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門關。
這座扼守中原北大門的千年雄關,城頭上飄蕩的旗幟已經換了顏色。
青灰色的突厥狼頭大纛取代了華夏戰旗,在刺骨的朔風中獵獵作響。
城牆上每隔十步,便有一名突厥兵卒持弓巡邏,城門洞下,三萬華夏降卒被繳了兵刃,跪在凍硬的泥地上,縮成一團。
關內校場上,叛將王通正弓著腰,領著頡利可汗往一排剛鑄好的鐵管前走。
那鐵管一共十二門,被粗麻繩捆在臨時拚湊的木架上,炮身布滿砂眼和凸起的毛刺,連最基本的打磨都沒有完成。炮口參差不齊,有的歪向左,有的偏向右,像是一群東倒西歪的醉漢。
\"大汗請看!\"
王通搓著手,臉上擠出一堆褶子,指著那排鐵管,聲音拔得老高。
\"這便是華夏人用來轟碎潼關的秘密武器——火炮!末將依據圖紙,命工匠日夜趕工,已鑄成十二門!\"
頡利可汗披著一張完整的白狼皮大氅,兩條粗壯的手臂環抱在胸前。他走到最近的一門鐵炮旁,伸出手掌在炮身上拍了拍。
\"咚咚\"兩聲悶響。
鐵皮薄得能聽出空腔的迴音。
頡利的眉頭擰了起來。他蹲下身,用指甲在炮身表麵颳了一下,一片鐵鏽連帶著細碎的沙粒簌簌掉落。
\"這就是你說的,能轟碎城牆的神兵利器?\"
頡利站直身子,比王通高出整整一個頭,居高臨下地盯著這個點頭哈腰的降將。
王通後背的汗水已經浸透了棉甲內襯。
他當然知道這些炮有問題。
圖紙是真的,從長安火器監繳獲的原版圖紙,上麵標註的每一個尺寸、每一道工序都清清楚楚。
但問題出在材料上——華夏人用的是百鍊精鋼,而他手裡隻有從雁門關武庫搜刮來的雜鐵,鏽蝕斑駁,雜質極多。
鑄造的工匠是從附近村莊抓來的鐵匠,打過最大的物件不過是犁頭和鐵鍋。
他們連炮管內膛該怎麼掏都不懂,隻能把雜鐵混著砂石一起灌入模具,等冷卻後敲開,便算完事。
這樣鑄出來的炮,別說連開三輪,能點火不炸膛,就算老天爺開眼。
但王通不敢說。
他投降時許下的籌碼,就是這批火炮。頡利可汗之所以沒有一刀砍了他,就是因為他帶來了華夏軍最核心的機密。
如果這批炮不能用,他的腦袋今天就要掛到城門樓子上去。
\"大汗!\"王通挺直了腰闆,拍著胸脯保證,\"末將以項上人頭擔保,此炮絕對能用!\"
他伸手一指城外一麵被豎起的厚木靶闆。
\"大汗若是不信,末將這就當場試射一炮給大汗看看!\"
頡利斜睨了他一眼,擡了擡下巴。
\"試。\"
王通連忙吆喝著幾個降卒,將黑色火藥填入炮膛。
他對裝藥量毫無概念,隻知道往裡麵使勁塞。一個降卒抱著石彈,手抖得厲害,差點把彈丸掉在地上。
\"點火!\"
引信被點燃。
\"嘭!\"
一聲沉悶的巨響,遠沒有華夏軍重炮那種山崩地裂的動靜。
石彈歪歪扭扭地飛出去,砸在靶闆前方三十步遠的空地上,濺起一蓬泥雪。
靶闆紋絲不動。
校場上安靜了一息。
王通的臉白了一瞬,旋即撲上前去,朝那幾個降卒又踢又罵。
\"蠢貨!裝葯裝少了!仰角也不對!\"
他回過頭,對頡利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大汗恕罪,是這幫廢物不會操弄。等末將好好訓練一番,必定……\"
\"夠了。\"頡利打斷了他。
他沒有發怒。比起這粗糙的鐵管能不能用,他更在意另一件事。
\"你說華夏人的炮,一輪齊射便轟碎了潼關城門?\"
\"是!末將親眼所見!\"
頡利轉過身,看著那十二門歪歪扭扭的鐵炮,沉默了片刻。
\"那就給你五千兵馬。\"
王通愣住了。
\"本汗給你三天。\"頡利的聲音在朔風中顯得格外冷硬,\"三天之內,把這些破爛除錯好。華夏的援軍快到了。\"
他頓了頓,低頭看著王通。
\"如果這些鐵管,不能在陣前建功——\"
頡利沒有說完。他隻是用拇指,在自己脖子上緩緩劃過。
王通跪在地上,連連叩頭。
\"末將領命!末將一定不辱使命!\"
他的額頭砸在凍硬的土地上,發出\"砰砰\"的鈍響。每磕一下,後背就多一層冷汗。
頡利轉身走了。
王通跪在原地,膝蓋已經凍得沒了知覺。
他擡起頭,看著那十二門布滿砂眼的鐵炮,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三天。
他得在三天之內,把這堆廢鐵變成能殺人的武器。
否則,死的就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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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山北麓。
風雪大作。
漫天的雪花被狂風攪成了一團渾濁的白霧,能見度不足十步。氣溫低得連吐出的氣息都會在眉毛和鬍鬚上凝成白霜。
五萬大雪龍騎在風雪中潛行。
所有騎兵已經卸下了外層重甲,隻穿貼身的鎖子軟甲和白色披風。
戰馬全部銜枚,馬蹄裹了厚厚的麻布和棉絮,踏在積雪上隻發出極其細微的\"撲撲\"聲。
沒有旗幟。
沒有號角。
五萬人的隊伍,安靜得如同陰山上一條流動的雪脊。
蕭靖宇騎在踢雲烏騅上,右手握著韁繩,左手擡起。
一麵隻有他能看見的全息光幕,在風雪中展開。
光幕上,陰山南北的地形被清晰地呈現出來。每一條山穀、每一處隘口、每一個突厥遊牧部落的營帳位置,都用不同顏色的光點標註。
雁門關方向,密密麻麻的紅點聚整合一大片——那是頡利的十萬主力。
而陰山北側,突厥牙帳的方向,紅點稀稀拉拉,分佈極為鬆散。
\"陛下。\"
燕一從風雪中現身,黑色的麵罩上結了一層薄冰。他翻身下馬,單膝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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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馬回報,前方三百裡,便是頡利的汗庭牙帳。\"
蕭靖宇目光落在光幕上那個標註著金色狼頭的位置。
\"守軍多少?\"
\"不足兩萬。且多為老弱婦孺與留守牧民,精銳盡數被頡利抽調至雁門關前線。
牙帳周圍百裡範圍內,僅有三支千人規模的巡邏騎隊。\"
蕭靖宇關閉光幕。
\"傳令。\"
他拉住韁繩,烏騅馬在雪地裡打了一個響鼻。
\"全軍分三路。\"
\"左路兩萬人,繞陰山西麓,封死牙帳西麵退往西突厥的道路。\"
\"右路兩萬人,走陰山東麵的狼居胥穀道,截斷牙帳與雁門關之間的聯絡通道。\"
\"中路一萬人,隨朕直插牙帳正麵。\"
燕一擡頭:\"陛下親率中路,僅一萬騎?\"
\"夠了。\"
蕭靖宇拍了拍烏騅的脖頸,戰馬噴出兩道白氣,前蹄在雪地上刨了兩下。
\"頡利把家底全壓到了雁門關,後院空了。\"
\"朕要一把火,燒掉他的老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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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裡之外。
代州城。
這座緊挨雁門關南麵的小城,是華夏軍北上增援的必經之路。
城牆低矮,磚石剝落,連像樣的城門樓子都沒有,隻剩幾根歪斜的木柱撐著一塊殘破的匾額。
但今天,這座破敗的小城,沸騰了。
秦瓊率五萬大軍與三十門新造重炮,在晨曦中抵達代州城外。
黑色的\"華夏\"戰旗在隊伍最前方展開,旗麵上用金線綉著的兩個大字,在初升的陽光下熠熠生輝。
城門剛一開啟,代州的百姓便湧了出來。
他們扶老攜幼,手裡捧著自家僅有的糧食——幾個凍得硬邦邦的黑麪饅頭,半袋摻了穀殼的糙米,甚至還有人抱著一隻活雞,跪在路邊。
\"將軍!將軍打突厥人去吧!\"
一個白髮老者跪在道路正中,身後是他的兒媳和兩個孫子。老者的左臂是空的,袖管被風吹得呼呼作響。
\"俺的兒子,就是守雁門關戰死的!那王通狗賊開了城門投降,三萬弟兄,沒死在胡人刀下,死在了自己人手裡啊!\"
老者將一袋糧食使勁往秦瓊馬前推。
\"俺沒別的能耐,就這點糧食,將軍拿著,打……打回去!給俺兒子報仇!\"
秦瓊翻身下馬,雙手將老者攙起。
\"老丈,糧食您收回去。\"
他轉身,對著全軍下令。
\"傳我將令!所有將士,不得拿百姓一針一線!違令者,斬!\"
\"喏!\"
五萬大軍齊聲應喝,聲浪滾過代州城的每一條街巷。
百姓們跪在路邊,哭聲連成了一片。
華夏的軍隊和李唐的兵不一樣。
他們進城,沒有搶糧,沒有占房,連水都是自己從城外河裡挑的。
這些從中原來的兵卒,操著各地的口音,幫百姓修補被突厥騎兵踩塌的院牆,幫老人劈柴挑水。
這就是新政之下的華夏軍。
秦瓊沒有在城內停留。他下令大軍在代州城北五裡處紮營,三十門新造重炮被一字排開,炮口朝北,直指雁門關方向。
炮陣後方,熊大、熊二、熊三三兄弟正忙活著。
三人光著膀子,在零下二十度的寒風中幹得熱火朝天。
最重的一門主炮\"霸王二號\"連同鐵製炮架,足有三千斤。運送途中,四匹挽馬陷入泥濘的凍土層,怎麼拉也拉不動。
\"讓開讓開!\"
熊大一聲吼,扒開韁繩,雙手摳住炮架底座。他渾身肌肉鼓脹成一個個碩大的肉疙瘩,腳下的凍土被蹬出兩道深溝。
\"嗬——\"
三千斤的大炮,被他一個人從泥坑裡硬生生拱了上來。
熊二和熊三一左一右扶住炮管,兄弟三個將火炮擡上了北麵高地。
旁邊的炮手們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張得能塞進去一整個饅頭。
高地前方,李秀寧騎著一匹棗紅色戰馬,紅色披風在風中翻卷。
她手持令旗,指揮五千神機營火槍手,在炮陣前方兩百步的位置,挖掘壕溝。
三道壕溝,呈品字形分佈。
壕溝之間用削尖的木樁和拒馬連線,形成一道完整的防禦縱深。壕溝前方的空地上,還撒了大量從代州鐵匠鋪蒐集來的鐵蒺藜。
火槍手們蹲在壕溝裡,將火銃架在壕溝邊緣的土垛上,黑洞洞的槍口全部朝北。
一切部署完畢。
秦瓊登上高地,舉起千裡眼,朝雁門關方向望去。
二十裡外,隱約可見突厥營帳的輪廓,以及城頭上飄蕩的狼頭旗。
\"將軍!\"
一名斥候飛馬趕回,翻身下馬,單膝跪地。
\"突厥斥候已經發現了我軍!至少有三支小隊折返回關,牛角號已經吹響!\"
秦瓊放下千裡眼,轉頭看了一眼身後整齊排列的三十門黑色重炮,又看了看壕溝裡嚴陣以待的火槍手。
\"讓他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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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門關。
王通接到斥候回報時,正蹲在校場上,用一塊破布擦拭那十二門劣質鐵炮。
\"華夏軍到了?\"
他站起身,眼珠子轉了幾圈。
三天的期限,才過了一天。那十二門炮,他又偷偷試射了兩發——一發偏出靶闆五十步遠,另一發乾脆在裝葯時卡了殼,差點把他自己炸上天。
但華夏軍來了,這反而成了他的機會。
如果能搶在頡利發現炮不行之前,帶著炮上陣打一仗——哪怕打輸了,他也可以把鍋推到\"兵力不足\"或者\"華夏軍太狡猾\"上麵。
反正,比在這裡等死強。
王通整了整身上沾滿鐵鏽的甲冑,大步走進了中軍帳。
頡利正和幾名突厥將領圍著一張羊皮地圖商議軍情。
王通\"撲通\"一聲跪下。
\"大汗!華夏援軍已至代州,不足五萬之眾!\"
他擡起頭,臉上堆起一副慷慨激昂的表情。
\"大汗!給末將五千兵馬,今日便讓華夏軍嘗嘗這大炮的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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