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上元之夜------------------------------------------。。青杏跟在她身後,急得快要哭出來:“小姐,若是被老爺知道——”“爹爹在宮中赴宴,孃親去了外祖家,兄長們各有應酬。”葉輕卿將狐裘兜帽拉低,露出狡黠的笑,“現在不溜出去,等他們都回來就出不去了。好青杏咱們就看一個時辰,就一個時辰。”。。萬千花燈從朱雀門一直掛到永興坊,龍燈蜿蜒如真,蓮花燈在水麵漂浮如星,走馬燈轉出一個個模糊的故事。賣糖人的、吹糖畫的、耍百戲的,人聲鼎沸,熱氣蒸騰。,帶著青杏在人群中穿梭。她在一盞巨大的鼇山燈前駐足——那是當年征西大捷的場景,紙紮的將士們披甲執銳,主帥高坐馬上,眉眼竟有幾分像父親年輕時的模樣。“讓開!都讓開!”、嗬斥聲突然從街尾傳來。人群如潮水般向兩側分開,葉輕卿猝不及防,被身後的人猛推一把,整個人向前撲去。——,一隻有力的手穩穩托住了她的手臂。那隻手乾燥溫暖,掌心有粗糙的薄繭,力道卻控製得極好,既扶穩了她,又不至捏疼。。,玄色勁裝,外罩一件半舊的鴉青色鬥篷。燈火在他身後流淌成一片朦朧的光海,他的眉眼卻異常清晰——劍眉濃黑,眼眸在燈下映出一種奇異的琥珀色,鼻梁高挺,嘴唇因緊抿而顯得有些薄。“姑娘小心。”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奇異地穿透了周圍的嘈雜,帶著些許沙啞,像是常年喝風飲沙的人特有的嗓音。“姑娘可還站得穩?”他又問了一句,聲音比方纔低了些,那點不自在的沙啞更明顯了。他垂下眼看了看她,琥珀色的眸子映著近處一盞走馬燈旋轉的光影,明明滅滅,深不見底。。冇有京城公子哥兒的浮華,也冇有紈絝子弟的輕佻,倒像邊關被風沙磨礪過的星辰,清亮又浩瀚。
“夜市人多,姑娘還是小心為上。”他開口繼續道。
葉輕卿怔住了。她的手還被他握著,隔著衣袖能感受到那掌心的溫度。她忽然注意到,他另一隻手裡提著一盞極其粗糙的玉蘭花燈——竹篾歪斜,糊的紙也皺巴巴,畫工更是拙劣,隻在燈罩上歪歪扭扭描了幾朵玉蘭。
與這滿街的華燈相比,這盞燈寒酸得可笑。
“小姐!”青杏終於擠過來,一把將葉輕卿拉到身後,警惕地盯著陌生少年。
少年鬆開手,後退半步,抱拳一禮:“是在下唐突了。”姿態磊落,是軍中人的做派。
葉輕卿這時纔看清他的全貌。他身量很高,肩膀寬闊,站姿如鬆,腰間佩劍的樣式是軍中製式,但劍柄磨損嚴重,顯然常用。鬥篷下襬濺著泥點,靴麵上有風塵。
葉輕卿這才驚覺自己竟一直忘了答話,臉上倏地一熱。“……無妨。”她試圖讓聲音聽起來鎮定,尾音卻有一絲難以察覺的輕顫。她想後退半步,拉開這過於親近的距離,腳下卻像生了根。他身上的氣息混著一種清冷的、類似霜雪與鐵器的味道,淡淡地漫過來,與她所熟悉的熏香、暖閣裡的甜香截然不同。
“多謝公子。”她福了福身,目光卻落在他手中的花燈上,“這燈……很別緻。”
少年順著她的目光看了眼燈籠,臉上閃過一絲極淡的窘迫:“隨手做的,讓姑娘見笑了。”
“自己做的?”葉輕卿有些驚訝。京城公子會吟詩作畫、會走馬鬥雞,卻鮮少有人會親手做一盞燈。
少年正要回答,遠處傳來呼喚聲:“硯清!裴硯清!你小子跑哪兒去了!”
幾個同樣勁裝打扮的年輕男子從人群中擠過來,見到葉輕卿,都愣了下,隨即露出促狹的笑:“喲,我們裴小將軍這是——”
“不得無禮。”裴硯清側身擋住葉輕卿,聲音沉了沉,“這位姑娘方纔險些被擠倒。”
“原來是英雄救美啊!”有人起鬨。
裴硯清皺眉,轉身對葉輕卿拱手:“在下同袍無狀,驚擾姑娘了。告辭。”
“等等。”葉輕卿也不知自己為何開口。
他回頭。
她從袖中取出一方素帕,遞過去:“你的手。”
裴硯清低頭,才發現自己扶她的那隻手背上,不知何時被劃了一道細小的口子,滲著血珠。方纔太過緊張,竟未察覺。
他遲疑片刻,接過帕子。素白的絲帕角落繡著一朵小小的玉蘭,針腳細密,幽香暗浮。
“多謝。”他將帕子攥在掌心,深深看她一眼,“上元夜人多,姑娘還是早些回府。”
說罷,他轉身與同伴彙入人流。過了幾息又見其跑回,遞過手中的花燈對葉輕卿道:“手拙製此陋物,惟願借清輝一縷,照卿夜歸之路。”
玄色身影又很快被五彩斑斕的燈海淹冇,隻有她手中那盞粗糙的玉蘭花燈,在萬千華彩中明明滅滅,像一顆固執的星。
“小姐,那是誰啊?”青杏小聲問。
葉輕卿搖頭,目光仍望著他消失的方向。掌心似乎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那帶著薄繭的觸感,和京城任何一位公子都不同。
長街燈火依舊,她的世界卻彷彿剛剛被那隻有薄繭的手,輕輕推開了一扇從未知曉的窗。
“裴硯清……”她輕聲念著這個名字。
回府的路上,葉輕卿藉著月光,悄悄展開一直緊握的左手。掌心躺著一枚小小的銅製令牌,正麵刻著一個“裴”字,背麵是西山的輪廓——這是剛纔他扶她時,不知怎麼落進她手中的。
“西山軍營……”她將令牌貼在胸口,聽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令牌已被焐得溫熱,邊緣的紋路深深印進肌膚。方纔被他握過的小臂,那一點殘留的溫度正緩慢地滲入血脈,一路蔓向心口,激起一陣陌生的、細密而滾燙的悸動。周遭的喧囂、華燈、糖畫的甜香……一切忽然都褪了色,失了真,唯有那盞歪斜的玉蘭花燈,和燈下那雙映著烽火與星辰的眼睛,無比清晰地烙在了這個上元夜的儘頭。
上元夜的遊街接近尾聲,滿城燈火漸次熄滅,唯有一輪明月高懸。而命運的齒輪,就在這個上元夜開啟了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