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高熲顧慮顯,背後隱情浮------------------------------------------,腳步比來時慢了許多。他低頭看著石階,一步步往下走,背影顯得有些沉重。殿門在他身後合上,聲音很輕,但楊廣聽見了。。他坐在案後,麵前攤著那份江南考官的名單。紙上字跡清晰,名字一個個排開,有的旁邊畫了圈,有的打了叉。宇文述的名字還在最上麵,墨跡乾了,卻壓得人心沉。。“臣曾薦一人任潤州判官。此人出身寒微,自幼苦讀,文章出眾。初到任上,勤於政事,百姓稱頌。不到兩年,便與當地豪族結親,收受賄賂,包攬詞訟。事發後,牽出稅銀虧空三萬兩。地方官查案受阻,最後還是靠禦史暗訪才揭出真相。”,手放在膝上,指節微微發緊。“不是所有寒門都不成器,可驟然得勢者,少有能守本心的。他們冇有家學支撐,不懂進退分寸,一旦掌權,往往更加貪婪。因為他們怕再被打回原形。”,冇有打斷。,楊廣纔開口:“所以你是怕選出來的人,反而害了新政?”,“正是。”“那你信不信,世上真有想做事的人?”,眼神複雜。“信。但人會變。位高權重之後,還能不變的,太少。”。他知道高熲不是在為門閥說話。這人一生辦事講實情,重實效,從不空談禮法。他反對科舉,不是為了護著誰,而是怕事情辦砸了,連累整個朝局。“你說的那個潤州判官,後來如何?”“流放嶺南,途中病死。家人被逐出州城,妻兒不知所蹤。”
“你後悔薦他?”
高熲沉默了很久。
“後悔。也覺得委屈。那時我以為破格用人是好事,是給天下讀書人一條出路。可結果……是我害了他,也害了那些信任朝廷的百姓。”
楊廣聽出了他語氣裡的痛。不是對權力失落的怨恨,而是一個老臣親眼看著自己親手推動的事走向反麵的無力。
他忽然明白,為什麼高熲那天在朝堂上說“人心反噬”時,聲音會低下去。
這不是立場之爭,是經驗之懼。
“若製度能管住人呢?”楊廣問。
“什麼製度?”
“三年一考績,不合格者罷免;地方官不得在本籍任職;監察禦史可隨時巡查;凡貪腐者,無論品級,一律嚴懲。再加上科舉本身就有文章策論做底,不是單憑一張嘴就能混進去的。”
高熲聽著,眉頭慢慢鬆了些。
“你想得很細。”
“我不想讓第二個你,站在十年後,對我說‘我又看錯一個人’。”
高熲抬眼看他。
楊廣繼續說:“我知道你怕什麼。你也見過清廉的寒門,見過有才的布衣。你不是不信人,你是不信這個位置能把人守住。可正因為如此,才更要改。舊路走了這麼多年,門第世家一代代傳下來,有幾個是真心為民的?大多不過是換個名字占著位子罷了。”
高熲冇接話。
但他冇搖頭。
楊廣知道,這就夠了。
至少這個人願意聽下去,願意想一想。
而不是像宇文述那樣,上來就拿“民心浮動”當藉口。
“你不必現在就答應支援我。”楊廣說,“但我需要你知道,我不是圖個名聲,也不是要跟誰作對。我要的是能做事的人上來,不管他姓什麼,從哪來。至於會不會貪,能不能用,咱們用規矩說話。”
高熲站起身,行了一禮。
“陛下今日之言,臣記下了。臣不敢說立刻讚同,但願往後多聽多看。若有可用之處,必不推辭。”
他轉身離開,步子依舊穩,但肩頭似乎卸下了一點東西。
楊廣送他到門口,冇再多說。
門關上後,他回到案前,重新看向那份名單。
手指劃過紙麵,停在中間一個名字上——李慎之,常州人士,父為縣學教諭,家境清貧,曾任禮部筆帖式三年,考評皆優。
這是親信昨夜遞上來的新名字,說是江南試點可試用之人。
他提起筆,在名字旁寫下“考績製試行人選”幾個字。
筆尖頓了頓,又添一句:輪調不可少。
窗外陽光斜照進來,落在桌角。光線裡有塵埃浮動,看得清楚。
他放下筆,靠向椅背。
腦子裡還在迴響高熲最後那句話。
“願往後多聽多看。”
這不是支援,也不是反對。可比起那些一口咬定“祖製不可違”的人,這話已經算敞開了門縫。
他知道,高熲真正擔心的從來不是科舉本身,而是萬一失敗,朝廷威信儘失,以後再冇人敢提改革。
所以他不能輸。
也不能讓人製造一場“失敗”。
比如故意安插一個有問題的人進考場,然後爆出舞弊大案;或者讓一個原本清白的寒門官員,在任上犯下重罪,再把鍋扣在“選拔不當”上。
這些事,隻要發生一次,反對聲就會變成滔天巨浪。
而高熲的顧慮,就會變成所有人嘴裡的話柄。
他必須防住這些。
不僅要選對人,還得讓這些人一直站得住。
他再次翻開桌上另一份冊子,是吏部存檔的地方官履曆摘要。他讓內侍連夜整理出來的,隻挑了近五年由門第子弟補缺的職位記錄。
一頁頁翻過去。
某一頁上寫著:王元禮,弘農人,父為前戶部郎中。任揚州司馬兩年,期間三次遭百姓聯名投訴,內容涉及強征勞役、私設稅卡。因無確證,未予處置。去年調任京兆府主簿,升職。
他又翻一頁。
崔明遠,博陵人,舅為左散騎常侍。任湖州通判,不理政務,日日宴飲。地方賦稅連年拖欠,上司奏本反稱“年景不佳”。至今仍在任。
這樣的名字還有十幾個。
都是有背景的人,出了事也冇人動。
可要是換一個寒門出身的來,犯一點錯,馬上就是“德行有虧”“不堪大用”,全天下都知道了。
不公平。
也不該這樣繼續下去。
他合上冊子,伸手去拿茶杯。茶早就涼了,他喝了一口,放回原處。
外麵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是內侍在外等候。
“什麼事?”
“江南密報到了,潤州那邊已有動靜。”
“說。”
“原定參與監考的兩名同知,昨日突然稱病請辭。接替人選尚未公佈,但聽說其中一人與楊仆射府上有往來。”
楊廣冇說話。
他盯著桌上的名單。
那兩個被畫了圈的名字,正是潤州的同知。
他早讓吏部備案,為何此時才換人?
是巧合,還是有人察覺了風聲?
他拿起筆,在那兩個名字上重重打了個叉。
然後提筆寫下新指令:潤州監考人事變動,須報備中樞;未經批覆,不得擅自更替。所有候選人檔案三日內呈送禦前。
寫完,他吹乾墨跡,將紙摺好,交給門外內侍。
“立刻送去吏部,加急處理。”
內侍領命而去。
殿內重新安靜下來。
他坐回位置,目光落在江南地圖上。幾處州府被紅筆圈出,是試點之地。每一地都像一顆棋子,還冇落定,但已經有人開始動手攪局。
他知道,這場較量纔剛開始。
真正的對手不是某個名字,而是這套執行多年的規則本身。
它會自動保護那些該被保護的人,淘汰那些不該留下的人。
除非有人強行打破。
他伸手摸了摸袖中那張紙,上麵有高熲提到的那個潤州判官的名字。
他曾以為那是個人的墮落。
現在他明白了。
那是一場係統的絞殺。
一個冇有根基的人爬上去,要麼同流合汙,要麼被推下來粉身碎骨。
所以他不僅要開科舉。
還要讓選出來的人活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