頡利沒有給王通五千兵馬。
他給了三千突厥附庸軍,外加兩千華夏降卒。
\"打贏了,本汗賞你一座城。\"
\"打輸了——\"
頡利看著王通,沒有再說下去。
王通叩頭謝恩,連夜將那十二門鐵炮中勉強能看的十門挑了出來,裝上牛車,拉著五千人出了雁門關南門。
他留了兩門最差的在關內,對外說是\"留作城防\",實際上是那兩門的炮管已經出現了肉眼可見的裂縫,連他自己都不敢點火。
大軍行了二十裡路。
代州城北麵的高地輪廓,在灰濛濛的天幕下逐漸清晰。
王通騎在馬上,舉起從雁門關武庫翻出來的舊式千裡眼,朝對麵望去。
高地之上,三十門黑色的鐵管一字排開。
炮身粗壯,箍著一道道鋥亮的精鋼鐵環,在陽光下反射著沉穩的金屬光澤。每一門炮的旁邊,都站著五六名身穿黑色號衣的炮手,動作嫻熟地檢查著引信和彈藥。
高地前方兩百步,三道壕溝呈品字形排列,壕溝裡密密麻麻的火槍槍口朝北。
王通將千裡眼放下,嘴角抽了兩下。
他見過華夏軍的炮。
潼關一戰,那聲巨響到現在還在他耳朵裡嗡嗡作響。
但他很快給自己找到了理由——華夏軍的炮,是精鋼鑄的。他手裡這十門炮,雖然是雜鐵,但好歹也是按原版圖紙做的。
形製在這裡擺著,總不至於一炮都打不出去。
隻要能打出去,能讓頡利看到響聲和煙霧,他的命就保住了。
\"列陣!\"
王通拔出佩刀,指向前方高地。
五千人的隊伍在曠野上緩緩展開。十門火炮被推到陣前正中,炮口對準了兩裡外華夏軍的陣地。
兩千華夏降卒被安排在最前排,充當肉盾。三千突厥附庸軍持弓刀列於兩翼,隨時準備衝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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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地之上。
秦瓊騎在一匹青鬃戰馬上,居高臨下。
千裡眼中,王通的臉被拉近到眼前。那張諂媚的、堆滿褶子的臉,他認得。
雁門關三萬守軍寧死不降,全軍覆沒。
就是這個人開啟的城門。
秦瓊放下千裡眼,伸手握住了腰間的雙鐧。
那是一對四十斤重的熟銅鐧,跟了他半輩子,從瓦崗打到洛陽,又從洛陽打到長安。鐧柄上纏的牛皮已經磨得發亮,握上去嚴絲合縫。
\"將軍,對麵推出了十門鐵管子,擺在陣前了。\"李秀寧策馬過來,紅色披風被風捲起。
秦瓊沒說話,隻是盯著那十門被推到陣前的東西。
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不是因為緊張。
那十門炮的炮管表麵,在千裡眼裡看得清清楚楚——布滿了坑窪和砂眼,炮口大小不一,連炮架都是用幾根粗木棍臨時捆紮的。
和身後這三十門由皇家科學院精心鑄造、經過十餘次試射校準的百鍊精鋼重炮相比,那十門東西,跟孩童拿泥巴捏的玩具沒有區別。
\"重炮營!\"
秦瓊開口,聲音傳遍整個高地。
\"填裝實心鐵彈!\"
三十名主炮手齊聲應喝,將三十斤重的精鐵球塞入炮膛,用推桿壓實。
\"測算距離!\"
\"兩裡零三十步!仰角十二度!\"
熊大蹲在\"霸王二號\"旁邊,一隻手扶著炮管,另一隻手調整著炮架下方的鐵製楔子,將仰角精確到位。他雖然腦子不算靈光,但手上的活計極穩。三千斤的炮身在他掌下,跟拿根扁擔似的輕鬆。
\"準備好了!\"
三十門重炮,全部完成填裝和瞄準。
秦瓊握緊手中的令旗。
他沒有下令。
他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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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通在對麵等不及了。
他騎馬在十門火炮後麵來迴轉了兩圈,越轉越心虛。
對麵高地上的華夏軍,一動不動。
那三十門黑色重炮的炮口,齊刷刷地對準了他這邊。陣型嚴整,紋絲不動,透著一股訓練有素的味道。
反觀他這邊。
十門鐵炮歪歪扭扭地排在泥地上,炮手都是臨時抓來的降卒,連怎麼填葯都要他手把手教。
不能再等了。
拖得越久,他越害怕。
王通策馬衝到陣前,麵朝高地方向,扯開嗓子吼了起來。
\"秦瓊!\"
聲音被風吹散了大半,但足夠高地上的人聽見。
\"本將已掌握華夏最高機密!你那些火炮,本將也有!\"
他指著身後那十門鐵管,繼續喊。
\"識時務者為俊傑!趁本將今日心情好,給你一條活路——開城投降,本將在大汗麵前替你美言幾句!\"
\"否則,別怪本將的炮不長眼!\"
高地上一片沉默。
秦瓊坐在馬上,麵無表情。
他把千裡眼遞給了身旁的李秀寧。
李秀寧接過來看了一眼。
\"那些炮管上全是裂紋。\"她把千裡眼還給秦瓊,語氣平淡。
秦瓊點了下頭。
他將手中的令旗高高舉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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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通在對麵看見了那麵令旗。
不能讓華夏軍先開炮!
他必須搶先!
\"點火!給老子點火!\"
王通嘶吼著,回頭朝炮手們揮舞佩刀。
那些降卒哆嗦著手,將火把湊近了引信。
十根粗麻引信同時被點燃。
火星\"嗤嗤\"地順著麻繩向炮膛裡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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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地上,秦瓊的令旗沒有落下。
他在看。
在等。
引信燃到了盡頭。
第一門炮率先發出了聲響。
但那聲響,不對。
不是\"轟\"——而是\"嘭\"。
一聲沉悶的、憋在鐵管裡的悶響,緊接著是一聲尖銳的金屬嘶鳴。
那門鐵炮的炮管,從正中間炸開了。
劣質生鐵承受不住火藥氣體的膨脹,炮管壁上無數的砂眼和氣泡在同一刻崩裂。整根鐵管從中段撕成了兩半,鋸齒狀的斷裂麵向兩側彈射開來。
最大的一塊破片,有門闆那麼大。
王通就騎在那門炮後方不到三步遠的位置。
那塊鐵片橫著飛來,從他的左肋切入,將整個人連同胯下戰馬的右半邊,齊齊削飛出去。
沒有慘叫。
王通的上半身還保持著揮刀催促的姿勢,右手高舉佩刀,嘴巴張著,眼珠子瞪得溜圓。
然後他的身體向左歪倒,從馬上滑落,摔在地上,內臟和碎骨從敞開的截麵裡傾瀉而出。
戰馬也發出一聲淒厲的嘶鳴,前腿一軟,栽倒在血泊中。
這還隻是第一門。
第二門炮緊跟著炸了。
這一門的炮尾直接崩飛,滾燙的鐵塊和未燃盡的火藥一起噴向後方的炮手。兩名降卒被鐵塊砸中,整個胸腔塌陷,飛出去五六步遠,落地時已經沒了人形。
第三門,第四門,第五門——
連鎖反應。
那些劣質鐵炮就沒有一門是合格品。火藥在充滿砂眼的炮管裡燃燒,氣體從每一個薄弱點奪路而出。有的炮管縱向劈裂,有的炮尾整個炸飛,有的乾脆從炮口到炮尾碎成了十幾塊。
十門火炮,沒有一發炮彈打出去。
方圓五十步之內,變成了鐵片和殘肢的修羅場。
站得最近的炮手和護衛兵,死了三百多人。更多的突厥附庸軍被碎鐵劃傷,滿地打滾哀嚎。
濃烈的黑煙和血腥氣混在一起,瀰漫在陣前。
王通的半截身體躺在碎鐵堆裡,佩刀還攥在手中,刀刃上映著火光。
賣國求榮的叛將,死在了自己獻出去的機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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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地。
秦瓊看完了全過程。
他的令旗,終於落下。
\"開炮!\"
三十門重炮,齊齊噴出火舌。
大地在腳下劇烈震顫,三十道白煙衝天而起。三十發三十斤重的精鐵實心彈丸,拖著尖銳的破空嘯聲,掠過兩裡距離,砸進了突厥附庸軍的陣型正中。
第一發鐵彈落地,在凍硬的泥土上彈跳而起,貼著地麵犁過一條血色通道。鐵彈每跳一次,就帶走一排人。
密集的佇列裡,鐵彈不分友敵,凡是擋在彈道上的活物,無論是人是馬,全部被轟碎。
三十發鐵彈,三十條血路。
突厥附庸軍的陣型在一輪齊射之下被撕成了碎片。陣前的兩千華夏降卒來不及反應,被自己身後的突厥人推搡著擠在一起,鐵彈從側麵切入人堆,一顆彈丸貫穿了十七個人。
慘叫聲、馬嘶聲、骨骼碎裂聲交織在一起。
\"裝填!\"
炮手們用長柄刷子清理炮膛殘渣,塞入新的藥包和彈丸,用推桿搗實。
\"第二輪!放!\"
又是三十聲巨響。
這一輪的落點比第一輪更靠後,正好砸在突厥附庸軍試圖後撤的退路上。逃跑的士兵和飛來的鐵彈迎麵相遇,血肉橫飛。
兩輪齊射,六十發鐵彈。
五千突厥附庸軍折損過半,陣型徹底瓦解。殘存的士兵丟盔棄甲,發瘋一般朝北麵逃竄。
一名滿臉血汙的突厥百夫長從屍堆裡爬出來,連滾帶爬地跑向雁門關方向。他的右耳被碎鐵片削掉了半邊,血糊了一臉,跑起來深一腳淺一腳。
秦瓊沒有下令追擊。
他隻是讓炮手繼續裝填第三輪,炮口微微上擡兩度,對準了更遠處那些還沒來得及跑遠的潰兵。
\"第三輪!放!\"
鐵彈越過潰兵頭頂,落在他們前方的官道上,將道路炸出一個個深坑。
這不是要殺他們。
這是在趕羊。
秦瓊要讓這些殘兵,帶著恐懼,一路滾回雁門關,把他們看到的一切,親口告訴頡利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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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門關。
半個時辰後。
那名斷了半邊耳朵的突厥百夫長,渾身是血地撲倒在中軍帳門口。
帳內,頡利可汗正在喝馬奶酒。
百夫長趴在地上,嗓子已經啞了,發出的聲音像是漏風的破風箱。
\"大汗——王通被自己造的鐵管子炸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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