寢殿外的風灌進了走廊。
蕭靖宇站在廊下,背對著那扇關上的門,一隻手按在門框上,沒動。
身後的太醫和老僕們趴在地上,嗚咽聲斷斷續續的。
燕一守在三步遠的地方,一句話沒說。
過了很久,蕭靖宇鬆開手,聲音很平。
“傳旨,太上皇楊廣薨於江都行宮。”
“以帝王之禮厚葬,陵寢選在揚州雷塘。”
“謚號——明。”
跪在地上的太醫和老僕全擡起了頭。
“明”這個字,在謚法裡分量極重,自古以來能得這個字的帝王屈指可數。
但給楊廣用,爭議太大了。
修大運河死了多少人?三征高句麗敗光了多少家底?天下大亂是誰搞出來的?
蕭靖宇沒解釋。
謚號這東西,不是給死人看的,是給活人看的。
一個“明”字,既認了楊廣開科舉通運河的功,也把大隋法統和華夏王朝的傳承關係釘死了。
從今往後,誰再拿楊廣的舊賬做文章,就是跟華夏正朔過不去。
這一手,比蓋一座陵墓管用。
“另外,喪禮期間,江南六郡降半旗七日。”
“各地官府張貼訃告,文書由魏書玉草擬,措辭朕來定。”
說完轉身,大步朝行宮後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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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書房。
推門進去,楊廣搬去長安之後這間屋子就沒人打理過了。
書架上的竹簡蒙著一層灰,牆角的炭盆歪倒在地上,銅盆口都銹綠了。
蕭靖宇走到東牆跟前,一根,兩根,第三根柱子。
伸手在柱子背麵摸了一圈,指尖碰到一處不平整的縫隙,往裡一按,“哢”的一聲,一塊半尺見方的木闆彈開了。
暗格裡頭隻有一樣東西——一個蠟封的牛皮信筒。
信筒拿出來,挺沉。拆開蠟封,裡頭卷著一張細麻布,麻布上寫滿了名字。
十七個。
每個名字後頭都跟著一行小字註釋,全是楊廣的筆跡。
第一個:陳郡謝氏族長謝仲文——控製江南八成鹽場,暗中以三倍價格將華夏精鹽走私至倭國,年獲利白銀三十萬兩。
第三個:會稽虞氏嫡係虞懷遠——其名下商號在泉州有六艘遠洋海船,長期往返倭國、百濟,運出絲綢茶葉,運回倭國白銀和高句麗鐵礦石。
第七個:吳郡顧氏分支顧伯彥——暗中豢養私兵兩千,盤踞太湖以南,與海上走私船隊互為犄角。
第十一個:揚州鹽運判官劉知遠——表麵是朝廷命官,實則是十七家的總聯絡人,負責打點沿途關卡,讓走私船隊暢通無阻。
名單最末尾,楊廣的字跡已經很難辨認了,用硃砂寫了一行紅字。
“此十七家表麵各自獨立,實則共用一條海上通道。斬斷通道,十七家不攻自破。他們恨我楊家入骨,更恨你蕭靖宇。小心。”
麻布重新卷好,塞進懷裡。
走到門口,燕一已經等在外麵。
“把燕二叫來。”
不到一刻鐘,燕二從行宮外牆翻進來,腳落地的時候沒什麼動靜。
“陛下。”
蕭靖宇將麻布遞過去。
“上麵十七個人,黑冰台全部盯上。”
“不要打草驚蛇,隻記錄他們每天見了誰、說了什麼、銀子往哪裡走。”
“等朕回了長安,再一鍋端。”
燕二接過名單掃了一遍,捲起來塞進袖中的暗袋。
“屬下安排最得力的十七組人手,一人一組,日夜不斷。”
“去吧。”
燕二翻上牆頭,人就沒了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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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
楊廣的喪儀辦完了,靈柩入殮,停在雷塘旁邊剛修好的地宮裡。
蕭靖宇沒在江都多待,當天動身北上。
隊伍路過洛陽的時候,大軍繼續走,他自己帶著十幾個親衛拐進了城南的冶鍊工坊。
洛陽的轉爐鍊鋼工坊比長安那座大了一倍,四座梨形大爐並排矗著,每座爐子旁邊都配了一台水力鼓風機,利用洛河水的落差帶動葉輪。
工坊主事是個四十齣頭的粗壯漢子,叫鐵老六。
原先是洛陽最大的鐵匠鋪掌櫃,聽說朝廷給八級大匠開七品官俸祿,連鋪子都沒要了,捲鋪蓋就來了。
鐵老六抹著滿手的鐵鏽迎上來,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兩顆門牙的嘴。
“陛下!您來得正好!”
“第三座爐子昨天剛除錯完,今天開第一爐!四座全轉起來了!”
蕭靖宇跟著他走進工坊。
爐子全在運轉,爐口噴著白亮的光,工匠們光著膀子幹活,吆喝聲此起彼伏。
“出鋼!”
第一座爐子的爐口傾斜,銀白色鋼水流進沙模。
鐵老六從旁邊撿起一塊剛脫模的鋼錠,拿鐵鎚敲了兩下,聽聲音。
“陛下您聽,這聲兒——脆的!”
“比第一批的質量又好了一截,雜質少了三成不止。”
蕭靖宇接過鋼錠掂了掂。
“四座爐子,一天出多少?”
鐵老六搓著手,語氣裡藏不住得意。
“三班倒,一天能出兩萬四千斤精鋼。”
“一個月就是七十二萬斤。”
“加上長安那邊的三座爐子,太原馬上也要起兩座,三個月之內,全國月產精鋼能破兩百萬斤。”
兩百萬斤。
擱在半年前,這個數字夠整個大隋鐵匠鋪子幹五年的。
“鐵軌的模具做好了沒有?”
“做好了!”鐵老六一揮手,幾個工匠擡過來一根丈許長的鐵軌樣品。
截麵呈工字形,底寬頂窄,跟圖紙一模一樣,表麵打磨得光滑,沒有一個氣泡和裂紋。
蕭靖宇蹲下來,用指甲在鐵軌麵上劃了一下,沒留印。
“行,就按這個規格,全力生產。”
“第一批鐵軌三個月內交貨,從長安往雁門關方向鋪設。”
鐵老六一拍胸脯。
“陛下放心,隻要爐子不熄火,鐵軌管夠!”
蕭靖宇站起身,拍了拍鐵老六的肩膀。
“幹得好,等鐵路通了那天,朕親自給你掛八級大匠的牌子。”
鐵老六那張黑臉紅了一片,咧著缺牙的嘴,話都說不利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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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工坊,騎上烏騅,燕一從側翼策馬靠過來,遞上一個火漆封口的竹筒。
“陛下,長安皇家科學院八百裡加急送來的。”
竹筒拆開,裡頭一卷薄薄的絹帛。
蕭靖宇展開來看。
絹帛上的字不多,但寫字的人手抖得厲害。
“啟稟陛下:臣率工坊全體匠人,歷時四十七日,依照陛下所賜蒸汽機車圖紙,造出第一台原型車。”
“今日巳時,於工坊內試驗軌道首次執行。”
“車頭牽引滿載貨車十輛,每車裝糧三千斤,合計三萬斤。”
“執行速度不快,約與人步行相當,但十輛貨車被一台鐵車拉著走,工坊內外三百餘人親眼所見,個個說不出話來。”
最後一行字歪歪扭扭快掉出絹帛邊沿了,墨跡洇開一片,明顯是手抖得控製不住筆。
“陛下,此物若成,千裡之途,朝發夕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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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楊廣這人,功過是非留給後人說,但在咱們書裡,他最後留下的這份名單可是重頭戲。江南那些自以為是的世家豪強,好日子到頭了。蕭靖宇的性格大家也瞭解,不弄死他們是不可能的。看完這章的兄弟們,能不能給個催更支援一下?你們的每一個催更都是我碼字的動力,想看蕭大帝帶兵抄家的,趕緊在書評區扣個1,人數多了明天直接加更爆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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