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西,西苑。
這地方原先是楊廣打獵玩樂的園子,蕭靖宇接手之後,直接改成了大夏的皇家科學院。
園子裡的亭台樓閣一座沒拆,但邊上硬生生蓋起了好幾座大廠房,煙囪戳在半空中,跟旁邊的雕樑畫棟擺在一塊兒,怎麼看怎麼彆扭。
今天,最大的那座新廠房外頭,人烏泱泱站了一片。
魏書玉打頭,秦瓊、裴元慶跟在後邊,再往後是從長安城各處搜羅來的上百號鐵匠和工部的老師傅。
魏書玉懷裡揣著個小算盤,手指頭撥個不停,腦門上的汗就沒幹過。
“五十倍……五十倍……”
嘴裡翻來覆去就這幾個字,越算越覺得自己在說夢話。
蕭靖宇壓根沒搭理這幫人臉上各種表情,大步走進廠房正中間。
一個梨形的大鐵爐子立在那裡,旁邊接著一根胳膊粗的鐵管子,鐵管另一頭連著台鼓風機,十幾頭犍牛蒙著眼拴在絞盤上,等著拉。
一位鬍子眉毛全白了的工部老師傅,繞著那怪爐子轉了三圈,拿手敲敲這兒摸摸那兒,一臉迷糊。
“陛下,這玩意兒……老臣活了七十多年,頭回見。”
蕭靖宇把一卷羊皮圖紙甩給他。
“照著圖幹,出了岔子算我的。”
圖紙攤開,上頭畫的全是轉爐鍊鋼的結構,尺寸標註得明明白白。
老師傅們將信將疑,招呼手底下的工匠,用鐵鏈子吊起一鍋燒得通紅的鐵水,慢慢往梨形爐子的爐口裡倒。
“鼓風。”
犍牛被鞭子一抽,絞盤轉起來,風箱一壓一放,粗壯的氣流順著鐵管灌進了爐底。
爐子抖了一下。
一股白光從爐口往外噴,金色的火星子躥上房梁,劈裡啪啦落了滿地。整個爐身嗡嗡的響,地麵都跟著在晃。
“要……要炸了吧!”
一個小工匠腿打軟,轉身就往外躥。
秦瓊和裴元慶本能的往前邁了一步,把蕭靖宇擋在身後。
蕭靖宇站在原地沒挪窩,兩隻眼珠子死盯著爐口噴出來的火焰,看顏色變化。
一炷香。
蕭靖宇擡手。
“停。”
犍牛停了,風箱不動了,爐子裡的動靜慢慢歇了下來。
蕭靖宇親自走上前,兩手攥住一根鐵杆往下壓。
梨形爐子慢慢歪過去,爐口朝下一傾,一股銀白色的鋼水淌了出來,亮得人睜不開眼,嘩嘩的灌進下麵的沙模裡。
這鋼水跟平時鐵匠們見的鐵水完全兩碼事。流起來又順又勻,顏色白亮得紮眼。
在場這幫鐵匠,哪個不是跟火爐鐵鎚打了大半輩子交道的。
光瞅這鋼水的成色和流法,一個個心裡就“咯噔”了一下。
這東西,有名堂。
鋼水涼得快,幾個膽子大的工匠上前,舀起冷水往沙模上潑。
白霧騰起來,等霧散了,一塊三尺長一尺寬的鋼錠露了出來。
銀白色,表麵光溜溜的,一個眼兒一個泡都沒有。
“擡過來。”
鋼錠被四個工匠合力搬到眾人跟前,還燙手。
白鬍子老師傅走上前,從懷裡摸出一把鑿子。
那鑿子跟了他四十年,百鍊精鋼打的,平時拿來開鐵跟切豆腐差不多。
老頭對準鋼錠的一角,鐵鎚高高舉起,一鎚子結結實實砸了下去。
“當——”
老頭虎口一麻,鎚子差點飛出去。
低頭一看鋼錠,砸中的地方就一個淺白印子。
再看他那把寶貝鑿子,刃口……捲了。
鑿子從手裡滑下去,“哐當”摔在地上。
老頭愣在那兒,伸出一雙全是老繭的手,在鋼錠表麵來回摩挲,嘴唇抖了半天,愣是沒蹦出一個字。
周圍上百號鐵匠,全傻了。
這哪是鋼。
這是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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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書玉。”蕭靖宇開口了。
“臣……臣在。”魏書玉打了個激靈,趕緊應聲。
“這一爐,三千斤。一炷香。”
蕭靖宇兩根手指頭敲了敲鋼錠。
“你算算,一座爐子一天十二個時辰不停,出多少鋼。”
“再算算,長安、洛陽、太原三個地方,各起十座這樣的爐子,一年下來是多少。”
魏書玉手裡的算盤“啪嗒”掉地上了,算珠蹦了一地。
不用算了。
那不是五十倍的事。
一百倍,兩百倍往上走。
“陛下……”魏書玉的嗓子都變了調。
蕭靖宇掃了一眼那幫已經兩眼放光的工匠,聲音不大,但廠房裡每個角落都聽得一清二楚。
“從今天起,科學院底下設三個鍊鋼工坊,在全天下招手藝好的匠人。”
“工坊三班倒,幹多少活拿多少錢,按件算。”
“誰能升到八級大匠,拿七品官的俸祿,見了官不用跪。”
廠房裡一下子亂了套。
七品官的俸祿?見官不跪?
這幫匠人祖祖輩輩被當下九流看待,走路都得貼著牆根。七品官的俸祿是什麼概念?那是縣令的級別。
“陛下,草民報名!”
“草民這輩子給陛下鍊鋼了!”
上百號工匠齊刷刷跪下去,腦袋磕在地上,響得跟打鼓似的。
蕭靖宇領著人出了鍊鋼廠房,拐進旁邊一座更高更大的房子。
裡頭蹲著個鐵傢夥。
蒸汽機,第二代改良版,個頭比上一代大出一圈,力道翻了三倍。通過一套鐵連桿和齒輪組,帶著一柄千斤重的大鐵鎚。
“這東西叫蒸汽鍛錘。”
蕭靖宇走到機器跟前,拍了拍鐵殼子。
“它一鎚子下去,頂一百個壯漢輪著掄一百下。”
說完,他伸手把機器側麵的閥門擰開了。
蒸汽嗤的一聲從管子裡躥出來,鐵傢夥開始抖動,發出沉悶的響動,飛輪慢慢轉起來。
連桿拉著那柄千斤鍛錘升到最高處。
然後砸了下來。
“咚——”
地麵跟著抖了一下,腳底闆都能感覺到。
鍛錘底下那塊鋼坯,被拍得火星子亂飛,肉眼可見的變扁了一截。
鍛錘又升起來,又落下去。
“咚!咚!咚!”
有節奏的,一下接一下,不歇氣。
一個老鐵匠獃獃的看著那柄不知疲倦的大鎚,自己舉起又落下,舉起又落下。
他十二歲進鐵匠鋪子當學徒,掄了五十多年的鎚子,兩條胳膊全是舊傷,腰也彎了,才勉強能打出幾把像樣的好刀。
眼前這鐵傢夥,幾個呼吸的工夫,幹完了他半輩子的活。
老鐵匠的手垂了下來,腿彎了一下,跪在了地上。
不是沖著蕭靖宇跪的,是沖著那台鍛錘。
“老天爺……”
眼淚順著滿是皺紋的臉淌下來。
整個西苑都被這鍛錘的響動震著,每一聲都砸在所有人的心坎上。
就在這當口,燕一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蕭靖宇身後。
周圍的喧鬧好像跟他沒什麼關係。
躬身,嗓音壓得很低。
“陛下,江南來的急信。”
“太上皇的病,又重了。”
“太醫的意思……這個冬天,怕是難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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