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靖宇連夜出發。
踢雲烏騅跑廢了三匹驛馬的腳力,從長安到江都,兩千裡路,三天跑完。
燕一帶著二十名燕雲騎士隨行,沿途換馬不換人,困了就趴在馬脖子上眯一會兒。
第三天傍晚,江都行宮的屋脊線從暮色裡冒了出來。
行宮門口站著一排太醫,腦袋一個比一個低,沒人敢先張嘴。
蕭靖宇翻身下馬,靴底還沒踩實地麵,領頭那個老太醫腿一軟就跪了。
“陛下……太上皇……三天前開始,就不怎麼吃東西了……”
蕭靖宇沒搭理他,邁腿就往裡走。
行宮的走廊又長又空,靴子踩在磚麵上,響聲在柱子之間來回彈。
兩排宮燈隻亮了一半,好些燈罩上積了灰。
楊廣住這兒那會兒,廊子裡全是宮女太監來回穿梭,如今就剩幾個佝僂著腰的老僕,走路都躡手躡腳。
推開寢殿的門。
一股藥味直衝腦門,苦得嗓子發癢。
葯爐擱在門口的矮幾上,裡頭的葯汁熬成了黑鍋巴,底下的炭火早涼透了。
床榻上,一個乾瘦的老人埋在錦被堆裡。
被子疊了好幾層,就露出一顆腦袋。那張臉跟蕭靖宇記憶裡完全對不上號。
顴骨戳出來老高,眼窩往裡陷了兩個坑,麵板灰撲撲沒有一絲血色,頭髮全白了,稀稀拉拉幾根粘在枕麵上。
當年那個修運河通西域、指點天下的大隋天子,就剩了一個油盡燈枯的殼子。
蕭靖宇走到床邊,在矮凳上坐下來。
動靜把楊廣弄醒了。
老人的眼皮子抖了幾下,使了半天勁才撐開一道縫。
那雙眼珠子晃了晃,慢慢對上了焦,認出了跟前這張臉。
“靖宇……”
嘴唇翕動,嗓子裡的聲音跟破了洞的風箱拉出來的。
楊廣從被子底下伸出兩隻手,想撐起身子往上坐。
胳膊抖了兩下,沒撐住,人又栽回去了。
蕭靖宇伸手從後背兜住他,把枕頭多壘了兩個,讓他半靠著。
楊廣一隻手搭上了蕭靖宇的手腕。
那手指瘦得就剩一把骨頭架子,攥上去的勁道還不如個三歲孩子。
“朕聽說了……你擒了頡利?”
蕭靖宇點了下頭。
“活捉的,現在關在長安城外的思過樓裡抄書呢。”
楊廣嘴角往上歪了一下。
那算不上笑,更像臉皮還記得笑是什麼動作,硬往上提了一下。
“好……好……”
喉嚨嗬嗬的響,緩了好一陣才喘勻。
“朕當年……三征高句麗……百萬大軍折在遼東,糧草斷了,人心散了,灰溜溜跑回來……”
說到這裡頓住了,胸口上下起伏得厲害。
“天下人都笑朕……好大喜功……窮兵黷武……”
蕭靖宇沒接話,隻是把滑下來的被角拽上去蓋好。
楊廣歇了幾口氣,又張了嘴。
“你若有朝一日打下高句麗……替朕去看看那片地方。”
“看看那些……死在遼東的大隋將士,骨頭還在不在。”
蕭靖宇沒出聲,過了幾息才開口。
“會去的。用不了多久。”
楊廣盯著他的臉看了很久。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頭,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東西。
一個走岔了路的人,在路的末端,瞧見了一個走對了的人。
“朕這輩子……修運河、開科舉、通西域……”
楊廣鬆開蕭靖宇的手腕,兩隻乾枯的手搭在胸口,目光投向頭頂的帳幔。
“本想做千古一帝……做第二個秦始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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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朕錯了。”
“運河修成了,兩岸百萬民夫的屍骨也鋪滿了。科舉開了,關隴門閥恨朕入骨。西域通了,國庫見底了。”
一滴渾濁的淚從眼角滾出來,沿著顴骨往下淌,沒進了枕頭布裡。
“朕一門心思盯著宏圖偉業……就沒低頭瞅過腳底下那些活生生的人。”
寢殿裡靜下來,隻有葯爐偶爾“哢”一聲響。
楊廣費勁的把右手伸到枕頭底下,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卷明黃的絹帛。
封口用蠟封著,上頭蓋了一方玉璽大印。
遺詔。
“你幫朕開啟。”
蕭靖宇接過來,指甲挑開蠟封,絹帛展平。
字跡是楊廣親筆寫的,前頭幾行還算工整,越往後越歪,最後幾行東倒西歪,墨跡深一塊淺一塊,明顯是攢了全身的力氣才寫完。
內容不長,總共三件事。
第一,以太上皇的身份,正式宣佈大隋法統完整傳承於華夏王朝。
第二,明確蕭靖宇為受命於天的正統繼承人。大隋宗室,無論嫡庶遠近,不得以任何名義爭位。違者以叛逆論處。
第三,大隋國號併入華夏,從此不再單用“隋”字,以華夏為正朔,永傳萬代。
最後一行字歪得快掉出絹帛邊沿了。
“勿忘百姓。勿忘運河兩岸的枯骨。”
蕭靖宇將遺詔卷好,塞進懷裡。
“朕知道你不稀罕這東西。”楊廣嘴角又歪了一下。
“但有這份詔書在,那些打著大隋旗號想攪渾水的,就沒了藉口。”
蕭靖宇看著他。
這老頭子,都快咽氣了,還在幫他堵窟窿。
“我收了。”
楊廣點了下頭,像是卸下了什麼東西。
整個人往枕頭裡塌了塌,氣息變得更淺更短。
蕭靖宇以為他要睡過去了,打算叫太醫進來守著。
楊廣的手突然又探過來,死死掐住了蕭靖宇的手腕。
這一下,那隻枯柴一樣的手,迸出了不該有的勁。
指甲嵌進了蕭靖宇的皮肉裡。
“靖宇!”
楊廣兩隻眼睛猛的瞪開,渾濁的目光裡有了一瞬的清亮。
“江南……江南還有一批人……不老實……”
“朕在位的時候就留意到了……但那時候朕已經壓不住了……”
胸口劇烈的起伏著,呼吸一下比一下急。
“朕留了一份名單……在行宮禦書房……東牆第三根柱子後麵……有個暗格……”
“名單上的人……從世家到地方官……從鹽商到私軍頭目……全串在一根線上……”
“你一定要看……一定……”
最後那個“一定”,聲音細得跟一根頭髮絲似的,說完就散了。
手指鬆了。
那隻攥著蕭靖宇手腕的手,滑下去,搭在床沿上,晃了兩晃,不動了。
胸口平了。
寢殿裡,藥味還沒散。
燭火跳了一下。
蕭靖宇坐在矮凳上,看著楊廣合上的眼。
修了大運河,開了科舉,三征高句麗的大隋末代天子,在一座冷清的行宮裡,走完了他這趟荒唐又壯闊的一輩子。
沒什麼動靜。
就跟一盞油燈滅了一樣,安安靜靜的。
蕭靖宇站起來,把楊廣滑下去的那隻手放回被子裡,被角掖了掖。
轉身出了寢殿。
門外頭,太醫和老僕們全跪在地上。
“太上皇,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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