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薛軍西撤
城門徹底洞開時,鑾鈴聲先於馬蹄聲響起。
竇領著十餘名屬官胥吏立在門道內,身後是兩列手持鬆明火把的郡兵。這位扶風太守年近四旬,此刻眼眶發紅,卻強撐著官儀,雙手在袖中微微發顫。
李智雲雙手撐住馬鞍翻身落地,解下橫刀遞給身後韓從敬,又用袖子抹了把臉,讓自己顯得稍微體麵些。 【記住本站域名 書庫全,.任你選 】
「扶風太守竇璡,拜見楚國公。」
竇進躬身長揖,聲音有些發哽,身後屬官也跟著行禮。
「舅舅何必如此。」
李智雲上前扶住竇進手臂,隻覺得這舅舅的胳膊瘦得硌人。
他借著火光打量對方,見竇進官袍下擺沾著泥漬,左靴竟穿反了,足見方纔倉促。
「甥兒救援來遲,倒是讓舅舅受驚了。
這話說得平穩,卻讓竇進眼圈變得更紅。
這位太守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出客套話:「五郎,到底是多虧你來了————
城門內已經圍了不少百姓,多是青壯男子,手裡攥著木棍柴刀,顯是守城時臨時徵發的民壯,此刻眾人踮腳張望,低聲議論著這支突然殺到的兵馬。
有人看見騎兵馬背上馱著的箭捆、皮甲,還有士卒臉上乾涸的血跡,便知外頭那場仗打得肯定不輕鬆。
「韓世諤。」李智雲側頭喚道。
「末將在。」
「將哨探放出十裡,記得扮成薛軍裝束,多打探東麵訊息,再告訴孫華一聲,讓他領人將糧草物資都搬進城裡來,莫要便宜了薛仁杲。」
一連串命令下去,大量騎兵開始分頭行動。
竇璡看著這情形,心中暗驚。
他雖是文官,但也略微知兵,知道這般令行禁止的架勢不是尋常兵馬能有的,於是再看向李智雲時,眼神裡不免多了些別的東西。
「五郎你一路勞頓,不如先到府衙歇息,我這就命人去準備飯食————」
「舅舅莫急。」
李智雲擺手,看著城門附近那些民壯,說道:「這些鄉親守城辛苦,先讓他們回家報個平安,今夜坊市也不必宵禁,但須告知百姓,我軍士卒若有無故擾民者,可徑至郡衙告發,某必以軍法從事。」
這一番話語讓周圍百姓聽得真切,幾個老者互相看看,臉上戒備之色稍緩。
竇璡聞言,趕緊對身旁主薄吩咐幾句,那主薄便小跑著走了。
李智雲這才牽馬往城內走,棗紅馬經過一夜奔襲廝殺,此刻也頗顯疲態,垂著頭跟在他身側,韓從敬率二十親兵跟在後麵,其餘人馬自有人引領去營房安置。
扶風城街道不寬,青石板路被夜露打濕,沿途屋舍門窗半開,有婦人探頭張望,又很快縮回去,偶有小兒啼哭,也立刻被大人捂了嘴。
郡衙在城西,走了約莫一刻鐘便到。
門楣上懸著「扶風郡府」的匾額,漆色已斑駁,衙前空地已架起十餘口大鍋,熱氣騰騰煮著粟粥,香氣混著柴煙味飄散開來。
李智雲在衙門前站定,說道:「將受傷的弟兄抬到廊下,粥煮好後盛碗溫著,等醫工處置完傷口再餵。」
「那五郎你————」
「某與將士同食即可。」
竇進還要再勸,卻見李智雲已走到一口大鍋旁。
夥伕正用長勺攪著粥,見李智雲過來慌忙要行禮,被他按住肩膀。
李智雲從其手中接過長勺,探進鍋底攪了攪,又舀起半勺看了看,發現米粒已煮開花,粥湯甚稠,便說道:「拿個碗來。」
夥伕連忙取碗盛粥,雙手捧上。
李智雲給自己打了一碗粥,就站在鍋邊吹著熱氣小口喝起來。
粥很燙,難以入嘴,讓他不得不得慢慢喝。
周圍士卒見狀,有人學著李智雲的樣子,領了粥蹲在牆角喝,也沒人爭搶。
竇璡站在階上看著,喉頭滾了滾。
他轉頭對功曹低聲道:「去庫房取些醃菜來,再讓人殺兩頭羊,燉了羊湯分下去。」
「太守,庫房醃菜也不多了————」
「都取出來。」竇璡的聲音斬釘截鐵。
戌時末,郡衙書房。
燭台上燃著三支蠟燭,光線勉強照亮半間屋子。
李智雲已擦洗過,換了身乾淨常服,頭髮隨意束在腦後。
竇璡坐在他對麵,兩人中間隔著一張榆木案,案上擺著茶壺和兩隻陶碗。
「這麼說,五郎是從五丈原直接轉道過來的?」竇璡聽完粗略戰況,手指輕輕摩挲著碗沿。
「嗯。二哥在正麵破了薛仁杲中軍,我奉命側翼迂迴,見陳倉空虛便打了。」
李智雲說得輕描淡寫,也沒提自己擅自改道的事。
「陳倉————」竇璡倒吸口涼氣,「那可是薛仁杲囤糧的地方啊。」
李智雲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陳茶,帶著黴味,他麵不改色嚥下去,點頭道:「是啊,所以全被我給燒了,連草料都沒給他留,順便也繳了些箭矢。」
「梁胡兒那三千人大半潰散,斬首八百,俘四百,繳獲的兵甲糧草已讓人運進城,明日舅舅可清點入庫,來日還能用。」
竇璡沉默片刻,忽然起身,朝著李智雲深深一揖。
李智雲本來就跪坐著,見狀雙腿一撐就避開了這一禮,等對方直起身才問道:「舅舅這是做什麼?」
「這是替扶風城中百姓謝的。」
竇璡眼眶又紅了,這回沒忍住,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不瞞五郎,圍城這段時間實在艱難,我得知你阿耶進了西京,便多次派人傳信歸附,結果都被薛仁杲的哨騎給截了,若非你來得及時,我連殉城的白綾都準備好了。」
他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卷素帛,展開放在案上。
帛上空無一字,隻是邊緣有些磨損。
李智雲看著那捲充當白綾的素帛,半晌沒說話。
最後,他將白綾推回竇進麵前,微微笑了起來:「舅舅還是收著吧,日後也好留給兒孫看,就說當年差點用上。」
竇璡被他這番說逗笑了,便將白綾仔細疊好收回袖中,再開口時語氣鬆快許多:「五郎此次建功甚偉,想必唐王定會大加封賞,不過五郎今後是要長駐扶風?還是?」
「看二哥軍令。」李智雲回答得很乾脆,「扶風位置緊要,舅舅可上書朝廷請派人馬駐守,以阿耶為人,想必會將您召進西京為官,而扶風則會被派一位善守之將鎮守。」
竇璡心中稍安,又隱隱有些遺憾。
若李智雲能留下,扶風安危自不必擔憂,可這話終究說不出口。
兩人又聊了些關中近況。
竇提及京兆韋氏、杜氏有幾房人曾暗中送信入城,勸他堅守,說「唐公仁義之師,必來相救」。
李智雲安靜聽著,偶爾問一句某家某人的近況,竇進便盡其所知作答。
亥時過半,李智雲著實有些乏了,就起身告辭。
竇進親自將她送到衙門口,見李智雲往營房方向去,忍不住道:「五郎不如就在衙內廂房歇息?」
「營裡弟兄都睡著,某得去看看。」李智雲拱手告別,帶著韓從敬走入夜色O
這一夜的扶風城無人深眠。
城中百姓聽著外麵時而響起的馬蹄聲、哨令聲,最初難免惶恐,但直到天亮也未見有兵卒撞門擄掠,有膽大的扒著門縫看,隻見街道上偶有巡夜騎兵經過,馬掌裹著布,走得十分輕悄。
郡衙前院的傷兵處,醫工和民婦忙碌整夜。
熱水一盆盆端進去,血布一條條扔出來,有個年輕士卒腹部中矛,腸子都流出一截,醫工搖頭說救不活了,卻被李智雲撞見。
他立刻讓醫工燒了針線,清洗乾淨傷口,穿針引線將那截腸子塞回去縫上,又撒了金瘡藥,那士卒疼得昏死過去,氣息卻始終未斷。
沒辦法,就這條件和環境了,之後能不能活還要看天意。
一想到這些,李智雲便開始遺憾沒有儘早弄出酒精來,否則用酒精消毒的作用絕對要比清水好得多。
李智雲這一夜都是在傷兵營中休息的,天色微亮時才從中走出來,眼裡泛著血絲。
韓世諤似乎休息得不多,看著要精神不少,他候在廊下,低聲稟報:「國公,又哨探回報,昨夜有百來潰兵經過城南,未敢靠近,先前的俘虜被孫華暫押在城東舊營,分了隊看管。」
「別讓這些俘虜太舒服,派他們去修城牆。」李智雲揉了揉眉心,「管他們的飯,但不許打殺。」
「諾。」
「薛軍營寨清理得如何?」
「弓弩箭矢已全數運回,糧草差不多也搬完了。」
李智雲點頭,正要再問,忽然聽東門方向傳來鼓聲。
那是哨探示警。
城頭霎時有了動靜,韓世諤按刀欲走,李智雲卻道:「不急,先上去看看。」
兩人登上東門城樓時,眺目望去,隻見官道上出現一隊人馬,影影綽綽將近二三十人,全都衣甲不整,走得踉跟蹌蹌。
「又是潰兵。」韓世諤眯眼判斷。
果然,那隊人走近些,能看清手中兵器都沒了,有人拄著木棍,有人相互攙扶。
到城下一裡處,他們看見城頭飄揚的唐字旗,頓時嚇得四散,鑽進道旁裡不見了。
隨後兩個時辰,潰兵陸陸續續經過,起初三五一夥,後來變成十餘人的小隊,個個麵如土色,有騎馬的軍官試圖收攏潰卒,但喊破嗓子也沒聚起多少人,最後隻好帶著親兵打馬而去。
午時剛過,真正的大傢夥來了。
先是地麵傳來震動,蹄聲自東邊滾滾而來。
城頭守軍紛紛探頭,隻見遠處煙塵騰起,彷彿黃龍貼地而行。
煙塵中漸漸顯出大量騎兵,黑壓壓一片,粗看不下五千騎。
這些騎兵與先前潰兵不同,佇列尚且整齊,甲冑兵刃俱全。
隊伍中段有一桿大旗,玄色旗麵被風扯得大開,上頭繡著的「秦」字在陽光下飄揚。
韓世諤低聲道:「是薛仁杲本部。」
李智雲沒應聲,目光落在那杆旗下。
金甲將領馬速不快,似乎在壓著隊伍行進。
薛軍騎兵在城東二裡外停下,那正是昨夜被焚的營寨舊址,此刻廢墟上還有青煙裊裊,焦臭味順風飄來。
城頭守軍屏住呼吸,之前被攻城時的陰影歷歷在目。
而那金甲將領策馬出陣,獨自往前行了百餘步,停在弓箭射程邊緣。
他抬頭望向城頭,晨光映亮一張年輕卻猙獰的臉,正是薛仁果。
兩人隔空對視。
薛仁杲忽然舉起馬鞭指向城頭,似乎要開口說什麼。
李智雲則在這時抬手,對身後打了個手勢。
城頭倏地冒出三百弓手,張弓搭箭,箭簇齊刷刷對準下方。
薛仁杲動作一僵。
李智雲這才往前走了兩步,揚聲道:「來者可是薛太子?」
聲音借著晨風送出去,清晰可聞。
薛仁杲臉色鐵青,咬牙回道:「李智雲!你僥倖偷營算什麼本事!可敢出城決一死戰!」
「偷營?」李智雲笑了笑,「薛太子說笑了,陳倉那些糧草不是你留給我的勞軍之物麼?昨日弟兄們燒火做飯時,可還唸叨著您薛太子的慷慨大方呢!」
城頭也跟著響起一陣壓抑著的低笑聲。
薛仁杲額頭青筋暴起,金甲下的胸膛劇烈起伏,他猛地拔出佩刀,刀尖遙指城頭:「李智雲!我必殺汝!」
「殺我?」
李智雲拍了拍手,笑得愈發燦爛:「那你不妨先問問麾下兒郎,餓著肚子還能不能揮動刀,爬不爬過河。」
隨後,他陡然拔高嗓門,大喊道:「薛仁杲!陳倉糧香否?你若求某,某可開城施捨你一些粟米,免得你和將士餓斃在半途!」
此言一出,城頭士卒再也忍不住,齊聲鬨笑起來,有人跟著高喊:「薛太子!求不求啊!」
「隻要求一聲,楚國公樂意賞你口飯吃!」
鬨笑聲、叫罵聲交織在一起。
薛仁呆身後騎兵陣中起了騷動,不少士卒下意識去摸馬鞍旁的糧袋一那裡早已沒剩多少粟米了。
「豎子安敢辱我!」薛仁杲暴吼一聲,揮刀就要前沖。
「太子不可啊!」
一騎從陣中急忙奔出,馬上將領臉膛黝黑,正是薛舉麾下大將宗羅。
他搶到薛仁杲馬前,一把攥住韁繩:「太子息怒!李智雲這是故意激您攻城啊!」
「放手!」薛仁果雙目赤紅。
宗羅卻不鬆手,急聲道:「您看城頭!弓弩齊備,滾木石堆積,分明是早有防備!我軍戰數日,早已人困馬乏,再加上糧草盡失,此刻攻城便是送死啊太子!」
「難道就任他羞辱不成!」
「先暫且忍一時!」
宗羅幾乎是在哀求:「李世民的主力就在身後,隨時都有可能追上來,咱們的當務之急是退回秦州整兵再戰!若在此折了精銳,可就連隴右都守不住了!」
薛仁杲握刀的手微微顫抖,他死死盯著城頭那個身影,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嘴角竟滲出血絲。
良久,他猛地一扯韁繩,戰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長嘶。
「撤!」
這聲嘶吼彷彿從胸腔裡擠出來的,帶著點點血沫。
有他帶頭,薛軍騎兵開始轉向。
那杆玄色「秦」字大旗在空中劃了個半圓,朝著西麵緩緩移動。