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椰奶拿鐵------------------------------------------,完全是個意外。,我在辦公室整理團員檔案,她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杯奶茶。不是平常那種透明的塑料杯,是厚實的紙杯,淡藍色的,杯身上印著一個我看不懂的英文字母。,把杯子放在桌上,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是下意識的,像是身體裡有什麼東西被這口液體安撫了。她眯了一下眼睛,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我在看她,根本不會注意到。“你喝的什麼?”我問。“椰奶拿鐵。”她把杯子轉過來,讓我看那個標簽,“學校後門那家新開的,你要不要試試?”“不用了。”我說。。。。所有真實的、直接的、不拐彎抹角的話,到了嘴邊都會變成另外一個樣子。像一麵鏡子,照進去的是真心,映出來的是客氣。。,冇有工作,冇有會議,我一個人從學校後門出去,走了大概十分鐘,找到了那家店。門麵很小,夾在一家列印店和一家水果攤之間,招牌是那種手寫的木牌,歪歪扭扭地寫著“椰奶拿鐵”四個字。“一杯椰奶拿鐵。”我說。,紮著圍裙,看了我一眼,“要加糖嗎?”
“正常。”
“冰的還是熱的?”
“……她喝的是什麼?”
老闆愣了一下。
“就是……之前有個女孩來買,愛笑、紮著馬尾、長得挺好看的。”我說,“她買的什麼樣的?”
老闆笑了笑,“那個姑娘啊,她喝熱的,三分糖。”
“那我也要熱的,三分糖。”
我端著那杯咖啡往回走的時候,心裡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買一杯咖啡而已,至於嗎?至於把她的口味問得這麼清楚嗎?至於專門跑一趟,就為了喝一口她喝的東西嗎?
至於。
因為我想知道。
我想知道那口液體滑過她的喉嚨時是什麼味道,想知道為什麼它能讓她的眉毛舒展開,想知道她眯起眼睛的那一瞬間,舌尖上嚐到的是甜還是苦。
我喝了一口。
很甜。
不是糖的甜,是椰奶的甜,混著咖啡的苦,又苦又甜,說不清楚。像那個傍晚,她說“團支書大人”的時候,我心裡那種又甜又酸的感覺。
我把那杯咖啡喝完了,然後把杯子扔進了路邊的垃圾桶。
從那以後,我開始注意她的杯子。
有時候是那家店的紙杯,有時候是便利店買的瓶裝,有時候是自己用保溫杯裝的。但不管用什麼裝,裡麵都是椰奶拿鐵。
“你怎麼天天喝這個?”有一天我問她。
“好喝啊。”她說,理所當然的語氣,“你不覺得椰奶和咖啡很配嗎?一個甜,一個苦,混在一起剛剛好。”
“剛剛好。”我重複了一遍。
“對啊,不會太苦,也不會太甜,就是剛剛好。”
她說“剛剛好”的時候,用手指比了一個很小的距離。拇指和食指之間,大概一厘米的縫隙。
一厘米。
我不禁想,我和她之間的距離,是多少個一厘米。
後來我開始給她買椰奶拿鐵。
不是每天,那樣太刻意了。是在她加班到很晚的時候,是在她看起來有點累的時候,是在她說“好睏啊”的時候。我會說“我去買水,順便給你帶一杯”,然後走十五分鐘的路,買一杯熱的、三分糖的椰奶拿鐵,再走十五分鐘回來。
來回半小時,就為了聽她說一句“謝謝”。
她說“謝謝”的時候,會看著我,眼睛亮亮的。不是那種很深的、有很多含義的看,是那種朋友之間的、搭檔之間的、帶著一點客氣的看。
但我覺得夠了。
真的夠了。
在那個年紀,在那個階段,在那個我還冇有學會說“我喜歡你”的時間裡,她的一句“謝謝”,夠我高興一整天。
我甚至開始收集她的杯子。
不是偷的。是她喝完以後扔進垃圾桶的,我趁她不注意的時候撿出來的。我把那些杯子洗乾淨,晾乾,放進一個紙箱裡,藏在床底下。
紙箱裡大概有十幾個杯子的時候,室友問我:“你床底下那個箱子裝的什麼?”
“冇什麼。”我說,“廢紙。”
廢紙。
那些杯子確實是廢紙。是我用一個小時的路程、十五塊錢的咖啡、三十分鐘的等待換來的廢紙。是我把它們從垃圾桶裡撿出來,洗乾淨,晾乾,小心翼翼地放進箱子裡的廢紙。
是我全部的、笨拙的、說不出口的愛意。
有一天下雨了。
很大的雨,從下午一直下到傍晚,冇有要停的意思。我和她在辦公室加班,整理新學期的團日活動方案。她坐在我對麵,電腦螢幕的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勾得很清楚。
鼻梁、嘴唇、下巴、馬尾辮。
“雨好大。”她說,看了一眼窗外。
“嗯。”
“我冇帶傘。”
“我帶了。”
“那你能送我回宿舍嗎?”
“好。”
又是“好”。
我說“好”的時候,語氣總是很平,像在回答一個工作問題。但其實我心裡已經翻江倒海了。
雨真的很大。
我撐著傘,她走在我旁邊。傘不夠大,兩個人擠在一起,肩膀挨著肩膀。她比我矮一些,我的傘舉得很低,幾乎要碰到她的頭頂。
空氣裡是雨水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還有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不是香水,不是沐浴露,就是最普通的洗衣液,那種超市裡十塊錢一大袋的。
但我覺得好聞。
好聞到我後來買洗衣液的時候,會特意聞一下瓶蓋,聞到了相似的味道,就會買下來。
“你買的椰奶拿鐵,每次都是熱的。”她突然說。
“嗯。”
“你怎麼知道我喜歡喝熱的?”
“猜的。”
“猜得真準。”
她笑了,聲音很輕,被雨聲蓋住了大半,但我聽見了。
“三分糖也是猜的?”
“……嗯。”
“那你猜得也太準了。”她歪著頭看我,雨水在傘的邊緣連成一條線,落在她的肩膀上,“你是不是偷偷觀察過我?”
我心裡“咯噔”一下。
“冇有。”我說,“就是隨便買的。”
“隨便買能買得這麼準?”
“運氣好。”
她又笑了,這次笑得更深一點,眼睛彎起來,像月牙。
“那你運氣真好。”她說。
運氣真好。
是啊,運氣真好。
好到每一次都買對,好到每一次都猜中,好到每一次都把那些“不小心”和“順便”包裝得滴水不漏。
好到她什麼都看不出來。
那把傘不夠大。
回到宿舍的時候,我的右半邊全濕了。她的左半邊也濕了一點,但比我好很多。我把傘收起來,掛在門後,水滴答滴答地落在地板上,彙成一小片水漬。
我站在那片水漬旁邊,發了一會兒呆。
剛纔她的肩膀,離我的肩膀,大概隻有一拳的距離。那一拳的距離,在雨裡變得很小,小到我稍微側一下身子就能碰到。
但我冇有。
我隻是把傘舉得很低,讓傘骨儘量罩住她的頭頂。我的右肩暴露在雨裡,被淋得透濕,冰涼的雨水順著胳膊淌下來,滴在褲腿上,滴在鞋麵上,滴在那片水漬裡。
那是我能做的,最大膽的事。
不是牽手,不是擁抱,不是任何需要勇氣的東西。
就是把傘往她那邊多挪一點。
把自己淋濕一點。
就一點。
後來我把那個紙箱裡的杯子都扔了。
不是想通了,是床底下放不下了。我把它們裝進一個黑色垃圾袋,拎到樓下的垃圾桶旁邊,站了很久。
雨已經停了,空氣裡還是濕的,路麵上有一窪一窪的積水,映著路燈的光。
我把垃圾袋扔進桶裡,轉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垃圾袋在桶裡,和其他垃圾混在一起,分不出來了。
我轉回頭,繼續走。
那些杯子,那些半小時的路程,那些十五塊錢的咖啡,那些“順便”和“猜的”,那些說不出口的話,那些藏在紙箱裡的愛意——
都扔了。
但是新的還會再長出來。
像草。
割了一茬,又長一茬。
在那個年紀,在那個階段,在那個她歪著頭問我“今晚吃什麼”的時間裡,我的心裡長滿了這樣的草。怎麼拔都拔不乾淨。
第二天傍晚,她又加班。
“好睏啊。”她說,趴在桌上,臉埋在胳膊裡,聲音悶悶的。
“我去買水,順便給你帶一杯。”我說。
“好呀。”
我走出辦公室,走下樓梯,走過操場,走出學校後門,走了十五分鐘的路。
“一杯椰奶拿鐵,熱的,三分糖。”
老闆已經認識我了。
“還是那個姑孃的吧?”她笑著問。
“不是,”我說,“我自己喝的。”
老闆笑了笑,冇有拆穿我。
我端著那杯咖啡往回走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著,把影子拉得很長。我走得很慢,讓那杯咖啡在手裡多待一會兒。
因為我知道,回到辦公室,把它遞給她,說“給你”之後,那杯咖啡就不再是我的了。
它會在她的手裡,被她的嘴唇觸碰,被她的舌尖品嚐,被她的胃消化。
然後變成她的能量,支撐她做完剩下的工作,寫完剩下的材料,伸完最後一個懶腰。
然後她會歪著頭看我。
“團支書大人,”她會說,“今晚吃什麼呀?”
然後我會說:“一食堂吧。”
然後她會說好。
然後我會把那些新的草,繼續藏在那些“順便”和“猜的”裡麵。
像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