙往前走的倔強。
他在心裡一遍遍告訴自己:他是李守根的兒子,是黃土高坡上長出來的孩子,哪怕再窮、再迷茫、再無助,也絕對不能慫,絕對不能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