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外,東郊。
三月初的關中,地皮剛化凍,翻出來的泥土還帶著濕氣。
一條用石灰粉撒出來的白線,從長安東門外一路延伸出去,筆直得跟拿尺子量的一樣,消失在遠處的丘陵後麵。
白線兩側,黑壓壓全是人。
十萬突厥戰俘編成了一千個百人隊,每隊配五名火槍手看管,排在最前頭。
這幫人半個月前還在陰山腳下挖鐵礦,昨天連夜被調過來,一個個灰頭土臉,但身上的肉比剛被俘的時候結實了不少——每天兩頓粗糧管飽,乾的是重體力活,不長肉纔怪。
戰俘後麵,是五萬關中民夫。
訊息傳出去才七天,報名的人把魏書玉設在長安城門口的登記點給擠塌了。
“以工代賑”四個字,誰聽了不心動?
幹活有工錢,每天還能領糧食和布匹。
幹滿一年,本人加家裡人,額外分十畝永業田。
十畝地。
擱在太平年景,一個普通農戶攢一輩子都未必買得起。
如今拿把鏟子去工地上幹一年就能拿到手,腦子正常的人都知道怎麼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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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靖宇到的時候,工地上已經準備妥當了。
踢雲烏騅停在白線起點,馬蹄踩在鬆軟的翻土上,陷了小半截。
魏書玉抱著一摞賬冊站在邊上,嘴皮子乾裂,嗓子啞得不行——連著七天沒睡過一個整覺,沿線征地、物資調配、工程排期,全壓在他一個人頭上。
“陛下,沿途征地文書已經全部辦完,二十三個村的地契置換手續走完了,沒一戶鬧事。”
翻開賬冊,指著上頭密密麻麻的數字。
“洛陽四座爐子日產精鋼兩萬四千斤,太原兩座爐子下月點火,屆時鐵軌供應量翻倍。”
“按照工部測算,長安到雁門關全長一千四百裡,需鐵軌四十二萬根,扣件一百六十萬套……”
蕭靖宇擡手打斷了他。
“賬回頭再報,先幹正事。”
翻身下馬,從旁邊一個工匠手裡接過一把鐵鍬。
這鐵鍬是洛陽工坊新出的貨,鍬頭用轉爐精鋼打的,比老式鐵鍬輕了三成,硬度高了一倍,鍬刃鋒利得能削鐵片。
蕭靖宇兩手握住木柄,對準白線起點的泥地,一腳踩下去。
鐵鍬沒入泥土,翻出一鍬黑褐色的關中厚土。
泥塊翻過來,摔在地麵上,碎成幾瓣。
“長雁線,動工。”
四個字傳出去,十五萬人的工地沸騰了。
號子聲、鍬鎬聲、車輪聲、吆喝聲,匯成一整片噪音,從長安東郊一直滾到遠處的渭河岸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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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孫無垢沒去工地。
她在長安城裡的戶部衙門坐鎮,麵前的長案上堆了半人高的文書。
“以工代賑”這套體係是她一手設計的,從撥款到領料,從記工到發放,每一個環節都卡得死死的。
不是她不信任底下的人,是這年頭貪墨的手段太多了。
糧食從國庫出來到民夫手裡,中間經幾道手?每道手截一點,到末端就剩渣了。
她的法子簡單粗暴——砍掉中間所有環節。
國庫的糧食直接運到工地,由工部派專人按日發放,每個民夫手裡一塊竹牌,上麵刻著編號和姓名,領一次糧在牌子上劃一道。
月底對賬,竹牌上的劃痕數必須跟工部的發放記錄對得上,差一劃就查。
查出來誰伸了手,不送官,直接扒了官服去工地搬石頭。
這套法子報上去的時候,魏書玉看了半天,擦了把汗,說了句“滴水不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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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地上熱火朝天幹了五天。
第六天,熊大三兄弟到了。
這哥仨從太原趕過來,一路走的不是官道——官道繞遠,他們直接翻山。
三個壯得跟鐵塔一樣的漢子扛著行李捲,從秦嶺北坡翻過來的時候,把山腳下的巡邏隊嚇了一跳。
蕭靖宇把他們派到了最難啃的骨頭上——函穀段的穿山隧道。
長安到雁門關,一千四百裡路不全是平地。
函穀段有一截三十丈厚的花崗岩山體橫在路線正中間,繞不過去,隻能從中間鑿穿。
普通工匠拿著鐵鎚鐵鑿,一天下來能鑿進去一寸就算快的。
三十丈厚,按這個速度,鑿到明年都鑿不完。
熊大到了工地,先繞著那座山轉了一圈,拿拳頭在岩麵上錘了幾下,聽了聽聲響。
“二弟,三弟,搬石頭。”
三個人挽起袖子,露出比普通人大腿還粗的胳膊。
熊大抱住隧道口一塊三百斤的巨石,腰一沉,雙臂較勁,整塊石頭從岩壁上被生生掰了下來。
石頭砸在地上,震得周圍的碎石蹦起來。
熊二和熊三一左一右,一個鑿一個搬,三個人配合得跟流水線一樣。
旁邊的民夫全停了手裡的活,紮堆站在一邊看。
熊大一個人搬石頭的速度,比三十個壯漢擡著撬棍撬還快。
到了下午,三兄弟已經把隧道口擴出了一丈深的豁口,碎石堆了半座小山。
工部的監工拿著竹簡跑去找魏書玉彙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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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大人……那三個人……一天幹了咱們三十個人十天的量……”
魏書玉頭都沒擡。
“別大驚小怪,幹你的活去。”
嘴上這麼說,手裡的算盤卻多撥了兩下——按這三人的效率,函穀段的工期能縮短兩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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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天。
鐵軌到了。
洛陽運來的第一批鐵軌,裝在二十輛重型牛車上,一根根碼得整整齊齊。
工字形的截麵在日頭底下反著光,表麵打磨得能照出人影。
鋪軌隊的工匠蹲在地上,按照圖紙的間距,往夯實的路基上打枕木。
枕木用的是秦嶺砍下來的老鬆木,泡過桐油,防水防蟲。
枕木打好,鐵軌架上去,兩側用精鋼扣件固定。
一節,兩節,三節。
第一段試驗軌道鋪了出來,五十丈長,筆直一條,在黃土地上格外紮眼。
蕭靖宇蹲在鐵軌旁邊,伸手摸了摸軌麵。
鋼材的溫度被太陽曬得微熱,手感光滑,沒有毛刺。
站起來,踩上鐵軌走了幾步。
靴底踩在鋼麵上,發出清脆的“鐺鐺”聲。
“第一段,合格。加快進度,後麵的軌道跟上。”
工匠們得了準信,幹勁更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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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天。
出事了。
函穀段的穿山工地上,一聲巨響從山體裡炸了出來。
半麵山壁崩塌下來,碎石滾了滿地,煙塵衝上天,把方圓百步都罩在了土霧裡。
蕭靖宇騎著烏騅趕到的時候,工地上亂成了一鍋粥。
民夫們四散跑開,有幾個被碎石砸傷了,坐在地上捂著腦袋嚎。
熊大三兄弟站在塌方點旁邊,身上全是土,但沒傷著。
一個滿臉灰土的工匠跪在碎石堆前麵,渾身篩糠一樣抖。
他麵前地上擺著幾個陶罐,罐口用油紙封著,有一個已經炸開了,罐壁碎成了渣。
火藥。
“怎麼回事?”
魏書玉從後麵趕上來,看見那麵被炸出一個巨大凹坑的山壁,臉一下子就白了。
工部的監工連滾帶爬跑過來,結結巴巴地稟報。
“陛……陛下……是張匠頭……他、他想試試用火藥炸開岩石……省得一錘一錘鑿……”
“配比沒掌握好,裝了雙倍的量,炸過頭了……”
那個跪在地上的張匠頭,腦袋磕在碎石上,額頭都磕出血了。
“小人該死!小人魯莽!請陛下降罪!”
蕭靖宇沒理他,走到那麵被炸出凹坑的山壁跟前。
凹坑足有兩丈深,三丈寬,邊緣的岩石呈放射狀碎裂,裂紋延伸到周圍好幾尺遠。
伸手在凹坑的岩壁上摸了一把,搓了搓指尖的石粉。
轉過身。
“傷亡多少?”
監工擦著汗回話。
“三人被碎石砸傷,都是皮外傷,沒死人。”
蕭靖宇低頭看了一眼那些陶罐,又看了看山壁上那個觸目驚心的大坑。
走到張匠頭麵前。
“起來。”
張匠頭哆嗦著站起來,兩條腿打架,站都站不穩。
“你這法子,路子是對的。”
張匠頭愣住了,滿臉的血和灰糊在一起,嘴巴張著,沒反應過來。
蕭靖宇扭頭看向剛從後軍趕到的李秀寧。
“火藥爆破開山,這個法子,記下來。”
李秀寧翻身下馬,走到蕭靖宇身旁,盯著那麵被炸開的山壁看了幾息。
“將來修鐵路、挖礦、築城,都用得上。”
蕭靖宇轉向張匠頭,指了指地上那些殘存的陶罐。
“問題不是不能炸,是炸多少、怎麼炸、人站在哪裡,沒有章法。”
“從今天開始,你帶五個人,專門試驗火藥爆破。”
“每次試驗,裝藥量從少到多,一兩一兩地加,把每一次的效果全記下來。”
“炸點怎麼選,引線多長,人退到多遠才安全,全部摸清楚,編成手冊。”
張匠頭獃獃的聽著,兩隻手不知道往哪裡放。
蕭靖宇從旁邊工匠手裡拿過一冊空白竹簡,拍在張匠頭胸口上。
“手冊編好之後,發到每一個工地上去。”
“往後開山修路,不用一錘一鑿的笨辦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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