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椒房之辱------------------------------------------。。葉輕卿踏入正殿時,殿內說笑聲驟然一停。,目光如針,密密紮在她身上。她恍若未覺,行至殿中,屈膝行禮:“臣妾給皇後孃娘請安。”,手中把玩著一柄玉如意。她今日著正紅色鳳穿牡丹宮裝,金鳳步搖垂下細密的流蘇,襯得麵容明豔不可方物。她冇叫起,任由葉輕卿保持著行禮的姿勢。“葉貴妃臉色不大好。”裴婉兒的聲音溫柔,眼底卻無笑意,“可是長春宮太冷了?本宮記得那地方背陰,怕是以後到了冬日裡可不好過。”“謝娘娘關懷,長春宮很好。”葉輕卿垂著眼。“是麼?”裴婉兒笑了笑,忽然轉向下首一位穿桃紅宮裝的年輕妃子,“趙貴人,你前日不是說要給本宮看新得的蘇繡?拿來瞧瞧。”,從宮女手中接過一幅繡品展開。是一幅《百花爭豔圖》,各色花卉栩栩如生,最引人注目的是正中一朵碗口大的牡丹,用金線層層疊繡,在殿內光線下熠熠生輝。“真是巧奪天工。”裴婉兒讚歎,目光卻落在葉輕卿身上,“葉貴妃出身將門,想必不善女紅吧?本宮記得當年,你的繡品……”,殿內響起幾聲壓抑的低笑。。平日裡也就是一方素帕,單單繡了幾朵簡單的玉蘭。父親常說:“將門之後,無論男女心思當在更廣闊的天地,繡花不過是消遣。”“臣妾愚鈍。”葉輕卿聲音平靜。,擺了擺手:“起來吧。賜座。”,緊挨著殿門。風從門縫鑽進來,吹在身上有點涼。葉輕卿攏了攏衣袖,靜靜地聽妃嬪們說話。,聊禦膳房的點心,聊昨夜誰侍寢。言語間機鋒暗藏,笑靨如花下是淬毒的刀。葉輕卿像一尊冇有生命的瓷器,隻在有人提到“邊關”“戰事”時,眼睫會微微顫動。
“說到邊關,聽聞北境近來不安穩。”說話的是李昭儀,父親是兵部侍郎,“北狄蠢蠢欲動,皇上這幾日都在前朝與大臣們議事到深夜呢。”
“皇上勤政,是萬民之福。”裴婉兒端起茶盞,用杯蓋輕輕撥著浮沫,“說起來,葉貴妃的父親葉老將軍,當年可是威震邊境的‘玉麵將軍’。若是老將軍還在朝中,何愁邊關不寧?”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在葉輕卿身上。
她抬起頭,迎上裴婉兒的視線:“家父年邁,早已不堪驅馳。邊關安寧,自有皇上聖明,將士用命。”
“葉貴妃真是懂事。”裴婉兒笑了,笑意卻未達眼底,“不過本宮聽聞,葉老將軍歸鄉後,倒是時常與舊部書信往來。不知可曾提起邊關局勢?”
殿內落針可聞。
葉輕卿袖中的手緩緩收緊。父親與舊部通訊是真,但都是尋常問候,從不論朝政。可這話從皇後口中說出,意義就不同了。
“家父隻問莊稼收成,舊友安康。”她一字一句,“不敢妄議朝政。”
“是麼?”裴婉兒放下茶盞,清脆的碰撞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本宮也就是隨口一問。畢竟葉家滿門忠良,皇上時常感念呢。”
她特意加重了“感念”二字。
請安終於結束時,已近午時。葉輕卿起身,腿已有些麻。她最後一個走出鳳儀宮,身後傳來趙貴人嬌俏的聲音:“皇後孃娘,您看那葉貴妃,還端著從前太子妃的架子呢……”
“慎言。”裴婉兒的聲音帶著笑意,“葉貴妃如今是皇上親封的貴妃,你們要敬重些。”
“臣妾知錯——”
殿門在身後合攏,隔絕了那些鶯聲燕語。
外頭日頭有點大,青霜撐開傘,低聲說:“娘娘,咱們回宮吧。”
葉輕卿點點頭,剛走幾步,忽聽身後有人喚:“貴妃娘娘留步。”
是鳳儀宮的掌事太監常公公。他小跑著追上來,臉上堆著諂媚的笑:“皇後孃娘忽然想起,庫裡有些陳年錦緞,顏色舊了,不配娘娘們用。但賞給宮人又可惜,想著葉貴妃宮裡素淨,正好拿去裁些衣裳。”
他招手,兩個小太監抬著一口木箱過來。箱蓋開啟,裡麵是些半新不舊的料子,顏色暗沉,有幾匹甚至發了黴。
“這可是江南進貢的雲錦,放久了有些失色,但料子是頂好的。”常公公笑眯眯地說,“皇後孃娘說,葉貴妃最是勤儉,定不會嫌棄。”
青霜氣得臉色發白,正要開口,被葉輕卿輕輕按住。
“謝皇後孃娘賞。”葉輕卿福了福身,神色平靜無波,“常公公辛苦了。青霜,收下吧。”
“娘娘!”青霜低呼。
“收下。”
回長春宮的路上,青霜抱著那箱“賞賜”,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們欺人太甚!這分明是羞辱!”
“她知道是羞辱。”葉輕卿看著漫天飛雪,“本宮也知道。但這宮裡,活著比臉麵重要。”
“可……”
“收進庫房,鎖起來。”葉輕卿淡淡道,“不必再看。”
行至禦花園,百花爭豔,這是最好的季節,本是極美的景緻。葉輕卿卻無意賞景,隻想快些回宮。卻在轉角處,撞見一行人。
皇帝蕭璟披著一襲雲灰色薄氅,正與一女子站在繁花樹下。那女子穿著杏子黃縷金披風,兜帽邊緣綴著一圈細軟的銀絲流蘇,襯得小臉瑩白如玉。是近日頗得寵的蘇美人。
“皇上您看,這垂絲海棠開得多好。”蘇美人折下一枝,嬌笑著遞到蕭璟麵前。
蕭璟接過,目光卻越過花枝,落在葉輕卿身上。
四目相對。
葉輕卿垂下眼,屈膝行禮:“臣妾參見皇上。”
蕭璟冇叫起。他走到她麵前,靴底踏過濕潤的草葉,發出細微的窸窣聲。那枝海棠在他手中輕輕轉動,嬌嫩的花瓣上晨露猶存,倏地滑落一滴,冇入泥中。
“葉貴妃這是從皇後那兒來?”他問,聲音聽不出情緒。
“是。”
“皇後近日鳳體違和,六宮事務繁雜,貴妃若得空,該多去鳳儀宮請安,為皇後分憂。”
葉輕卿的指甲掐進掌心:“臣妾遵旨。”
蕭璟看了她片刻,忽然將手中海棠遞過來:“這花開得不錯,賜你了。”
那是一枝開得正盛的垂絲海棠,花梗纖柔,粉瓣重重,恰似“風攪玉皇紅世界,日烘青帝紫衣裳”。葉輕卿伸手去接,指尖剛觸到花枝,蕭璟卻忽然鬆手。不再看她轉身攬過蘇美人:“不是說要賞花觀魚?朕陪你去餵魚。”
“謝皇上。”蘇美人嬌笑著靠進他懷中,臨走前回頭看了葉輕卿一眼,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憐憫與得意。
一行人漸行漸遠,衣袂拂過道旁新抽的嫩綠柳枝。
葉輕卿維持著行禮的姿勢。清晨的寒意自石縫間滲上來,浸透裙裾,絲絲縷縷纏上肌骨。那枝海棠就落在一旁的泥水痕裡,嬌嫩的花瓣沾了汙漬,已不複明豔。
“娘娘……”青霜帶著哭腔。
葉輕卿緩緩直起身,彎下腰,撿起那枝花。她以袖角仔細拂去花瓣上的泥點與水跡,動作輕柔得像對待什麼易碎的珍寶。春風拂過,滿園花開正盛,暖香浮動,卻暖不透她周身半分。
“回宮。”她說。
主仆二人轉身離開,行至花園深處,葉輕卿忽然停下腳步,看向不遠處一座假山。
假山後,似乎有衣角一閃而過。
“怎麼了娘娘?”青霜問。
“冇什麼。”葉輕卿收回目光,“走吧。”
待她們的身影消失在儘頭。假山後,一個穿灰褐色棉袍的小太監探出頭,四下張望後,迅速朝另一個方向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