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團支書大人------------------------------------------,似乎是註定的。,這兩個名字擺在一起,像一副對聯,工工整整,拆不開。學院裡的人都這麼說:“哦,一班那兩個支書啊。”好像我們是一個整體,像筷子和碗,像鑰匙和鎖,像所有那些天生就該放在一起的東西。,是在一個週三的傍晚。,門牌上寫著“團委學生會”,但實際用這間屋子的,主要是我們這些團支書。輔導員偶爾來,大多數時候,這間屋子是我們的。,她已經在了。,桌上攤著一遝材料,手邊放著一杯奶茶。聽到門響,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寫字。“來了啊。”語氣很淡,像我們已經共事了很久。“嗯。”我在她對麵坐下來,把電腦開啟,“什麼活?”“青年大學習的資料,各班還冇交齊,我整理了一半。”她把一遝列印紙推過來,“這些是交了的,你幫我覈對一下名單,漏的我圈出來了。”,低頭看了一眼。紙上密密麻麻的班級和人名,她用小圓圈標出了漏交的,每一個圓圈都畫得很圓,大小均勻,像用圓規比著畫的。——這個人做事,有一種不動聲色的認真。,不慌不忙,像一隻貓在梳理自己的毛,一根一根地,不遺漏任何一個角落。那種認真不是給人看的,是做給自己安心的。,鍵盤敲得劈裡啪啦。她很安靜,偶爾翻一頁紙,偶爾吸一口奶茶,偶爾用筆在本子上寫幾個字。。,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從窗戶滲進來,在地板上畫出幾個方方正正的格子。空氣裡有一股列印紙的墨粉味,混著她那杯奶茶的甜香。
椰奶味的。
我後來才知道那是椰奶拿鐵。在那個年紀,我對咖啡的所有認知僅限於雀巢速溶,不知道拿鐵是什麼,更不知道椰奶可以和咖啡混在一起。但她喝了一口之後,表情是滿足的,眉毛微微舒展開,像一隻被撓了下巴的貓。
我記住了那個表情。
然後我開始記住更多的事情。
她抄材料的時候,每段最後一個字的筆畫會往上挑。這個習慣我在第一天就發現了,但真正確認它,花了很長時間。因為不是每一段都這樣,隻有在心情好的時候,在材料不難寫的時候,在窗外有陽光或者對麵坐著讓她覺得安心的人的時候,那個小勾子纔會出現。
像一個小小的簽名,藏在彆人看不到的地方。
她喜歡伸懶腰。
每次做完一件事——整理完一份表格、寫完一份總結、把最後一頁材料塞進檔案夾——她會把兩隻手舉過頭頂,十指交叉,掌心向上,用力地伸一下。
那個動作會讓她的脊椎發出一聲輕輕的“哢”,然後她會整個人鬆下來,靠在椅背上,像一根繃了很久的皮筋終於彈回了原形。
然後她會歪著頭看我。
“團支書大人,”她說,聲音裡帶著一點懶洋洋的尾音,“今晚吃什麼呀?”
每次都是這句話。
不是“你吃了嗎”,不是“一起去吃飯吧”,是“今晚吃什麼呀”。那個“呀”字拖得很長,像一根線,輕輕地繞過來,在我心上打了個結。
我每次都故作鎮定。
“一食堂吧。”我說,“二食堂也行,看你。”
“一食堂的炒飯好像不錯。”
“那就一食堂。”
“可是二食堂的雞排飯我也想吃。”
“那就二食堂。”
她歪著頭想了想,“算了,還是一食堂吧,炒飯比較快。”
“好。”
我心裡像是被人打翻了蜜罐,甜得發膩。但我的臉上什麼都冇有,我的聲音裡什麼都冇有,我說“好”的時候,甚至故意壓低了一點,像是在做一個無關緊要的決定。
我害怕她知道。
不是害怕她知道我喜歡她。是害怕她知道之後,那個“團支書大人”就不再了,那個歪著頭問“今晚吃什麼”的傍晚就不再了,那些藏在日常裡的、隻有我自己知道的甜蜜,就不再了。
所以我把自己藏得很好。
幫她占座的時候,我會提前半小時到教室,把書包放在她習慣坐的位置上。她來了,說“謝謝”,坐下來,從包裡抽出課本,翻到昨天講的那一頁。一切都很自然,像一個搭檔應該做的事情。
替她擋酒的時候,是部門聚餐。有人來敬她,我站起來,說“她不能喝,我替她”。三杯啤酒下去,胃裡翻江倒海,但我笑著說“冇事”。她遞過來一張紙巾,說“謝謝”,眼睛裡有一點擔心。
那一點擔心,夠我甜好幾天。
送她回宿舍的時候,是在團委加班到深夜。她說“這麼晚了”,我說“剛好路過”。從文科樓到女生宿舍,要經過一條長長的林蔭道,路燈稀疏,樹影搖晃。她走在我左邊,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和我的影子疊在一起,像兩個人靠得很近。
其實隔著一拳的距離。
那一拳的距離,我用了一整個大一,都冇有敢跨過去。
那些夜晚,我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的時候,會想很多。想她今天笑了幾次,想她今天有冇有伸懶腰,想她今天說的“謝謝”和“辛苦了”,想她那些無意識的、不經意的、甚至可能根本不是給我的溫柔。
我把這些想了一遍又一遍,像一隻鬆鼠把鬆果藏進樹洞裡,一顆一顆地,囤積著過冬的糧食。
可是到了冬天,我才發現,那些鬆果是假的。
是我自己畫的。
畫得很像,很甜,很飽滿,咬下去卻是空的。
有一段時間,我以為她會懂。
我以為那些占座、擋酒、深夜的“剛好路過”,那些藏在玩笑話裡的認真,那些咽回去的“我喜歡你”,她都能感受到。
我覺得心意是一件很重的東西,不必說出口,也能被接收。像無線電波,看不見摸不著,但隻要你發射的頻率足夠強,就一定能被接收到。
可是我錯了。
有些事情,你不說出口,就永遠隻是你一個人的獨角戲。
這個道理我用了很久才明白。久到我已經忘了那些傍晚的細節,忘了她說“團支書大人”時的語氣,忘了她歪頭看我的角度。
但有些事情我記得。
比如那個下午的陽光。
比如她抬起頭衝我笑的那一下。
比如我心裡那個被人打翻的蜜罐,甜得發膩,卻倒不出來。
那是大一的事。
很多年以後,有人問我,你後悔嗎?後悔冇有說出來?
我說,不後悔。
不是不後悔,是後悔也冇有用。
在那個年紀,在那個陽光很好的下午,在那個她衝我笑了一下的瞬間,我就是一個隻會把愛揉碎了塞進細節裡的人。我不會彆的,我不知道怎麼開口,我不知道怎麼把心裡的那些話變成聲音,從喉嚨裡吐出來。
我隻會做那些很小很小的事。
很小很小的事。
小到後來她大概一件都不記得了。
可我每一件都記得。
包括那個傍晚,她歪著頭看我,說——
“團支書大人,今晚吃什麼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