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暗香浮動------------------------------------------,宮中芍藥開到極盛。。說是賞花,實則是藉機敲打眾人——春日宴席、夏裝裁製、各宮用度,樁樁件件都要經皇後過目。,被引至偏殿等候。殿內已坐了幾位低位妃嬪,正低聲說笑,見她進來,笑聲一頓,敷衍地行了禮,又繼續聊起來。“聽說昨兒皇上又歇在蘇美人那兒了,這都連著三日了。”“人家年輕貌美,又會彈琴又會唱曲,皇上自然喜歡。”“要我說,還是皇後孃娘大度。若是從前……”,掩口輕笑。,眼觀鼻鼻觀心。殿內熏著蘇合香,暖風從窗外吹入,帶來陣陣花香。她垂著眼,看自己袖口繡的玉蘭——青霜昨夜熬到三更,纔將袖口重新繡好。“葉貴妃這衣裳,料子倒是特彆。”一個聲音忽然響起。,是王婕妤。她父親是都察院禦史,素來與葉家不睦。“尋常宮緞罷了。”葉輕卿淡淡道。“是麼?我怎麼看著像是三年前的貢品樣式。”王婕妤走近幾步,故作驚訝,“哎呀,這袖口是後來繡的吧?針腳和原樣不大一樣呢。”。,料子確實普通,是內務府按例發放的份例。袖口因沾了泥汙,青霜拆了重繡,針腳雖細,但細看確與原繡略有不同。“本宮愚鈍,不及王婕妤眼力。”葉輕卿神色不變。
“貴妃娘娘說笑了。”王婕妤掩唇,“臣妾隻是覺得,娘娘到底是貴妃,衣著也該講究些。不然外人看了,還以為宮中苛待了娘娘呢。”
“王婕妤有心了。”葉輕卿抬眼,目光平靜,“不過本宮倒覺得,衣著不過是蔽體之物,心意到了便是。倒是有些人,綾羅綢緞裹身,內裡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王婕妤臉色一變:“你——”
“皇後孃娘駕到——”
內侍的唱喏聲打斷了她。裴婉兒扶著宮女的手走進來,今日換了一身緋紅宮裝,發間簪一支赤金點翠鳳釵,雍容華貴。
眾人行禮。裴婉兒在上首坐下,目光掃過葉輕卿,在她袖口停留一瞬,微微一笑:“都起來吧。今兒花開得好,本宮想著讓大家來熱鬨熱鬨。禦膳房新做了芍藥酥,都嚐嚐。”
宮女端上點心,又奉了花茶。殿內氣氛活絡起來,妃嬪們爭相說著奉承話。裴婉兒含笑聽著,偶爾應一兩句。
“說到花,臣妾前日得了一盒‘芍藥朝露’,香氣清雅得很。”趙貴人獻寶似的從袖中取出一個精緻香盒,“臣妾愚鈍,用著可惜,想獻給皇後孃娘。”
香盒開啟,一股馥鬱花香瀰漫開來。裴婉兒接過,細細聞了,讚道:“果然好香。難得你有心。”
趙貴人喜形於色:“能得娘娘喜歡,是這香的福分。”
“本宮也不能白收你的。”裴婉兒想了想,“本宮那兒有一對翡翠鐲子,水頭不錯,賞你了。”
“謝娘娘!”趙貴人連忙謝恩,得意地瞟了周圍一眼。
“說到香,臣妾倒想起一事。”一直沉默的李昭儀忽然開口,“臣妾聽聞,葉貴妃調香手藝一絕。當年在閨中時製的‘玉蘭朝露’,可是名動京城呢。”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在葉輕卿身上。
裴婉兒挑眉:“哦?本宮倒未曾聽聞。葉貴妃還有這等手藝?”
“娘娘謬讚,不過是閨中戲作。”葉輕卿垂眼。
“貴妃何必自謙。”李昭儀笑道,“不如今日就讓我們開開眼?正好皇後孃娘這兒香料齊全,貴妃露一手可好?”
殿內安靜下來。誰都聽得出來,這是為難。若製得好,是搶了皇後的風頭;若製得不好,更是落人話柄。
裴婉兒端著茶盞,似笑非笑地看著葉輕卿,等她的回答。
葉輕卿沉默片刻,起身:“臣妾獻醜了。”
宮女端來香具。葉輕卿淨手,在案前坐下。她動作不疾不徐,挑香、研磨、和勻,每一個步驟都從容優雅。殿內靜得能聽見窗外鳥鳴,所有人都看著那雙曾經挽弓執劍的手,此刻擺弄著精巧的香具。
半炷香後,一縷清幽香氣嫋嫋升起。
那香初聞是玉蘭的清冽,繼而透出雨後的濕潤,最後餘韻裡竟有一絲極淡的苦,像暮春時節,開到荼蘼的花在凋零前最後一絲倔強的芬芳。
裴婉兒深深吸了一口,神色微動:“此香何名?”
“尚未取名。”葉輕卿道,“不過是應景之作。”
“本宮看,就叫‘春深’吧。”裴婉兒意味深長地看著她,“春深,然後知百花將儘。葉貴妃以為如何?”
葉輕卿行禮:“娘娘賜名,是此香的榮幸。”
“這香本宮很喜歡。”裴婉兒示意宮女收下香盒,“賞。”
宮女端來一個錦盒,開啟是一對羊脂玉鐲。成色尋常,與方纔賞給趙貴人的翡翠鐲子天差地彆。
“謝娘娘。”葉輕卿接過,神色依舊平靜。
賞花宴繼續,妃嬪們開始行令賦詩。葉輕卿推說才疏學淺,靜坐一旁。午時,宴散。眾人告退時,裴婉兒忽然道:“葉貴妃留步,本宮還有事相商。”
葉輕卿重新坐下。
殿內隻剩她們二人。裴婉兒揮退左右,殿門合攏,暖閣裡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本宮聽聞,”裴婉兒緩緩開口,“前幾日皇上在禦花園,賞了你一枝海棠?”
“是。”
“然後呢?”
“臣妾不慎,將花枝遺落了。”
裴婉兒笑了,笑意卻不達眼底:“葉輕卿,你是個聰明人。本宮也不與你繞彎子——這後宮之中,最忌諱的就是癡心妄想。你該知道自己的位置。”
“臣妾明白。”
“真明白纔好。”裴婉兒起身,走到她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你父親如今在江南頤養天年,你兄長在邊關也算安穩。葉家滿門的性命,可都係在你一念之間。”
葉輕卿袖中的手猛然收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疼痛讓她保持清醒。
“皇後孃娘教誨,臣妾謹記。”
“記在心裡冇用,要記在骨子裡。”裴婉兒俯身,在她耳邊輕聲道,“本宮能讓你做貴妃,也能讓你做回葉輕卿。你猜,到那時,葉家會是什麼下場?”
溫熱的呼吸噴在耳畔,話語卻冰冷刺骨。
葉輕卿緩緩抬頭,對上裴婉兒的眼睛。那雙美麗的鳳眼裡,是毫不掩飾的殺意。
“娘娘,”她輕聲說,“臣妾從未忘記自己是誰。”
裴婉兒盯著她看了許久,忽然直起身,又恢複了雍容的笑意:“那就好。本宮乏了,你退下吧。”
走出鳳儀宮時,已是午後。春陽正盛,晃得人睜不開眼。青霜等在宮門外,見葉輕卿出來,連忙迎上。
“娘娘,您的臉色……”
“無妨。”葉輕卿打斷她,“回宮。”
主仆二人默默走著。行至禦花園的九曲橋,葉輕卿忽然停下腳步,望向橋下的春水。幾尾紅鯉在蓮葉間緩緩遊動,不知世事。
“青霜,”她忽然開口,“你說魚在水裡遊,可會覺得累?”
青霜愣了愣:“奴婢不知。”
“本宮覺得,它們是累的。”葉輕卿輕聲道,“但再累,也得遊下去。因為一停下,就沉下去了。”
她轉身,朝長春宮方向走去。陽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孤零零地拖在青石板上,像一道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