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星夜破圍
夜色徹底吞沒扶風原野時,李智雲睜開了眼睛。
風裹挾著營寨裡的談笑聲、鍋勺碰撞聲而來,不免讓他心中多了幾分勝算。
李智雲抬頭望瞭望天,發現雲層薄了些,還能看見幾顆星星,估摸該是戌時了。
韓世諤正站在坡下等候,見他下來便拱手說道:「國公,都準備好了,斥候回報巡邏隊剛換過班,下一班要等兩刻鐘後。」
「好。」
李智雲翻身上馬,棗紅馬似乎感受到主人心緒,輕輕打了個響鼻,他摸了摸馬脖子,戴上那頂從陳倉繳來的舊皮盔。
一百名親兵集結到他身後,在左臂繫了條白布作為標識。
李智雲深吸了口氣,對韓世諤說道:「讓孫華半刻鐘以後動手,韓從敬待中軍火起再沖。」
「諾。」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藏書全,.超靠譜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韓世諤應了一聲,貓著腰退入黑暗中。
李智雲則領著其他人向東麵迂迴,那裡有一條土路,是從營寨通往東麵官道的必經之處,按照韓從敬的偵察,薛軍潰逃時大概率會走這條路。
而在東門外,孫華趴在坡上,眼睛死死盯著百步外的營寨柵欄。
他率領的五百騎兵也伏在坡後,人和馬都靜得出奇,這些老卒經歷過多次夜戰,知道這時候最要緊的就是耐心。
又等了一盞茶工夫。
營寨西側的燈火又滅了兩處,隻剩中軍大帳附近還有光亮。
巡邏隊的腳步聲從柵欄後傳來,一共有五個人,將長矛扛在肩頭,走得十分拖遝,嘴裡還在嘟囔著什麼。
孫華舔了舔嘴唇,緩緩舉起右手,五指張開,然後一根一根地屈起。
屈到第三根手指時,身後傳來輕微的窸窣聲,那是騎兵們翻身上馬的動靜,輕得幾乎聽不見。
當第五根手指屈起。
孫華倏地從草叢中躍起,上馬同時抄起長槊。
「殺!」
這低喝過後,五百騎兵同時發動,馬蹄雖然裹了布,但幾百匹戰馬奔騰起來,地麵依舊在微微震顫,他們從山坡上衝下來,直撲營寨東麵那道簡陋柵欄。
巡邏士卒愣了一瞬,隨即尖聲大叫:「敵襲!敵襲!」
有人慌亂地敲起了銅鑼,鐺鐺鐺的響聲在夜空中迴蕩,反而加劇了混亂。
孫華一馬當先,拔出橫刀劈向柵欄,這木柵欄並不牢固,在戰馬衝撞和刀劈下轟然倒塌,他身後的騎兵蜂擁而入,見人就砍,見帳篷就挑。
「唐王大軍殺到!」
「太子已敗!」
「薛仁杲死了!」
各種各樣的吶喊聲在營中響起,真真假假混在一起。
有薛軍士卒剛從睡夢中驚醒,衣甲不整,很多人才衝出帳篷,就被迎麵衝來的騎兵砍翻在地。
而劫營自然少不了縱火。
騎兵們縱馬踢翻火盆,又拿出火摺子扔向帳篷、草料堆,烈火迅速蔓延開來,將整個營寨映得忽明忽暗。
身先士卒的孫華不理會其他人,他的目標很明確,就是中軍那頂最大的帳篷。
南麵的韓從敬也並未等到火起,而是在聽到銅鑼聲後就帶著四百騎從南門殺入。
四百騎蜂擁而入,分成十數股,專挑人多的地方衝殺。
一個薛軍校尉想要抵抗,就被韓從敬一箭射穿咽喉,周圍的士卒見狀,頓時四散奔逃,各去逃命。
「派人去馬廄!」韓從敬對身邊的隊正喊道,「把馬都給放了!別讓他們騎馬跑!」
那隊正應了一聲,帶著五十騎轉向西北角。
之後營寨就徹底亂作一團了。
喊殺聲、慘叫聲、馬嘶聲混成一片,許多薛軍士卒根本不知道來了多少敵人,隻聽四麵八方都是的吶喊,又見中軍方向火光沖天,早就沒了戰心,隻顧著往營外逃。
而東麵那條土路上,很快就出現了潰兵的身影。
三五個,十幾個,越來越多的人從營門湧出,慌不擇路地往東跑。
有些人連武器都丟了,有些人還光著腳。
李智雲就勒馬站在路中央,百餘騎親兵在他身後排開,像一道鐵閘。
第一個潰兵跑到二十步外,看見前麵有人馬先是一愣,待看清打的是「秦」字旗,又鬆了口氣,邊跑邊喊:「快跑!隋軍殺進來了!」
李智雲沒說話,隻是抬了抬手。
弓弦振動聲隨之響起。
五支箭矢破空而出,那名潰兵和旁邊的四人應聲倒地。
後麵的潰兵們嚇得止住腳步,驚恐地看著前方。
火把光亮中,他們看見這些人雖然打著薛軍旗幟,卻全部殺氣騰騰。
有人嚇蒙了,沒立刻逃跑,而是顫聲問道:「你、你們是————」
李智雲伸手摘下皮盔,露出年輕卻冷峻的麵容。
「唐王麾下,楚國公李智雲。」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潰兵都聽清了。
下一刻,不知誰先喊了聲「逃啊」,數十人轉身就往回跑,也有人往路兩旁的野地裡鑽。
「放箭。」
箭雨潑灑出去,那些潰兵連甲都沒穿,立刻被射倒大片,剩下的人徹底崩潰,有的跪地求饒,有的癱軟在地。
沒必要再理會這些人了。
李智雲一夾馬腹,棗紅馬撒開四蹄,朝著火光最盛處奔去,二十騎親兵緊隨其後。
遙遙望去,中軍大帳已經燒起來了。
孫華渾身是血,橫刀還在往下滴落血珠。
他麵前躺著三具屍體,都是身著皮甲的軍官,在大帳床邊,一個穿著絳色官袍的中年人癱坐在地,兩股戰戰,褲襠都濕了一片。
「你就是梁胡兒?」孫華用刀尖指著那人。
「我、我————」中年人嘴唇哆嗦,說不出完整的話。
孫華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白牙,他聽到動靜回頭看了一眼,李智雲正好策馬趕到。
「國公,這廝就是梁胡兒,剛擒住還沒殺呢。」孫華甩了甩橫刀上的血。
李智雲翻身下馬,走到梁胡兒麵前蹲下身子。
梁胡兒驚恐地看著他,想往後縮,但腿軟得動彈不得。
「秦國司馬梁胡兒?」李智雲問道。
「————是、是下官。」
「扶風城圍了多久了?」
「半個月————」
「攻城幾次?」
「兩、兩次————」
「死了多少人?」
梁胡兒不敢答話。
李智雲站起身,對孫華說道:「斬了吧,首級留著有用。」
「不!我投降!饒命!饒—」梁胡兒的求饒聲戛然而止。
孫華手起刀落,一顆頭顱滾落在地,眼睛還瞪得老大。
李智雲懶得多看,邁步走向大帳前的空地。
營寨裡的戰鬥已經接近尾聲,薛軍死的死,逃的逃,降的降。
韓從敬帶著人正在清點俘虜,趙青則率部在營中來回馳騁,追殺殘餘的抵抗者。
火光映亮了半邊天,李智雲轉頭望去,能看見扶風城頭亮著不少火把,還有很多人影在晃動。
「國公。」韓世諤從後麵趕上來,「俘虜基本清點完了,降卒四百二十七人,斬首約八百,其餘都逃了,咱們的人傷了十九個。」
李智雲點點頭,這個戰果非常不錯。
趁夜劫營被歷史驗證過無數次,就是好用。
「讓孫華和韓從敬整隊,降卒繳械後集中看管,敢有妄動者就地格殺,再幫受傷的弟兄包紮救治,別忘了蒐集糧草,回頭都搬到城中去。」
「諾。」
韓世諤剛要走,李智雲又叫住他。
他從懷中取出一塊素帛,那是從陳倉大營中搜來的,上麵還蓋著薛軍的印。
李智雲翻到背麵,用中軍大帳裡的毛筆沾了沾血,就著火光寫了幾個字:「楚國公李智雲奉唐王命解圍。」
寫罷,將素帛捲起遞給韓世諤。
「綁在箭上,射給城頭。」
韓世諤接過素帛,快步離去。
李智雲這才如釋重負,掏出水囊仰頭灌了幾口。
從武功縣走走停停到了五丈原,又連戰兩場奔襲扶風,就算是鐵打的人也乏了。
而在不久前,太守竇進被親兵從睡夢中叫醒時,還以為是薛軍夜襲攻城。
他披上袍子就往城樓跑,連靴子都穿反了一隻,結果上了城頭,卻看見城外薛軍營寨火光沖天,喊殺聲震耳欲聾。
「怎麼回事?」竇進抓住一個守軍校尉的胳膊。
「卑、卑職也不知。」
校尉結結巴巴:「敵營突然就亂了起來,似乎是被人襲營了。」
竇璡扒著垛口往外看。
火光中,能看見騎兵在營中往來衝殺,薛軍士卒像沒頭蒼蠅一樣亂竄。
確實不像是薛軍內讓,更像是遭了突襲。
可是哪來的唐軍?
他正驚疑不定,一支箭矢「嗖」地飛來,釘在城樓柱子上,箭桿還在嗡嗡顫動。
「太守小心!」親兵立刻撲上來護住他。
竇進一把推開親兵,上前拔下箭矢。
箭簇上綁著一卷素帛,他將其解下,在火把旁邊展開,看清了上麵的字。
「楚國公李智雲奉唐王命解圍。」
竇進的手抖了一下,竟然是血書!
李智雲?
他自然那聽說過這個名字。
晉陽起兵後,李淵有個兒子在關中獨力拉起一支兵馬,據說很能打。
可是他怎麼會在這裡?又怎麼能悄無聲息地襲破薛軍大營?
「太守,您看!」校尉忽然指著城外喊道。
竇璡抬頭望去,一隊騎兵正從薛營方向朝城門而來,約莫二三十騎,打頭的是一匹棗紅馬,馬上騎士未戴頭盔,頭髮胡亂束在腦後,臉上滿是血汙。
那隊騎兵在護城河邊勒住馬。
棗紅馬上的騎士抬起頭,望向城頭,火把映亮了他的臉,明顯年輕得過分。
「城上守軍聽著!」
「我乃楚國公李智雲!唐王第五子!薛軍圍城之師已被我擊破,特來為舅舅解圍!」
舅舅?
竇愣了一瞬,隨即纔想起來李智雲雖然是庶出,但是按照禮法來算,他確實該管嫡母的堂兄弟叫舅舅。
難怪素帛上寫著「解圍」,原來是外甥救舅舅來了。
竇進隻覺得一股熱流衝上眼眶。
圍城一個月,他幾次想突圍都被薛軍擋了回來,本以為沒有轉機,他甚至連殉城的白綾都準備好了。
沒想到————沒想到————
「開城門!」
竇璡嘶聲喊道,聲音都變了調:「快開城門!迎接楚國公入城!」
「太守,要不要再確認一下————」校尉還有些遲疑。
「確認什麼!」竇進差點給他一巴掌,「那是我外甥!我親外甥!趕緊去開城門!膽敢耽誤,我砍你的頭!」
沉重的城門在鉸鏈轉動聲中緩緩開啟,吊橋放下,砸在護城河岸上發出一聲悶響。
李智雲坐在馬上,靜靜看著這一幕,不禁鬆了一口氣。
終於能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